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3:30:54

地下室里的空气混浊,带着铁锈、机油和某种甜腻腐败的混合气味。应急灯的光在铁面半边机械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让那只裸露的人类眼睛显得格外锐利。

“选。”

她的声音没有催促,只是陈述。仿佛在说,选不选都行,反正死的不是我。

王大富靠着铁门,后背能感觉到门板传来的轻微震动——是上面那些东西在撞击,还是自己的腿在抖?他分不清。左眼里的数字“30”还在微微发光,视野边缘不断浮现着混乱的数据流:温度、湿度、空气中的微粒浓度、面前两个生物的生命体征读数……

那些信息不受控制地涌入大脑,像开闸的洪水。他不得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们是谁?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问题真多。”铁面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机械手,后退半步,合金手指依然灵活地转动着那把匕首,“我是铁面,他是甲七。这里是进化场,废土,末世,随便你怎么叫。至于我们是谁……”

她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和你一样,都是被‘选中’的人。只不过我们来得比你早,活得比你久,变得……比你彻底。”

那个叫甲七的虫化生物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昆虫的口器在摩擦。但王大富的左眼“翻译”出了那声音里的意思——不是语言,而是简单的情绪信号:不耐烦。

“菜鸟,你还有三十秒。”铁面看了眼手腕——那里不是表,而是一块镶嵌在机械小臂上的屏幕,闪着幽蓝的光,“上面那两只东西虽然进不来,但它们的动静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这片街区归‘清道夫’管,如果被它们发现这个据点……”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大富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机械?虫化?病毒?

他想起刚才在外面看到的:半机械的腐烂生物,虫化的人类残骸,还有那些血肉增生组织……这就是三个进化方向的具体表现?

“病毒……会变成什么样?”他问。

铁面看了甲七一眼。甲七背后的膜翅微微张开,又合拢。

“最不可控的方向。”铁面的声音压低了些,“T病毒系列,原初派的人喜欢这么叫。好处是能最大限度保留人类形态,强化肉身,甚至开发出一些……特异功能。坏处是,失败率高。一旦病毒失控,要么变成外面那些没脑子的行尸走肉,要么……”

她顿了顿:“变成更恶心的东西。血肉增生,器官异化,最后融成一滩有意识的烂肉。”

王大富胃里一阵翻涌。

“机械呢?”

“铁心派。”铁面敲了敲自己的机械面罩,“切除病变或受伤的部分,用机械替代。稳定,可控,而且能直接接入这个世界的部分科技网络。缺点是,你会慢慢失去作为人的感觉。味觉、触觉、情感……都会钝化。到最后,你可能只是一台有记忆的机器。”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虫族呢?”

“虫巢派。”甲七终于发出了人能听懂的声音——嘶哑,带着气音,但确实是语言,“与虫族基因融合,获得更强的生命力、恢复力和环境适应力。代价是,你的思维会慢慢被虫族的集体意识侵蚀。你会开始渴望血肉,渴望吞噬,渴望……回归巢穴。”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复眼转向王大富:“但你看起来,不像能承受虫族基因的样子。太弱了。”

这话很伤人,但王大富知道是实话。他四十五岁,微胖,常年坐办公室,体检报告上一堆小毛病。别说融合虫族基因了,就是现在这环境,他都可能随时猝死。

“所以……”他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痛,“没有……不变的选择?”

铁面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笑声里没有温度。

“菜鸟,在这个世界,不进化就是死。要么被怪物吃掉,要么被环境毒死,要么被其他进化者当成猎物杀掉。”她收起匕首,插回腿侧的刀鞘,“你可以选,但必须选。现在,告诉我答案。”

头顶传来更剧烈的撞击声。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甲七的镰刀前肢抬起,摆出战斗姿态。

铁面手腕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王大富闭上眼。

左眼里的数字“30”在黑暗中发着光。

他想起儿子王浩,想起妻子李秀兰,想起那个老破小的家,想起还有十五年要还的房贷。

他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病毒。”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选病毒路线。”

铁面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转身走向墙角,在一个锈蚀的金属桶里翻找着什么。甲七则移动到门边,镰刀前肢交叉,准备应对可能的突破。

“T病毒改良剂,原初派的基础款。”铁面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管,管身刻着看不懂的纹路,“成功率大概60%。如果失败,我会在你彻底变异前杀了你,免得你受苦。”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如果面包过期了就扔掉”。

王大富接过金属管。触感冰凉,沉甸甸的。

“怎么用?”

