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每天加一,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
只是它不倒着走,而是正着走——这反而更让人不安。倒计时至少有个终点,正数却没有。它可以是6、7、8……也可以是600、700、800,甚至永远数下去,数到你死的那天,它还在那里,变成一个墓碑上的数字。
王大富渐渐学会了与它共存。
第七天,“7”。第八天,“8”。第九天,“9”。到第十天变成“10”时,他已经能平静地接受清晨镜中的变化,甚至会在心里默念:又一天。
伴随的能力也在稳步增强。
动态视觉已经强到能看清雨滴下落的轨迹。弱光视觉让他在夜里几乎不需要开灯。情绪感知的范围扩大到五米,而且从模糊的色块进化到更具体的“形状”——焦虑是锯齿状的黄,愤怒是跳动的红,平静是流淌的蓝。
但他严格约束自己不去主动使用这些能力。
除了工作上——那是为了生存。他成了部门里效率最高的人,报表零错误,数据一眼就能找出矛盾点。刘明找不到茬,转而把更多脏活累活丢给他,但至少不再当众羞辱他。
“王大富最近可以啊。”有同事私下议论,“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培训班?”
“四十五了还拼什么,估计是想保住饭碗吧。”
他听见了,只是低头整理文件。
保住饭碗。没错,这是最现实的理由。房贷还有十五年,儿子马上高中,父母年纪大了……他像一头被套上轭的老牛,只能埋头往前拉,不敢停,也不敢看别处。
但左眼里的数字,总是在提醒他:你的人生,可能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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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天,“21”。
王大富开始注意到一些规律。
数字变化总是在凌晨零点整,分秒不差。那一秒钟的温热感越来越明显,像是眼球深处有个微小的发热元件被启动了。
变化后的半小时内,他的各项能力会达到一天中的峰值。比如在第20天凌晨,他能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看清墙上的纹路,清晰得像是戴着夜视仪。但白天就会衰减到正常强化水平。
这让他产生了一个猜测:数字本身,也许是一种“能量标记”。每天增加一点,积蓄着某种力量。当数字足够大时……
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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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天,“30”。
一个整月了。
王大富的笔记本已经记录了厚厚一沓。他像科学家观察实验对象一样观察自己:记录数字变化时的体感、能力波动的曲线、情绪感知的精度提升……他甚至尝试用不同的方式“刺激”左眼——强光、黑暗、长时间闭眼、快速眨眼——想看看数字会不会有反应。
没有。数字永远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个尽职的计数员,只负责每天加一。
那天晚上,儿子王浩的学校开家长会。李秀兰去了,回来说浩浩成绩又掉了两名,班主任暗示得抓紧,不然重点高中危险。
“一对一辅导,一小时三百。”李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缴费单,“一周两次,一个月两千四。还不算资料费、模拟考费……”
王大富看着那张单子,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眼睛。
“我去想想办法。”他说。
“你能想什么办法?”李秀兰的声音突然尖起来,“你那点工资,扣掉房贷生活费,还剩多少?绩效奖金呢?不是说年底发吗?这都几月了?”
“公司效益不好……”
“效益不好效益不好!你说了多少年了!王大富,我跟你结婚十八年,咱们家存款从来没超过五万!浩浩马上高中,妈那边房子再不修就要塌了,你呢?你就只会说‘想想办法’!”
