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割虫族腺体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黏稠、温热、带着生命最后痉挛的搏动。王大富在走出废墟的整整十分钟里,都在不自觉地搓着手指,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种触感抹掉。但不可能。它和他的记忆、和左眼里的数字“30”、和体内新生的病毒一起,成了他的一部分。
铁面走在前面,机械腿在碎石路上踩出规律的咔嗒声。甲七在侧面警戒,镰刀前肢微微抬起,复眼不断扫视着周围建筑的阴影。暗红色的天空下,远处有火光和浓烟升起,像是这个世界的呼吸——沉重、浑浊、带着死亡的气息。
“原初派的聚集地还有两公里。”铁面头也不回地说,“但前面要穿过‘铁锈峡谷’,那里是铁心派的巡逻区。机械哨兵不好对付,我们得绕路。”
“绕路多远?”王大富问。他的声音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不再嘶哑,但依然干涩。
“多走一公里,经过一个废弃的基因实验室。”铁面停顿了一下,“那里可能有残留的病毒样本,对你来说是机会。但也很危险,实验室通常有自动防御系统,还有可能……养着一些不该养的东西。”
“不该养的东西?”
“原初派的失败实验体,或者从虫巢派那边逃出来的杂交种。”甲七接过话,声音嘶哑,“血肉和机械的混合,病毒和虫族基因的嵌合……不稳定,但很强。而且饿。”
最后一个字说得格外重。
王大富没有再问。他已经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逻辑:危险与机会永远捆绑在一起。想要变强,就要去危险的地方,拿命换资源。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资源。
左眼里的数字“30”是穿越次数,是退路。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需要的是实打实的能力。T病毒给了他基础强化,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们转向一条更狭窄的巷子。两边的建筑更高,也更破败。有些窗户里垂落着暗红色的肉须,有规律地搏动着,像是巨大的心脏外露的血管。有些窗口则伸出锈蚀的金属管,管口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像是曾经喷射过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的甜腥味,混合着化学试剂的刺鼻气息。
“实验室就在前面。”铁面压低声音,“注意地面和墙壁。有些陷阱是隐形的,靠热能或运动触发。”
王大富集中精神,左眼的感知全力运转。
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分层:
基础视觉层——破败的建筑,堆积的瓦砾,暗红的天空。
热感层——前方一百米处有一个大型热源,不规则,散发热量很高,但分布不均匀,像是很多小热源堆在一起。
电磁层——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电磁噪声,来源是前方建筑深处,有规律的脉冲,像是某种设备还在运转。
生物信号层——除了那个大型热源,周围还散布着十几个小热源,有的静止,有的缓慢移动。形状分析……不像人类,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变异生物。
“前方五十米,右侧建筑三层,有生物。”他低声说,自己都惊讶于这种信息的清晰度。
铁面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观察者。”她说,“实验室的‘眼睛’。不主动攻击,但会把情报传回主控系统。如果主系统判定我们是威胁,就会启动防御。”
“能绕过吗?”
“绕不过。这片区域的观察者是联网的,我们只要进入范围就会被看到。”铁面想了想,“但我们可以干扰它。甲七,你的声波频率能覆盖那个波段吗?”
甲七的膜翅微微震颤,发出人类听不见的声音。几秒后,他点头:“可以,但最多持续三十秒。三十秒内我们必须穿过前面的开阔地,进入实验室主建筑。”
“够了。”铁面看向王大富,“菜鸟,三十秒冲刺,你能跟上吗?”
王大富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病毒强化后的心肺功能,肌肉力量,反应速度——应该可以。但他没试过全力奔跑,尤其是在这种地形上。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铁面说完,举起机械手,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甲七的膜翅完全张开,震颤频率急剧升高。空气中响起一种尖锐的、让人牙酸的嗡鸣。那个“观察者”所在的位置,窗户里突然爆出一团电火花,接着冒出一股黑烟。
“跑!”
