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晨光里,刺得王大富眼睛发酸。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
2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不是屏幕反光。
它清晰地嵌在他的左眼瞳孔边缘,比昨天的“1”更醒目,颜色更深,像是用细墨笔精心勾勒上去的——可它就在眼球上,在活生生的、会眨动的眼球上。
王大富的手指在颤抖。他退出相机,又打开,重新对焦。数字还在。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向手机黑屏上映出的自己倒影——那个小小的“2”依然固执地悬浮在视野边缘,无论他怎么转动眼球,它都固定在同一个相对位置。
“这……这到底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妻子起来做早饭了。王大富慌忙把手机塞回枕头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那个数字是什么?
某种疾病?视网膜病变?视觉皮层异常?
还是……
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可能性,像冰冷的水蛇,悄悄爬上他的脊背。
---
早餐桌上气氛沉闷。
王浩低头扒着稀饭,李秀兰把煎蛋分到两人碗里,自己只夹了点咸菜。王大富食不知味,眼睛总是忍不住往对面的玻璃窗上瞟——窗上映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倒影,模糊不清,但他总觉得能看见自己左眼里那个诡异的数字。
“你今天又要加班?”李秀兰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啊?嗯……可能吧。”王大富回过神来,“季度末了,事情多。”
“浩浩下周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
“你去吧,我那天……可能有会。”
李秀兰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粥。屋子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儿子吸溜稀饭的声音。
王大富偷偷抬起眼皮,看向妻子。她今年也四十三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夹着几根白发。他们结婚十八年,从租房子到买下这套老破小,从两个人到三个人,日子像拧紧的发条,一圈圈转着,却总也走不到更宽敞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李秀兰眼睛里有光。现在那光像是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掉了,只剩下疲惫和认命。
“我走了。”王浩背起书包,推门出去。
“路上小心。”李秀兰在身后叮嘱,然后开始收拾碗筷。
王大富也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走到玄关换鞋时,他从鞋柜上方的镜子里,再次确认了那个数字的存在。
2
它还在。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它比刚醒来时又清晰了一点。
---
地铁里依旧拥挤。
王大富这次刻意站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板,尽量减少与人的视线接触。他不敢看任何反光的表面——车窗、手机屏幕、别人的眼镜片。他怕看见那个数字,更怕别人看见他眼里的数字。
刺痒感又来了。
比昨天更强烈,像是有细小的触须在眼球内部轻轻搔刮。他强忍着不去揉,只是用力眨眼。每眨一次,视野里那个“2”就短暂地消失又出现,像个顽固的烙印。
“先生,你没事吧?”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关切地问。王大富这才发现自己额头已经渗出汗珠,脸色大概也很难看。
“没事,有点晕车。”他勉强笑了笑,转过脸去。
女孩没再多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空间。这个小动作让王大富心里一暖,随即又涌起一阵酸楚——陌生人的一点点善意,都能让他感动。他活得真是太卑微了。
到站,出站,步行去公司。
今天他没再想省钱的事,径直走进了路过的第二人民医院。
---
眼科候诊区坐满了人。老人、孩子、戴厚眼镜的年轻人。王大富挂了个普通号,排在第三十七位。他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腿上,指节捏得发白。
墙上有视力表,他下意识地测试自己的左眼。
E、F、P……都能看清,甚至最下面那行小字,他眯起眼也能辨认出来。视力似乎没受影响。
那这个数字到底是什么?
叫号机叫到他的名字时,他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
接诊的是个中年女医生,表情严肃,语速很快:“什么症状?”
“眼睛……眼睛里好像有东西。”王大富坐下,斟酌着措辞,“能看到一个数字,就在视野里,甩不掉。”
女医生抬起头,透过眼镜看了他一眼:“持续多久了?”
“昨天开始的。”
“单眼还是双眼?”
“左眼。”
“头痛吗?恶心吗?眼前有没有闪光或者黑影飘动?”