她的情绪轮廓在王大富的左眼里炸开一片刺眼的、锯齿状的红,边缘还带着绝望的灰黑。
他想说,我这一个月眼睛里多了个数字,我能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我甚至能感觉你现在有多恨我。
但他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
李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走进卧室摔上了门。
那声闷响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王大富坐在沙发上,没开灯。黑暗里,左眼的弱光视觉自动激活,他看见空气中飘浮的微尘,看见墙皮剥落的裂纹,看见茶几上那张缴费单边缘卷起的弧度。
也看见自己左眼视野角落里,那个安静而顽固的“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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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天。
早晨醒来时,王大富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手机。
他躺在单人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已经是深秋,天气转冷,被窝里残留着一点暖意。他不想起来。不想面对又要挤地铁去上班的一天,不想面对刘明那张脸,不想面对永远不够花的钱和永远还不完的债。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左眼里的数字今天就消失。变回正常的眼睛,变回那个虽然窝囊但至少熟悉的自己。
但他知道不会。
他慢慢坐起身,拿起枕头边的手机,打开摄像头。
屏幕上,左眼瞳孔边缘的数字,如他所料地变化了:
31
一个月零一天。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31,一个没什么特殊意义的质数。不是30那样的整数,也不是32那样的2的幂次方。就是普普通通的31,像他的人生一样,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起床,洗漱,吃早饭。李秀兰还在生气,没跟他说话,只是把煎蛋放在他面前时盘子碰得有点响。王浩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说要早去学校背书,背上书包跑了。
雨下得大了些。王大富从鞋柜里翻出那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撑开时歪向一边。
“换把新的吧。”李秀兰在身后说,语气还是硬的,“这破伞能遮什么?”
“还能用。”他说。
走出楼道,雨幕把世界罩成灰蒙蒙的一片。他撑着歪伞走向地铁站,雨水从伞的破口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浸湿了一小片衬衫。
地铁里格外拥挤,湿漉漉的雨伞和外套让空气又闷又潮。王大富被挤在门边,脸几乎贴到冰冷的玻璃上。窗外隧道墙壁飞速后退,广告牌的灯光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色带。
左眼里的“31”,在玻璃倒影里若隐若现。
他觉得有点头晕。也许是没睡好,也许是车厢里空气太差。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左眼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温热感。
不是变化时的那种一秒温热,而是持续的、缓慢升温的暖意,像是有温水流进眼球深处。与此同时,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光点,像是散落的星尘,漂浮在现实的画面上。
他慌了。
一个月来,数字和能力都遵循着某种稳定的规律。这是第一次出现“异常”。
温热感在增强。光点越来越多,渐渐连成细微的丝线,在视野里缓慢旋转。左眼看见的世界开始分层:现实的一层,银白光点的一层,还有某种更深层的、难以描述的“底色”,像是黑暗中涌动的暗流。
“先生?先生你没事吧?”
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王大富转过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在他的左眼视野里,那个人的五官被银白光点覆盖,像是蒙了一层发光的纱。
“没……没事。”他勉强说,声音干涩。
地铁到站了。他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脚步虚浮。站台的灯光刺得他左眼生疼,银白光点炸开成一片眩光。他不得不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路。
歪歪扭扭地走上楼梯,刷卡出站。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他撑开破伞,走进雨幕。
温热感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现在左眼像是泡在温水里,那种暖意扩散到整个左半边的脑袋。银白光点旋转加速,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漩涡,在视野中心缓缓转动。
他得回家。必须回家。
公司在反方向,但他管不了了。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雨水打湿了裤腿,破伞在风中摇晃,但他顾不上。