铁面率先冲出去。
王大富紧跟其后。
碎石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块。他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避开那些障碍,同时保持速度。左眼的动态视觉发挥了作用——每一次落脚点的选择,每一次重心的调整,都像经过计算一样精确。
但身体还是跟不上意识。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腿开始发酸。毕竟四十五岁了,毕竟刚经历病毒改造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前面铁面已经冲进了实验室主建筑的破洞入口。甲七紧随其后。
王大富落后了大概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他即将冲进洞口时,身后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不是声音警报,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高频的刺痛感,从左眼深处炸开。他的脚步一乱,被一根突出的钢筋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
摔倒的瞬间,他看见洞口内,铁面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冷静的判断。
然后他摔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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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是冰冷的金属,带着积年的灰尘和某种黏腻的液体。王大富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眼的刺痛还在持续,视野里不断闪过混乱的数据流和警告标志。
“神经干扰。”铁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实验室的被动防御。忍着,三十秒后就会过去。”
一只机械手把他拉了起来。
王大富站稳,喘着粗气。左眼的刺痛果然在逐渐减弱,视野恢复正常。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宽敞的大厅里,天花板上垂落着断裂的电缆和管道,地面散落着破碎的培养罐和手术器械。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败血肉的混合气味,甜腻得令人作呕。
大厅深处,是一排排巨大的玻璃培养槽。大部分已经破碎,里面残留着暗绿色的营养液和……一些无法形容的残骸。有些像是人类的肢体,但过度增生或异化。有些像是昆虫的甲壳,但融合着金属部件。还有些干脆就是一滩有规律搏动的肉团,表面睁着几十只大小不一的眼睛。
“别盯着看太久。”铁面警告,“有些失败实验体还有精神污染的能力,看久了会产生幻觉。”
王大富移开视线,但那些画面已经印在脑子里。
“这里……曾经是干什么的?”
“原初派的前沿实验室,研究病毒与机械、虫族基因的融合可能性。”铁面走向一个还完好的控制台,机械手指在上面快速操作,“后来在一次实验中失控,所有研究人员都死了,实验体逃散。现在这里是个半开放的资源点,谁都能来,但谁都不敢久留。”
控制台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行看不懂的文字和数据。铁面快速浏览,突然停下。
“有个好消息。”她转头看向王大富,“第三储存室的门禁系统还能用,而且电量充足。里面应该还有一批未开封的病毒样本和实验数据。”
“我们能进去?”
“需要权限。或者……”铁面看向那些破碎的培养槽,“或者一个活着的、有原初派基因标记的生物去触发识别系统。”
王大富明白了。
他是T病毒感染者,身上有原初派的基因标记。
“有危险吗?”
“识别过程会抽取少量血液和组织样本进行分析。”铁面说,“理论上安全,但这里的设备年久失修,万一识别失败或者系统错误,可能会触发防御机制——高压电击,或者释放麻醉气体。”
王大富犹豫了。
他看着大厅深处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手掌形状的识别板。
门后可能有他急需的资源:更强的病毒样本,更完整的进化知识,甚至可能有离开这个区域的地图或情报。
但也可能有死亡。
“我去。”他说。
铁面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甲七,警戒。”
甲七已经移动到大厅入口,镰刀前肢交叉,复眼盯着外面的动静。
王大富走到金属门前。识别板是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按了上去。
冰凉。
然后温热。
识别板亮起淡绿色的光,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起来。他感觉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在抽取血液和细胞。
屏幕上跳出进度条:1%...5%...10%...
时间过得很慢。
左眼里,数字“30”安静地悬着。但王大富能感觉到,某种“连接”正在建立——不是他和识别系统,而是他体内的病毒,和门后某个东西之间的共鸣。
进度条到50%时,大厅里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不是神经干扰,而是声音警报,尖锐得让人头痛。
“系统错误!”控制台的屏幕闪烁红光,“检测到未知基因突变!启动防御协议!”
“该死。”铁面冲向控制台,机械手指飞快操作,“菜鸟,手别松开!松开就前功尽弃!”
王大富咬紧牙关,手死死按在识别板上。
头顶的管道开始喷射淡黄色的气体。
麻醉气体!
他屏住呼吸,但皮肤接触到气体的地方开始传来麻木感。病毒强化后的代谢在抵抗,但撑不了多久。
进度条卡在75%,不动了。
“甲七,干扰系统!”铁面喊道。
甲七转身,膜翅以最高频率震颤,发出一种能干扰电子设备的声波。控制台的屏幕开始闪烁,警报声变得断断续续。
进度条艰难地向前爬:76%...77%...