“没有,就是……能看到一个数字,2。”
女医生记录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什么?能看到数字?”
“对,一个阿拉伯数字2,就在左眼视野里,不管看哪里都能看到。”王大富越说越急,“医生,这到底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女医生放下笔,示意他坐上检查椅。一系列检查:视力、眼压、裂隙灯、眼底照相。冰凉的仪器贴着眼球,强光刺得他直流眼泪。
最后,医生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眼底照片,皱起了眉。
“从检查结果看,你的眼睛没有问题。”她说,“视网膜完好,视神经正常,眼压也在标准范围内。没有出血,没有病变,没有肿瘤迹象。”
“可是那个数字……”
“有可能是视皮层异常导致的幻视。”医生在病历上快速写着,“我建议你去神经内科看看,做个头部的核磁共振。有时候偏头痛、癫痫前期,或者精神压力过大,都会引起这种特异性幻视。”
她开了转诊单,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很多人都有过类似经历,看到几何图形啊、闪光啊,大多数是良性的。”
王大富接过单子,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良性?
那个数字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每天还会变化,这能叫良性吗?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道了谢,起身离开。走出诊室时,他听见女医生对助手低声说:“又一个幻视的,最近怎么这么多……”
那句话像根细针,扎进他心里。
“又一个”——意思是,还有别人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
神经内科的号要排到下周。王大富把转诊单折好塞进口袋,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在额前。
手掌的阴影落在脸上时,他愣住了。
透过指缝看到的街道、行人、车辆,都笼罩着一层极其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绿色调。像是戴了一层薄薄的滤镜。
他放下手,世界恢复正常颜色。
再抬手,灰绿色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他注意到,在灰绿色的视野里,所有运动物体的轨迹都会短暂地留下一道极淡的拖影——一个骑车的人过去后,空气中残留着半透明的绿色轮廓,半秒后才消散。
“这……”
他站在医院门口,像个傻子一样反复抬手放手,看着世界在正常与异常之间切换。
左眼的数字,在抬手时会变得更清晰。那个“2”的边缘微微发光,不是实际的光,而是视觉上的“强调感”,像是在提醒他:看,我不只是幻视,我还能改变你看世界的方式。
恐慌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一直凉到脚底。
这不是病。
至少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病。
---
接下来的三天,数字每天准时变化。
第三天早上是“3”,第四天是“4”,第五天是“5”。
王大富已经放弃了去医院的想法。他买了个小笔记本,开始记录数字的变化和伴随的症状:
第3天:
· 数字“3”颜色加深,接近深灰
· 抬手遮挡光线时,灰绿色视野持续出现
· 能看清五米外苍蝇翅膀的震动频率(正常视力不可能)
· 夜间关灯后,左眼能看到极其微弱的环境热辐射轮廓(像低配夜视仪)
第4天:
· 数字“4”边缘出现极细的银色描边(只有自己能看到)
· 动态视觉进一步增强,能看清地铁隧道里飞驰而过的广告牌上每一行小字
· 第一次注意到:当数字变化时(凌晨12点左右),左眼会有一秒钟的温热感
第5天:
· 数字“5”
· 新症状:能“感知”到两米内生物的情绪轮廓(模糊的色块,愤怒是红色,平静是蓝色,焦虑是黄色)
· 在地铁里“看到”旁边大叔的焦虑黄和疲惫灰,差点脱口问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
这些能力没有让他兴奋,反而让他恐惧。
它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的生活,改变着他的感知,却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像是身体被植入了某种陌生的程序,而他连说明书都没有。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运用这些能力。
在公司核对报表时,他能一眼看出数字间的微妙差异,效率提高了三倍——刘明为此难得地表扬了他一次,虽然紧接着就塞过来更多工作。
下班路上,他能提前“感知”到哪个路口会突然冲出电动车,几次避开了险些发生的碰撞。
他甚至能用那种情绪感知,判断出妻子什么时候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习惯性抱怨,从而调整自己的回应方式——家里的争吵少了一些,但那种沉默的压抑感更重了。
这一切都像在提醒他:你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是你的人。
---
第五天晚上,王大富躺在床上,第无数次用手机摄像头看着自己左眼里的“5”。
明天会是“6”吗?