那个漩涡在成形。
左眼看见的世界,正在被某种力量扭曲、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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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地下车库阴暗潮湿,日光灯有一半是坏的,忽明忽灭。王大富跌跌撞撞地走进来,收起伞,靠在冰冷的承重柱上喘气。
左眼的温热感达到了顶点,像是眼球要燃烧起来。银白色的漩涡已经清晰成形,在视野中心缓慢旋转,边缘闪烁着细碎的电弧般的光。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恶心感涌上喉咙。
必须……必须做点什么。
他踉跄着走向自己的车位——那辆开了十年的国产车,漆面剥落,保险杠有划痕。他颤抖着掏出钥匙,解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一些。只有雨点打在车库顶棚的闷响,和远处某根漏水管的滴答声。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左眼里的漩涡没有消失,反而在黑暗中更加清晰。它在旋转,在扩大,在吞噬着什么。他能感觉到,某种“边界”正在变薄,某种“门”正在打开。
“停下……”他喃喃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求你了,停下……”
但漩涡不听他的。
它在加速。
左眼的热度烫得他几乎要惨叫出声。视野完全被银白漩涡占据,现实世界退成遥远的背景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流,听见某种……碎裂的声音。
像玻璃出现第一道裂痕。
然后他看见,在漩涡的中心,浮现出一个数字。
不是“31”。
而是一个全新的、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像阿拉伯数字,又像某种古老的计数标记。它在漩涡中闪烁,明灭不定。
他想看清它,但视线开始模糊。
眩晕感如潮水般吞没了他。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做了一件事:挂挡,倒车。
不是想逃。只是想……做点什么。做点“正常”的事,证明自己还在现实里。
车向后缓缓移动。
车库的墙壁在倒车影像里越来越近。
三米。
两米。
一米。
左眼里的漩涡,在那个瞬间,猛然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点。
然后——
爆炸。
不是声音的爆炸,也不是光的爆炸。
是“存在”的爆炸。
王大富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还在车里,闻得到座椅皮革的霉味,听得到引擎的低鸣。另一半却被抛了出去,抛进一个旋转的、银白的、没有上下左右的虚空。
墙壁在倒车影像里只剩半米。
他下意识踩刹车。
但脚没有反应。
或者说,脚踩下去了,车却没有停——因为时间,在那个瞬间,出现了断层。
左眼里的银色光点如烟花般炸开,淹没了整个世界。
然后。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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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声音。
风声。不是车库里的穿堂风,而是空旷的、呼啸的、带着砂砾质感的风,像沙漠里的夜风,又像废土上的悲鸣。
然后气味。
铁锈味。腐臭味。焦糊味。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甜腻中带着刺鼻的化学制剂气味,混合在一起,冲进鼻腔。
最后是触觉。
坚硬。冰冷。粗糙。身下不是车座椅,而是某种凹凸不平的、带着碎屑的地面。脸颊贴着的表面有砂砾感,温度很低。
王大富睁开眼。
右眼先睁开,看见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左眼随后睁开。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僵住了。
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呼吸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狠狠拧了一下。
他不在车里。
不在车库。
甚至不在他认知中的任何一个地方。
眼前是一片废墟。
不是战争废墟那种——虽然也有倒塌的建筑、断裂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块。但更诡异的是那些“附加物”:
建筑残骸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血肉般的增生组织,像巨大的肿瘤,表面还在微微蠕动,渗出黏稠的液体。
钢筋不是生锈,而是被某种银灰色的金属“寄生”,像是金属长出了枝杈,扭曲成狰狞的骨架。
地面上散布着黑色的、焦油般的粘稠物,里面嵌着白色的碎片——有些像是骨头,有些像是机械零件。
天空是暗红色的。不是晚霞那种红,而是浑浊的、像掺了铁锈和血污的红。有三个大小不一的“月亮”悬在天上,但形状不规则,边缘有锯齿状的轮廓,散发着病态的、黄绿色的光。
风刮过来,带着砂砾和刺鼻的气味。王大富本能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眼的视野自动调整——弱光视觉启动,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