“注射。颈动脉最好,见效快。”铁面又拿出一支注射枪,枪身也是金属的,结构简陋但看起来很结实,“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王大富看着那支注射枪,手又开始抖。

60%的成功率。

四成可能会死,或者变成怪物。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自己来。”他接过注射枪,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铁面看着他,那只人类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正常的人类左手,按在王大富的肩膀上。

“别对着镜子。”她说,“看着墙。深呼吸。想着你最想回去的地方,最想见的人。这会提高成功率。”

王大富一愣:“为什么?”

“因为原初派的进化,依赖的是‘人性锚点’。你作为人的执念越强,病毒就越难彻底吞噬你。”铁面收回手,“这是经验之谈,信不信由你。”

王大富靠着墙坐下,背对铁门。他握紧注射枪,枪口对准自己的脖子。

最想回去的地方……那个老破小的家。

最想见的人……秀兰,浩浩。

他闭上眼,扣动扳机。

---

刺痛。

先是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很短暂。

然后是液体注入血管的冰凉感,顺着颈动脉向上涌,冲进大脑。

再然后——

剧痛。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从注射点炸开,沿着每一根血管、每一束神经、每一个细胞穿刺、灼烧、撕裂。王大富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嘶吼。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骨骼在变形,肌肉在疯狂地增生又崩解。

左眼里的数字“30”开始疯狂闪烁,像是过载的指示灯。

视野被血红和银白交替淹没。他看见扭曲的幻觉:儿子在哭,妻子在骂,刘明在笑,地铁在飞驰,数字在旋转……

身体在抽搐,不受控制。他摔倒在地,四肢痉挛,嘴角溢出白沫。

“按住他。”铁面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东西压住了他的四肢——是甲七的镰刀前肢,但控制着力道,没有割伤他。

“第一阶段,基因冲击。”铁面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解说,“撑过去,你的细胞会开始重组。撑不过去……”

她没有说完。

王大富的听觉在退化,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视觉在破碎,只剩下色块和光斑。触觉在扭曲,他分不清自己是在燃烧还是在冻结。

但有一个画面,固执地停留在意识的最深处:

家里那张餐桌。掉漆的木纹。西红柿炒蛋的橙红色。儿子低头扒饭时翘起的头发。妻子递过来的那双用了三年的筷子。

他想回去。

他要回去。

死也要死在那张桌子旁,而不是这个鬼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根锚,死死钉在疯狂旋转的意识风暴中心。

疼痛在加剧。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在开裂,又愈合。骨骼在生长,又收缩。内脏在移位,又复位。每一次循环都带来更剧烈的痛苦,像是在把他整个人拆散又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

疼痛开始减弱。

不是消失,而是从狂暴的海啸,退潮成持续拍岸的浪。身体依然在变化,但变得有规律了。他能感觉到,某种新的“秩序”正在体内建立。

左眼的视野率先恢复清晰。

数字“30”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但它的边缘多了一圈极细微的、淡绿色的光晕,像是某种标记。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新生的、遍布全身的感知。

他“看”见自己体内血液的流动,细胞的代谢,神经信号的传递。他“看”见铁面体内机械部件与血肉交界的细微炎症,看见甲七虫化甲壳下仍然残存的人类器官的微弱搏动。

他甚至“看”见门外走廊里,那两个怪物徘徊的热成像轮廓,以及更远处,几个快速移动的、更强大的生命信号。

“感知觉醒。”铁面的声音响起,“不错,第一步成功了。”

王大富睁开眼。

世界不一样了。

不是外观不一样——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应急灯还是那盏灯。而是他“接收”信息的方式不一样了。光线、声音、气味、温度、湿度……所有感官输入都变得更加敏锐、更加立体,而且在大脑中自动整合、分析、提炼出有用的信息。

他看见铁面手腕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能瞬间理解那些数字代表的含义:室外温度17.2摄氏度,辐射水平中等,附近有三个中威胁生命体……

他听见甲七甲壳摩擦的细微声音,能分辨出那是情绪紧张的信号。

他闻见空气中除了铁锈和腐败,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的“信息素”——来自门外那两只怪物,它们在标记领地。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意外地平稳。

“起来试试。”铁面退开一步。

王大富撑着地面坐起身。身体的酸痛还在,但已经可以忍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个微胖中年男人的手,指节粗大,掌纹很深。

但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纤维排列得更紧密了,骨骼密度似乎增加了,血液循环变得更加高效。

他握了握拳。

力量没有暴增——至少没有变成超人。但原本那种常年坐办公室导致的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充盈的精力感,像是好好睡了一觉、吃了顿饱饭后的状态。

“别高兴太早。”铁面泼了盆冷水,“这只是基础强化。T病毒路线的真正能力不在力量,而在适应性和特异性。你得慢慢发掘。”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运气不错,一次就成功了。很多人要注射两三次,甚至四五次,每次都是赌命。”

王大富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得稳。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铁面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个简陋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零件和工具,“你活着对我有用。这片区域多一个能动的,就多一分生存概率。”

很直白,但王大富反而觉得安心。至少这是真实的利益交换,不是虚伪的善意。

甲七收回镰刀前肢,退到墙角,膜翅合拢,进入了某种静止状态,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警戒。

“现在,”铁面头也不回地说,“告诉我你的‘数字’是多少。”

王大富一愣。

“什么数字?”