王大富感觉意识开始模糊。麻醉气体透过皮肤渗入血液,他的视线开始摇晃,腿开始发软。
不能倒下。
他想起了车库,想起了那面墙,想起了自己还有三十年房贷要还,想起了儿子要交的补习费。
那些现实世界的压力,此刻却成了他最坚固的锚。
他不能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秀兰怎么办?浩浩怎么办?那辆撞坏的车怎么办?
这个荒谬的念头给了他最后的力量。
他嘶吼一声,不是出于勇气,而是出于不甘——不甘心在两个世界都是失败者。
进度条猛地跳到100%。
金属门发出沉重的气密释放声,缓缓向内打开。
气体喷射停止。
王大富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咳嗽。麻木感在缓慢消退,病毒强化的代谢系统正在分解麻醉剂。
铁面走过来,机械手递给他一小瓶药剂。
“中和剂,喝掉。”
王大富接过,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股清凉感,驱散了最后的眩晕。
“干得不错。”铁面说,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赞许,“虽然蠢,但有胆量。”
她走进打开的储存室。
王大富挣扎着站起来,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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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存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墙边是一排冷藏柜,大部分已经停止运转,玻璃门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中央是一个工作台,上面散落着纸质文件和数据存储芯片。
铁面径直走向冷藏柜,打开其中一个还在运转的。冷气涌出,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支试管,试管里是不同颜色的液体:透明的、淡绿的、暗红的、银灰的……
“T病毒系列改良剂。”铁面拿起一支淡绿色的,“这是基础强化型的进阶版,能进一步提升感知和代谢。副作用是可能诱发短期的基因不稳定性,但你有锚点,应该能扛住。”
她又拿起一支暗红色的:“这是战斗特化型,能临时大幅提升力量、速度和恢复力,但持续时间只有十分钟,之后会陷入十二小时的虚弱期。”
最后是一支银灰色的:“这个……是实验型。标签上写着‘跨系融合辅助剂’,作用是降低不同进化路线基因的排异反应。理论上,它能让原初派的人安全吸收机械或虫族的组织样本。”
她看向王大富:“你想要哪个?”
王大富看着那些试管,犹豫了。
“我能……都要吗?”
“理论上可以,但你会死得很惨。”铁面把试管放回冷藏柜,“不同病毒株会互相竞争,争夺你的细胞控制权。最后要么你的身体崩溃,要么进化出某种不可预测的、大概率是畸形的混合体。”
她顿了顿:“选一个,最符合你现阶段需求的。”
王大富思考着。
基础强化型能让他更好地生存,但在这个世界,光是生存不够。
战斗特化型能让他有短时间自保或拼命的能力,但之后十二小时的虚弱期是致命的。
跨系融合辅助剂……听起来风险最大,但潜力也最大。如果能安全吸收其他进化路线的优势,他可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融合剂。”他说。
铁面挑了挑眉:“有野心。但提醒你,这玩意还没经过完整人体实验。原初派当年就是用它尝试制造三系融合的‘完美进化体’,结果实验室失控,所有人都死了。”
“我知道。”王大富说,“但我需要……不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左眼里的数字,想起自己每天都能穿越,想起自己有无数的试错机会——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可以重来的节点。
这个认知给了他冒险的勇气。
“好吧。”铁面把银灰色的试管递给他,“怎么用你自己看说明书。但我建议你先离开这里再用,万一出现剧烈排异反应,至少死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王大富接过试管,冰凉。他小心地放进铁面给他的一个小型冷藏袋里,贴身收好。
工作台上的文件大多是实验记录和数据。王大富快速翻阅,左眼的视觉强化让他能一目十行。大部分内容看不懂,充斥着专业术语和基因序列图。但他注意到一份文件上反复出现一个词:“锚点效应”。
他拿起那份文件。
“关于人性锚点在病毒进化中的稳定作用……”他念出标题。
文件里提到,原初派的进化者如果能保持强烈的人类情感记忆——对家人的眷恋,对故乡的思念,对某种信念的执着——就能大幅降低病毒对心智的侵蚀。这种情感记忆被称为“锚点”,是区分成功进化者和失败怪物的关键。
文件最后有一段手写笔记,字迹潦草:
“实验体X-7锚点强度测试:反复呈现其子女影像,病毒同化速率降低43%。结论:锚点不仅是心理防御,更能实质影响基因表达。但锚点本身也是弱点——若锚点对象死亡或背叛,进化者可能瞬间崩溃。风险与收益并存。”