他看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人。
是某种……直立行走的、但身体严重扭曲的生物。它的左半边是血肉之躯,皮肤溃烂,露出暗红色的肌肉和森白的肋骨。右半边却是银灰色的机械结构,手臂是液压驱动的金属臂,手指是锋利的合金爪。它的头歪向一边,半边脸是腐烂的人脸,眼睛空洞,另半边脸是金属面罩,独眼闪烁着猩红的光。
那东西在废墟间缓慢行走,金属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它似乎没注意到王大富,或者说,没把他当成值得注意的目标。
王大富躺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梦。必须是梦。是左眼数字带来的幻觉,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噩梦。
但他身下碎石的硌痛、风吹在脸上的刺痛、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而且,左眼里的数字……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用余光看向视野边缘。
数字还在。
但不再是“31”。
而是:
30
减少了一。
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左眼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咔嗒”声。
像是什么东西,扣合上了。
也像是什么东西,启动了。
远处那个半人半机械的东西,忽然停下脚步。
它那半边金属脸上的猩红独眼,缓缓转动,对准了王大富的方向。
机械臂抬起,合金爪张开。
然后它发出一种声音——不是语言,而是金属摩擦混合着嘶哑气音的、非人的声音。
紧接着,它开始朝这边移动。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
王大富的血液终于重新开始流动,冲进大脑,带来一阵眩晕和更强烈的恐惧。
逃。
必须逃。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双腿发软,差点又摔倒。转身的瞬间,他看清了自己刚才躺着的地方——一个破败的、只剩下半截的公交站台,广告牌上贴着早已褪色剥落的招贴画,画面上是一个穿着复古服装的女人,笑容僵硬,嘴唇鲜红得不正常。
他踉跄着冲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身后传来金属踩踏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小巷两边是倒塌的居民楼,窗户破碎,有的窗口垂落着暗红色的肉须状物,有的窗口伸出扭曲的金属管。地面堆满瓦砾和不明秽物,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肺里火辣辣地疼。
左眼的视野在快速切换:正常视觉、弱光视觉、热感视觉——他能“看到”身后那个东西散发的温热轮廓,以及周围建筑里星星点点的、更微弱的热源。
那些是……活物?
他不敢细想,只顾往前跑。
小巷尽头是一个开阔地,像是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扭曲变形的雕塑,原本可能是个人像,但现在被金属和血肉组织包裹,面目全非。
广场对面有三条路。
左边那条路的建筑相对完整,但表面覆盖着银灰色的金属涂层,在暗红天空下泛着冷光。
中间那条路弥漫着淡绿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巨大的、缓慢蠕动的阴影。
右边那条路则爬满了暗红色的血肉组织,像生物的肠道,墙壁在规律地搏动。
该往哪走?
王大富僵在广场边缘,回头看去——那个半机械的东西已经追到巷口,猩红独眼锁定了他。它抬起机械臂,掌心裂开一个圆孔,里面亮起炽白的光。
能量武器?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求生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冲向中间那条路——至少雾气能提供一些遮掩。
刚冲进淡绿雾气的范围,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就冲进鼻腔。雾气粘稠,能见度不到五米。他听见周围有缓慢的、湿滑的蠕动声,像巨大的虫子在爬行。
他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
左眼的热感视觉在雾气中效果减弱,但还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庞大的热源轮廓——每一个都有一辆小汽车那么大,形状不规则,在雾气深处缓缓移动。
他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前进。
墙壁是温热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状物。他不敢碰,只是用手背轻轻推开。
突然,前方雾气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非人的惨叫。
紧接着是撕裂声、吞咽声、骨骼被碾碎的脆响。
王大富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他看见,雾气深处,一个庞大的阴影缓缓立起。那东西有节肢动物的轮廓,但躯体上嵌着人类的残肢——一只苍白的手臂从甲壳缝隙里垂落,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阴影转向他的方向。
他转身就跑。