“左眼里的数字。”铁面转过身,那只人类眼睛盯着他,“别装傻。每个被选中的人都有,那是穿越次数的计数器。你的现在是几?”

王大富下意识捂住左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铁面指了指自己的左眼——那只被机械面罩覆盖的眼睛,“虽然我现在看不到了,但刚来的时候,它就在那里。每天加一,穿越一次减一。这是规则。”

她走近两步,机械腿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的数字是资源,菜鸟。在这个世界,穿越次数就是第二条命,是战略储备,是谈判筹码。所以告诉我,你现在还剩多少次?”

王大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30。”

铁面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新手福利。第一个月每天加一,攒三十次。之后增长速度会变慢,具体规则你自己摸索。”她坐回工作台前的椅子上,开始组装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装置,“但记住,不要随便浪费。每次穿越,不论你在这个世界待多久,原世界都只过去一秒。这是优势,也是诅咒——你可能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但每一次死亡都是真实的痛苦。”

她抬起头,看了王大富一眼。

“顺便问一句,你在原世界,是刚注射完病毒就穿越回去了,还是待了一段时间?”

王大富回想了一下在地下车库的最后一幕。

“我……我刚倒车撞到墙,然后就来了这里。”

“那就是瞬间穿越。”铁面继续手上的工作,“规则之一:当数字变化时如果处于危险或强烈情绪状态,可能触发被动穿越。你当时在开车,紧张,恐惧,左眼数字刚变化……条件凑齐了。”

她顿了顿:“好消息是,你回去时,大概率还在车里,撞墙的那一秒之后。坏消息是,你可能要处理车损和可能的受伤。”

王大富这才想起现实世界的事。

车撞了。要修。要钱。

还有可能受伤,要医药费。

房贷,儿子补习费,母亲修房费……

那些他穿越前逃避的问题,现在依然在那里等着他。而且因为他穿越了,时间只过了一秒,所以问题没有任何改变,只是他自己多了三十次穿越机会,和一身刚刚觉醒的、还不知道怎么用的病毒能力。

荒诞感涌上来,他几乎想笑。

“想回去处理?”铁面问,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王大富点头。

“那就回去。”铁面说得轻巧,“集中精神,想着‘回去’。数字会响应你。但记住,你在这里待的时间,按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算,可能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这意味着……”

她没说完,但王大富明白了。

这意味着,如果他回去处理完现实世界的事,再穿越回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向前推进了。他可能会错过什么,或者遇到新的危险。

“我建议你先在这里待满24小时。”铁面说,“第一次穿越后的24小时,是能力巩固期。病毒还在适应你的身体,你需要观察可能出现的副作用,学习基础的生存技能。而且……”

她指了指天花板:“外面现在很热闹。你现在出去,等于送死。”

王大富别无选择。

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尝试感受体内的变化。

左眼的数字“30”安静地悬在视野边缘。

下面是地狱般的世界。

上面是等着他的一堆烂摊子。

而他自己,刚刚变成了某种……非人的人类。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铁面教了他一些基础的东西。

如何用病毒强化的感知侦查环境——不只是看和听,还包括对空气中信息素的敏感度,对地面震动的感知,对电磁场的微弱感应。

如何控制新获得的身体能力——不是蛮力,而是精细控制:让心跳暂时减缓以降低代谢,让特定部位的血液循环加速以促进伤口愈合,让瞳孔在不同光线下快速调整。

“原初派的核心是‘适应性’。”铁面一边修理一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能量核心,一边说,“病毒改变了你的基因,让你拥有了快速进化的潜力。但具体进化出什么能力,取决于环境压力和你的主观意愿。比如如果你长期处于缺氧环境,可能会进化出更高效的血红蛋白。如果你经常受伤,可能会进化出更强的再生能力。”

她放下工具,看向王大富:“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素材’。”

“素材?”