然后呢?7、8、9……一直增加下去?增加到什么时候?增加到多少?
增加到最后会发生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讲一个人身上有个倒计时的数字,归零时就会死。他的数字是正着走的,但谁又能保证,它不会在某个数字停下,然后……发生什么?
或者,它根本就不会停?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这是他偷偷藏的,妻子不让喝,说浪费钱。他拉开拉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窗外是城市稀疏的灯火,远处高楼上的霓虹招牌明明灭灭。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陌生。
左眼里的“5”,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极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存在感”。
像是个沉默的旅伴。
或者是个潜伏的劫匪。
他不知道。
---
第六天清晨,闹钟还没响,王大富就醒了。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屏幕上,左眼瞳孔边缘,数字如约变化:
6
他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放下手机,用双手捂住脸。
手掌下传来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苦笑。
一周了。
这个数字已经跟了他一周,每天加一,雷打不动。它没有消失,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牢固”。伴随的那些能力也在缓慢增强,像是某种进度条,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向前推进。
他该告诉谁吗?
告诉妻子?“秀兰,我眼睛里有个数字,每天变,还能让我有超能力。”
她会摸他的额头,然后转身给精神病院打电话。
告诉儿子?“浩浩,爸爸的眼睛有点特别。”
儿子会以为他终于被压力逼疯了。
告诉医生?他已经试过了,换来一张神经内科的转诊单和一个“幻视”的标签。
没有人会相信。
也没有人能帮他。
他只能一个人,揣着这个诡异的秘密,像揣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继续挤地铁、上班、加班、还房贷、听妻子唠叨、给儿子讲题。
像个正常人一样。
尽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是正常人了。
那天上班时,刘明又来找茬,指着报表上一处微不足道的格式问题骂了十分钟。王大富低着头,嘴上说着“对不起我马上改”,左眼却清晰地“看到”刘明情绪轮廓里翻涌的深红色——那不是工作上的不满,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恶意的焦躁。
他甚至能隐隐“感知”到那焦躁的源头:刘明自己也被上级打压,妻子正在跟他闹离婚,儿子在学校惹了事……
这些信息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意识,像是不请自来的访客。
改报表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感知到的那些关于刘明的隐私,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两个。
比如:“刘组长,您儿子那件事,需要我帮忙打听一下吗?”
他几乎能想象出刘明瞬间煞白的脸。
但他最终没有。
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恐惧——恐惧这种能力,恐惧自己正在被它改变,恐惧如果迈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只是一个眼睛里有数字的普通中年男人。
他不想变成别的什么。
---
第六天晚上,数字变成“6”的第十二个小时,王大富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电脑,创建了一个加密文档,开始记录一切:
“2023年10月26日,左眼数字出现第七天。当前数字:6。已确认能力:增强动态视觉、弱光环境视觉、生物情绪感知(模糊)。数字每日凌晨变化,伴随一秒温热感。无疼痛,无视力下降,无其他生理不适。暂未告知任何人。暂未发现数字来源或目的。暂定代号:左眼计数器。”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他继续打字:
“如果数字持续增加,如果能力继续增强,如果……如果它最终会导致某种‘变化’,我希望至少留下记录。给可能看到这些的人,或者,给未来的我自己。”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有种感觉:它不会永远只是数字。”
保存文档,加密,隐藏。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入夜晚,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左眼里的“6”安静地待着,像一枚沉默的徽章。
王大富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像是说给数字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明天会是7,对吧?”
寂静的房间里,没有回答。
只有左眼深处,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的脉动。
仿佛在说:是的。
而且不止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