王大富合上文件。
他想到了秀兰和浩浩。
他们是他的锚点。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他们在原世界出事……
他不敢想下去。
“找到有用的了?”铁面问,她已经收集完了需要的零件和能源核心。
“一些理论。”王大富把文件收起来,“关于怎么不变成怪物。”
“理论没用,实践才有用。”铁面背上背包,“该走了。这里的动静可能已经引来了其他拾荒者,或者更糟的东西。”
他们走出储存室,回到大厅。
甲七依然守在入口,但复眼转向他们时,传递出一个警惕的信号。
“外面有东西。”他嘶哑地说,“三个热源,正在靠近。速度不快,但……很大。”
铁面走到门边,小心地向外看。
王大富也集中感知。
三个热源,每个都有小汽车那么大。形状不规则,像是多个生物热源堆叠在一起。而且……它们散发出的生物信号很奇怪,不是单一的,而是混杂的,像是几十个微弱的信号融合成一个整体。
“清道夫。”铁面低声说,“虫巢派的清扫单位。它们吞噬一切有机物和可回收金属,然后把素材运回巢穴。通常不会主动攻击进化者,但如果我们挡了路,或者它们饿了……”
她没说完。
三个庞大的影子已经出现在街道尽头。
王大富第一次看清清道夫的样子。
那是……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东西。
大致是人形的轮廓,但由无数虫族个体堆叠、融合而成。有些是完整的虫化人类,有些是纯粹的虫族单位,还有些是两者的混合体。它们像蚁群一样协作,共用同一个意识网络,移动时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最前面那个清道夫的“头部”,是一张巨大的人类脸皮,被拉伸、扭曲,嵌在甲壳和触须中间。那张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嘴巴大张,里面不是舌头,而是一簇蠕动的、像蛆虫一样的触须。
它“看”向实验室的方向。
然后发出一种声音。
不是嘶吼,而是成千上万个微小声音的合唱:虫鸣、人语、机械摩擦、血肉蠕动……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非人的、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恶心的低频轰鸣。
“它发现我们了。”甲七说,镰刀前肢完全展开,“准备战斗,或者跑。”
“打不过。”铁面冷静判断,“三个清道夫,每个都有至少三级威胁度。我们三个加在一起,胜率不到两成。”
“那就跑。”王大富说。
“往哪跑?”铁面指着外面,“前面是清道夫,后面是实验室深处——那里可能还有更糟的东西。往上?建筑结构不稳,可能塌。往下?地下管道系统,迷路就是死。”
绝境。
又一次。
王大富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可以回去。”
铁面和甲七同时看向他。
“回去?”铁面皱眉,“你是说,用你的穿越次数,回原世界?”
王大富点头:“我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铁面看了眼手腕屏幕:“从你出现在那个地下室到现在,大约八小时。”
“原世界只过去一秒。”王大富说,“如果我回去,处理完那边的事,再穿越回来,这个世界的时间会过去多少?”
“按规则,你离开期间,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正常。”铁面说,“但你的‘回归点’是固定的——你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坐标,也就是那个地下室附近。如果你现在回去,再回来,你会出现在地下室,而不是这里。”
她顿了顿:“而且时间会过去……不确定。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取决于你在原世界待多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你回来时,这里的情况可能已经变了。清道夫可能走了,也可能还在,也可能引来了更麻烦的东西。”
王大富迅速思考。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留在这里,和铁面、甲七一起,硬扛或智取三个清道夫。存活率低,但如果能活下来,可以继续前往原初派聚集地。
二,穿越回原世界,处理车祸和现实问题,然后再穿越回来。风险是回归点不在这里,而且这个世界的时间在流逝,他可能错过重要机会,或者回归时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但……
他低头看了眼贴身收着的那支银灰色试管。
融合辅助剂。
如果他在原世界使用它呢?
在原世界,没有其他进化者的威胁,没有变异生物的追杀,他可以安全地观察排异反应,学习控制新能力。而且原世界的时间几乎静止,他有充足的时间适应。
“我要回去。”他说,“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如果我回来时你们还活着,能不能在那个地下室附近给我留个标记,或者信息,告诉我该去哪里找你们?”