“其他进化者的组织样本,特殊环境下的辐射或化学暴露,某些变异生物的腺体提取物……”铁面列举道,“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进化实验场。想变强,就要去掠夺,去吞噬,去冒险。”

王大富听得头皮发麻。

“那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抱团,交易,还有……”铁面敲了敲自己的机械面罩,“选择合适的进化方向。我选机械,因为我的左眼和半边身体在第一次穿越时就受了重伤,机械改造是最快恢复战斗力的方法。甲七选虫族,因为他来的那个区域正好有个小型虫巢,他没得选。”

“那病毒路线的人呢?多吗?”

“最少。”铁面说,“因为死亡率最高,而且前期最弱。但活下来的,往往都是怪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贬义。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怪物。我见过一个原初派的顶级进化者,他能随意变形自己的肢体,模拟任何见过的生物组织,甚至能分泌出不同功能的生化液——腐蚀性的、麻醉性的、治疗性的……他一个人就是一个生物武器库。”

王大富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不寒而栗。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看你想要什么,以及你愿意付出什么。”铁面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个储物柜前,打开,拿出一个小袋子扔给王大富,“基础物资。压缩营养剂,水净化片,简易医疗包,还有这个——”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片,边缘锋利。

“切割器。用你的血启动,病毒会激活里面的生物电路,形成高频振动刃。持续时间大概三分钟,之后需要冷却半小时。这是原初派的标准近战武器。”

王大富接过金属片。入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他按照铁面的指导,用边缘在手指上划了道小口子——几乎没感觉疼,伤口就在他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血滴在金属片上。

纹路亮起淡绿色的光。金属片边缘开始以极高的频率振动,发出轻微的嗡鸣。他轻轻挥动,在旁边的金属桶上划过——像是热刀切黄油,桶壁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道平滑的切口。

“别乱用。”铁面警告,“能量有限。而且振动刃的声音虽然小,但某些听觉敏锐的变异生物还是能听见。”

王大富点头,让金属片停止振动。淡绿光芒熄灭,边缘恢复平静。

他把东西收好,感觉到一种荒谬的现实感: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儿子的补习费发愁。现在,他在一个末日世界里,学习怎么用血启动高频振动刃。

时间一点点过去。

铁面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台前忙碌,修理零件,调试设备。甲七则一直保持静止,偶尔会突然抬起头,复眼转向某个方向,像是在接收什么信息。

王大富尝试用新获得的感知探查周围。

他“看”见地下室的结构:不只是这个房间,还有隔壁几个被瓦砾掩埋的空间,地下更深处的管道系统,以及头顶建筑残骸里盘踞的几个弱小生命体——可能是变异老鼠,或者更糟的东西。

他“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炸声、嘶吼声、以及某种规律的、像是机械运转的轰鸣。

他“闻”见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甜腥味——那是门外怪物的信息素,它们在标记领地,也在呼唤同伴。

“它们在聚集。”甲七突然开口,声音嘶哑,“至少五只。清道夫可能被引来了。”

铁面放下工具,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听了几秒。

“麻烦。”她走回来,开始快速收拾工作台上的重要零件,“这个据点不能待了。准备转移。”

“转移去哪?”王大富问。

“原初派在这片区域有个小型聚集地,大概三公里外。”铁面把零件塞进一个背包,“但得穿过两个高危街区。以你现在的状态,存活率不到四成。”

她背好背包,又拿出两个小瓶,扔给王大富一瓶。

“信息素干扰剂。喷在身上,能混淆大多数变异生物的嗅觉。持续时间一小时。省着用,这玩意很贵。”

王大富接过,学着铁面的样子,把淡黄色的液体喷在衣服和裸露的皮肤上。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盖过了他原本的人体气味。

甲七也站了起来,膜翅完全张开,发出轻微的震颤声。他的复眼转向王大富,停顿了几秒。

“你,走中间。”他说,“我开路,铁面断后。跟不上,就死。”

很直白的战术安排。

王大富握紧那个金属切割器,点点头。

铁面走到门边,机械手按在门锁上。她回头看了王大富一眼。

“第一次实战,菜鸟。记住三条:第一,别犹豫。第二,别回头。第三,如果我要你跑,你就拼命跑,别管我们。”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们大概率也不会管你。”

说完,她拧开门锁。

铁门向外推开一条缝。

昏暗的光,甜腥的风,还有远处隐约的、非人的嘶吼,一起涌了进来。

甲七率先钻了出去,镰刀前肢交叉在身前,复眼快速扫视走廊。

铁面示意王大富跟上。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

然后跨出了铁门。

走廊比他来时更加破败。墙壁上的血肉增生组织似乎蔓延了,天花板垂落着更多黏稠的肉须。地面散落着新的碎骨和机械零件,还有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绿色的粘稠液体。