但脚下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整个人向前扑倒。
摔倒的瞬间,他看见眼前地面躺着一具“尸体”——如果那还能叫尸体的话。它的下半身是人类的双腿,穿着破烂的工装裤。上半身却完全虫化,甲壳覆盖,头部变成了昆虫般的复眼口器,但那张扭曲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人类的惊恐表情。
它还活着。
复眼转动,看向王大富。
口器张开,发出嘶嘶的气音。
王大富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但身后传来雾气被搅动的声音——那个更大的东西过来了。
前有半虫人,后有不明怪物。
绝境。
就在这一瞬间,左眼深处再次传来温热感。
视野边缘的数字“30”,开始微微发光。
与此同时,他“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信息”:
左侧墙壁三米处,有一个狭窄的裂缝,勉强能挤进去。
裂缝深处五米,有一个向下的竖井,井壁有生锈的梯子。
竖井底部,有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热源显示只有两个小型生命体。
这些信息来得突兀而清晰,像是有人直接把地图塞进了他的脑子。
没有时间思考来源。
王大富猛地冲向左侧墙壁,果然在浓雾遮掩下发现了一道几乎被苔藓覆盖的裂缝。他侧身挤进去,缝隙狭窄,粗糙的水泥边缘刮破了衬衫和皮肤。
挤进去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中,那个庞大的阴影已经逼近,轮廓清晰起来——那是一只巨大化的、甲壳上长满人类肢体的“蜈蚣”,头部是半个腐烂的人头,嘴裂开到耳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利齿。
半虫人也爬了起来,嘶叫着追过来。
王大富拼命往里挤,终于整个人钻进裂缝。里面是向下的竖井,深不见底,井壁上果然有生锈的铁梯。他抓住梯子,开始向下爬。
头顶传来撞击声——那两只怪物体型太大,挤不进裂缝,只能在外面嘶吼。
他不敢停,一直向下爬了大概二十米,梯子到底了。脚下是一个狭窄的通道,只能弯腰前进。通道尽头有微光。
他爬过去,推开一道半掩的铁门。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地下室,大约十平米。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墙角堆着一些锈蚀的金属桶。天花板垂下一盏昏黄的应急灯,灯光闪烁不定。
房间中央,有两个人。
不,严格来说,是一个半人,和一个……很难定义的东西。
坐在地上的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半边脸被银灰色的机械面罩覆盖,裸露的那半边脸苍白消瘦,但眼神锐利如刀。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皮夹克,左手是正常的人类手臂,右手从手肘往下完全是机械结构,五根合金手指正在灵活地转动一把匕首。
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东西”,则让王大富头皮发麻。
它有人类的直立躯干,但皮肤是暗红色的、几丁质般的甲壳。双臂是昆虫般的镰刀状前肢,边缘闪着寒光。背部有半透明的膜翅折叠着。头部……还保留着人类的五官轮廓,但眼睛是复眼结构,嘴部是昆虫的口器。
半机械女人抬起机械手,匕首指向王大富:“新来的?”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王大富靠在门边,喘着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左眼里的数字“30”还在微微发光,视野里,他能“看见”这两个“人”的情绪轮廓:
女人是警惕的暗红中带着好奇的淡蓝。
那个虫化生物则是……一片混沌的灰绿,难以解读。
“吓傻了?”女人站起身,机械腿发出轻微的液压声。她走近两步,独眼——那只没有被面罩覆盖的人类眼睛——上下打量着王大富,“穿着原世界的衣服,干干净净,没有改造痕迹……第一次来?”
王大富终于挤出声音:“这……这是哪里?”
女人和虫化生物对视了一眼。
然后女人笑了,笑声干涩:“欢迎来到‘进化场’,菜鸟。或者按你们原世界的叫法——末世。”
她顿了顿,合金手指转动匕首的速度加快。
“选条路吧,趁你还活着。”
“变成机器,”她指了指自己的机械半边。
“变成虫子,”她指了指旁边的虫化生物。
“或者——”她的眼神冷下来,“变成外面那些行尸走肉一样的病毒怪物。”
“但不管选哪条,你都得快点决定。”
“因为在这里,犹豫的人,死得最快。”
王大富靠在冰冷的铁门上,听着头顶隐约传来的怪物嘶吼,看着眼前这两个非人又似人的存在,感受着左眼里那个减少到“30”的数字。
他终于明白了。
数字不是病。
不是幻觉。
它是一个计数器。
一个穿越次数的计数器。
每天增加一次穿越机会。
而每用掉一次……
就会来到这个地狱。
他的腿开始发软,胃里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
但女人已经走过来,机械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说话,菜鸟。”
“你想怎么活?”
王大富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左眼深处,数字“30”安静地闪烁着。
像是在倒计时。
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他的选择。
等待他在这地狱里,找到第一条生路。
或者,第一条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