铁面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头:“可以。但条件是,如果你成功融合了那个试剂,获得了新能力,你要分享数据和样本给我。”
“成交。”
“还有,”甲七突然开口,复眼转向王大富,“如果你回来时我们已经死了,或者离开了,不要去找我们。自己活下去。这是进化场的第一法则:别为死人冒险。”
王大富点头。
他明白。
这个世界不讲感情,只讲利益和生存。
“准备好了?”铁面问。
王大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集中精神。
想着回去。
想着那个车库,那面墙,那辆撞坏的车,那些等着他的烂摊子。
左眼深处传来熟悉的温热感。
数字“30”开始闪烁。
视野被银白色的光点淹没。
他听见清道夫的合唱越来越近,听见铁面机械腿移动的声音,听见甲七膜翅震颤的嗡鸣。
然后——
寂静。
---
先恢复的是嗅觉。
不是末世那种甜腥腐败的气味,而是……汽车尾气,潮湿的混凝土,还有自己身上淡淡的汗味。
然后是触觉。
身下是柔软的汽车座椅,背后是熟悉的靠背弧度。手握着方向盘,皮革包裹,边缘已经磨损。
最后是听觉。
引擎低沉的怠速声。车库顶棚雨滴的滴答声。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王大富睁开眼。
他坐在驾驶座上。
车头距离墙壁,只有不到十厘米。
倒车影像还亮着,显示着后方空荡的车位。仪表盘的时间:19:47:03。
和他穿越前一模一样。
不,严格来说,是穿越后的下一秒。
他在末世度过了八个小时,经历了生死、选择、战斗、进化。
而原世界,只过去了一秒。
他挂着的倒挡还没摘,脚还虚踩着刹车。车头轻微地蹭到了墙,保险杠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不严重,但肯定要修。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花了整整一分钟,才让灵魂重新适应这具身体,这个世界。
然后他摘下挡,拉手刹,熄火。
推开车门,下车。
车库的日光灯惨白,照在水泥地上,映出积水反射的冷光。远处有邻居开车回来,车灯扫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一切正常。
平凡得令人窒息。
王大富走到车头,检查划痕。大概三十公分长,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黑色塑料。修一下,几百块吧。如果去4S店,可能上千。
他摸了摸口袋。
手机还在。拿出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妻子的未读微信:“到底几点回来?”
发送时间:19:46。一分钟前。
他打字回复:“马上到家。”
发送。
然后他靠在车上,仰头看着车库天花板斑驳的水渍。
左眼里,数字“30”还在。
但颜色似乎淡了一些,像是在原世界,它的“存在感”被削弱了。
他试着集中感知。
世界在他的左眼里,依然分层,但信息量少了很多。没有热源信号,没有生物信息素,没有异常电磁噪声。只有最基础的视觉强化——他能看清远处墙上的裂缝纹路,能看见日光灯镇流器微弱的闪烁频率。
体内的病毒还在。
他能感觉到那种充盈的力量感,那种敏锐的感知,那种快速代谢带来的轻微发热。
但在这个和平的世界里,这些能力显得……格格不入。
像个穿着全套铠甲去菜市场买菜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车锁好,走向电梯。
电梯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四十五岁、微胖、眼袋浮肿、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的脸。
但左眼瞳孔边缘,那个淡灰色的数字“30”,清晰可见。
他对着镜子,尝试集中精神,想着“隐藏”。
数字没有变化。
看来在原世界,数字无法隐藏。
他只能祈祷,没人会注意到他眼睛里的异常——毕竟,谁会盯着别人的瞳孔边缘看呢?
电梯门打开。
他走进家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播着狗血家庭剧。李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那是她缓解焦虑的方式。王浩在自己房间,门关着,隐约传来游戏音效。
“回来了?”李秀兰头也不抬。
“嗯。”王大富换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吃饭了吗?”
“吃了。”他撒谎。
其实他在末世八小时里只吃了一根压缩营养剂,味道像石膏粉。
李秀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加班了?”
“有点累。”王大富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脸。
镜子里,他看着自己,看着左眼里的数字。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贴身收藏的小型冷藏袋。
拉开拉链,取出那支银灰色的试管。
融合辅助剂。
在末世的实验室里,这是可能致命的实验药物。
在原世界的卫生间里,这是……什么?