甲七在前面带路,脚步轻盈,镰刀前肢随时准备挥出。铁面跟在最后,机械手端着一把造型古怪的枪,枪口闪着幽蓝的光。

王大富走在中间,左眼全力运转。

视野里,一切都被数据化:距离、温度、生物信号、结构强度……

他看见前方拐角处有三个热源,两个较小,一个较大。形状分析:类人,但有额外肢体。威胁评估:中等。

甲七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膜翅完全张开,发出一种高频的、人类听不见的声音。

那三个热源开始移动。

朝这边来了。

“准备。”铁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

王大富握紧金属切割器,手指在边缘摩擦,准备随时划破皮肤启动它。

第一个怪物从拐角冲出来。

是半机械的,但比之前看到的更完整。它全身约70%被银灰色装甲覆盖,头部完全机械化,独眼猩红。双臂是旋转的链锯,嗡嗡作响。

它看见三人,独眼红光一闪,链锯加速旋转,直冲而来。

甲七迎了上去。

速度极快。镰刀前肢与链锯碰撞,爆出刺眼的火花。虫族的甲壳硬度和合金链锯不相上下,但甲七的灵活性更高。他侧身避开一次横扫,镰刀前肢猛地刺入怪物胸甲缝隙,一绞,一扯——

机械零件和暗红色的血肉一起被扯出来。

怪物踉跄后退,独眼闪烁不定。

但另外两只也从拐角出现了。

这两只不同——它们是虫化的。甲壳暗红,多足,头部保留着扭曲的人脸,嘴里滴落腐蚀性的唾液。它们没有直接冲锋,而是爬上天花板和墙壁,从多个角度包围过来。

“上面!”铁面喊道,同时举枪。

幽蓝的光束射出,击中天花板上的那只。甲壳被烧穿一个洞,绿色的体液喷溅出来,怪物惨叫着摔落。

但另一只已经从侧面扑向王大富。

太快了。

王大富只看见一道暗红的影子,闻到刺鼻的酸腐味,本能地抬起金属切割器,在手指上一划——

启动!

振动刃嗡鸣,淡绿光芒亮起。

他胡乱挥出。

镰刀般的前肢与振动刃碰撞。

高频振动撕裂了虫族甲壳,绿色的体液喷了王大富一脸,温热,腥臭。怪物吃痛,发出尖啸,另一只前肢横扫过来。

王大富想躲,但身体反应跟不上意识。

眼看就要被击中——

“低头!”

铁面的声音。

他本能地弯腰。

幽蓝光束擦着他的头皮射过,击中怪物的头部。甲壳炸开,脑浆和体液四溅。怪物抽搐着倒下,不再动弹。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链锯怪物还在垂死挣扎,被甲七的镰刀前肢钉在墙上,机械零件噼里啪啦地冒出电火花。

王大富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手上都是黏稠的绿色体液,腥臭味直冲鼻腔。他的心脏狂跳,手还在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起来。”铁面走过他身边,机械脚踢了踢地上的虫族尸体,“别愣着,收集腺体。虫族的酸液腺和消化腺,都是有用的素材。”

王大富抬起头,看见铁面已经蹲在另一具尸体旁,机械手精准地切开甲壳,取出两个核桃大小的、还在微微搏动的器官,装进密封袋。

甲七也从链锯怪物身上拆下了能量核心和几个完好的机械零件。

他们做得很熟练,像是每天都在重复这些事。

王大富看着眼前的虫族尸体。它的复眼还睁着,倒映着应急灯惨白的光。那张扭曲的人脸上,最后的表情是痛苦和……困惑?

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但铁面已经看了过来。

“菜鸟,要么动手,要么饿死。在这个世界,仁慈是奢侈品,我们消费不起。”

王大富咬咬牙,学着铁面的样子,用振动刃切开虫族尸体的甲壳。黏稠的体液涌出,他强忍着恶心,摸索着找到了那两个腺体——入手温热,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血管网络。

他扯出来,装进铁面扔过来的密封袋。

“走。”铁面站起身,看了一眼手腕屏幕,“动静太大了,更多东西正在朝这边来。”

甲七已经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半塌的门。门外是更开阔的废墟街道,暗红的天空下,远处有火光和浓烟。

王大富跟着他们走出去。

冷风吹在脸上,带着砂砾和更复杂的腐败气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下室入口。

然后转身,跟上铁面和甲七,踏入了这个末日世界的真正荒野。

左眼里的数字“30”,在暗红天光的映照下,安静地悬在视野角落。

像是在计数。

计数他还能活多久。

计数他还要死多少次。

计数这个地狱,还要用多少种方式,打磨他这个庸碌无为的中年男人。

直到他要么变成怪物。

要么变成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