他拧开试管的密封盖。
里面是粘稠的、银灰色的液体,微微发光,像液态的金属,又像活着的汞。
没有气味。
他犹豫了。
真的要用吗?
在原世界,他没有迫在眉睫的生命威胁。没有清道夫,没有变异生物,没有需要拼命的战斗。
他可以慢慢来。先适应基础的病毒强化,等下次穿越去末世时,再寻找更安全的使用方式。
但……
他想起了那份文件里的话:“锚点不仅是心理防御,更能实质影响基因表达。”
在原世界,他的锚点——秀兰和浩浩——就在一墙之隔。
在这里使用融合剂,也许成功率更高。
而且,如果出现排异反应,他至少死在自己家里,而不是某个末世的废墟里。
他咬咬牙。
举起试管,一饮而尽。
---
液体没有味道。
滑过喉咙时,只有一种冰凉的、金属般的触感。
然后它进入胃里,扩散。
没有剧痛。
没有痉挛。
只有一种……细微的、从细胞深处泛上来的酥麻感,像是有无数极小的电流,在每一个细胞膜上跳跃。
王大富靠在洗手池边,闭上眼,内视自己的身体。
他能“看见”那些银灰色的液体分子,像无数微小的纳米机器人,随着血液循环扩散到全身。它们寻找着病毒改造后的细胞,附着上去,嵌入基因链的特定位置。
没有冲突。
没有排斥。
反而像是……钥匙找到了锁孔。
他感觉自己的细胞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形态变化,而是“兼容性”的提升。原本只适应T病毒的细胞结构,现在开始对其他类型的基因序列“开放”。
他能想象,如果现在给他一块机械组织的样本,或者一块虫族甲壳,他的身体应该能安全地吸收、分析、模仿。
但这还不够。
融合辅助剂只是降低了排异风险,并没有给他实际的额外能力。
他需要“素材”。
而在这个和平的原世界,去哪里找机械或虫族的组织样本?
他睁开眼,看向卫生间的物品。
金属水龙头。塑料牙刷。陶瓷马桶。
都是死物,没有生命,没有基因信息。
他需要活的,或者至少是曾经活着的、带有基因信息的生物组织。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危险的念头。
他摇摇头,把它压下去。
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洗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李秀兰还在织毛衣,但频率慢了下来,眼睛不时瞟向王浩紧闭的房门。
“浩浩今天又没写作业。”她说,语气里是压抑的疲惫和怒火,“老师打电话了,说最近三次小测都不及格。我问他,他就摔门。你这个当爸的,能不能管管?”
王大富走到王浩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拧开门把手。
房间里,王浩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疯狂敲键盘。游戏画面炫目,枪声爆炸声从耳机漏出一些。
王大富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王浩浑然不觉,直到王大富伸手,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屏幕黑掉。
王浩猛地摘下耳机,回头怒吼:“你干什么!”
“作业写完了吗?”王大富问,声音平静。
“关你什么事!你除了会问这个还会什么!”王浩站起来,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比他爸高半个头,眼睛通红,“你知道我们班同学家里都什么条件吗?人家爸妈开公司、当领导,周末带他们去旅游、请名师辅导!你呢?你就会加班加班加班,挣那点破钱,连我补习费都要拖!”
话很伤人。
但王大富没有生气。
因为在他的左眼视野里,他“看见”了儿子情绪轮廓的真实颜色。
愤怒的红色下面,是深深的、绝望的蓝色——那是自卑,是无助,是对未来的恐惧。还有一层极淡的黄色,那是……渴望被关注,渴望被理解的信号。
王大富突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未真正“看见”过儿子。
他看见的只是一个“问题”:成绩不好,态度叛逆,需要管教。
但他没看见那个问题背后的东西:一个在重点中学里被同龄人碾压、在家里得不到理解、对未来充满迷茫的少年。
“浩浩。”王大富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如果我告诉你,爸爸最近……有了一些改变,可能会挣到更多的钱,可能会让咱们家过得更好,你相信吗?”
王浩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眼神从愤怒变成困惑,再变成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
“怎么改变?”
“我需要一点时间。”王大富说,“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做好你该做的事。作业,学习,这些是你现在唯一能掌控的。就算你觉得不公平,就算你觉得世界对你不公,但至少,别让自己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这些话,如果是以前的他,说不出来。就算说出来,也只会是空洞的说教。
但现在,他说的时候,能“看见”儿子的情绪轮廓在变化:红色在消退,蓝色在加深——那是愤怒转为悲伤,但悲伤比愤怒更真实,也更脆弱。
王浩低下头,没说话。
“把作业写完。”王大富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周六,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大富走出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李秀兰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刚才……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出来。”李秀兰放下毛衣,“就是感觉……你好像,没那么……窝囊了。”
窝囊。
这个词她以前从没当面说过,但王大富知道,她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
现在她说出来了。
而王大富没有感到被刺痛。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以前的他,就是窝囊。
但现在……
“秀兰。”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妈修房子的钱,浩浩补习费的钱,我下周内搞定。”
李秀兰睁大眼睛:“你怎么搞定?抢银行?”
“合法途径。”王大富说,“我最近……接了些私活,技术类的,报酬不错。之前没说是怕不稳定,但现在看来,应该没问题了。”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
他在末世跟铁面学的那些机械维修和黑客技术,在原世界确实有用武之地。他今天下班路上已经想好了几个方案:接一些灰色地带的网络安全维护,或者帮一些小公司修复被加密勒索的数据。这些活来钱快,但风险也高。
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他需要钱,需要快速积累资本,需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才能更好地利用末世资源。
“私活?”李秀兰皱眉,“犯法的可不行,咱们家经不起折腾。”
“不犯法,就是游走在边缘。”王大富说,“但我有分寸。”
李秀兰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变了,王大富。”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不知道。”她说,“但至少,你眼里有光了。虽然……那光看起来有点吓人。”
王大富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那里,数字“30”安静地悬着。
像一枚徽章。
也像一道裂痕。
裂痕后面,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自己,另一种可能性。
他站起身。
“我去洗澡。明天早起,我带浩浩出去一趟。”
“去哪?”
“科技馆。”王大富说,“他最近不是对生物和机器人感兴趣吗?我带他去看看。”
这是真话。
也是他为下一步计划做的铺垫。
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生物科技和机械工程前沿。不是为了学习——那些知识太基础了。而是为了寻找“素材”的替代品。
既然末世的机械组织和虫族甲壳无法带回原世界,那他就在原世界,用这个世界的技术,尝试制造类似的东西。
哪怕只是雏形。
哪怕只是模仿。
他要走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在末世界掠夺进化的知识和样本。
在原世界用现代科技复现和改良。
两个世界,两条腿走路。
而他左眼里的数字,就是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桥梁。
洗澡时,热水冲在皮肤上,王大富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融合辅助剂已经完全吸收。
他现在是一个“兼容体”,可以安全接触其他进化路线的基因物质。
但在这个世界,他没有基因物质可以接触。
除非……
他睁开眼,看着浴室镜子里自己的脸。
除非,他主动去寻找。
或者,制造。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
这次,他没有压下去。
他开始认真思考可行性。
这个世界有生物实验室,有基因工程公司,有各种前沿研究。虽然大多数是合法的、受监管的,但总有一些灰色地带,一些不受监管的私人研究,一些从实验室流出的样本或数据。
他可以想办法接触这些。
用他在末世学到的生存技能,用他新获得的感知能力,用他左眼里的数字赋予他的“无限重来”的底气。
但第一步,他需要钱。
很多钱。
洗澡出来,王大富没有睡。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隐秘的论坛——那是他以前偶然发现的,一个聚集了各种黑客、技术宅、边缘人士的地方。
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叫“归乡人”。
然后发布了他的第一条帖子:
“承接数据恢复、系统破解、网络安全加固。价格面议,先验货后付款。特别擅长处理生物科技和机械工程相关领域的加密数据。”
留下一个加密的联系邮箱。
关闭电脑。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这个世界安静、有序、和平。
但在这平静的表层下,有无数暗流涌动:资本的博弈,技术的垄断,信息的战争,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在合法与非法之间游走的灰色交易。
以前的他,是这暗流中最底层的浮萍,随波逐流,无力反抗。
现在的他,依然在底层。
但他有了不一样的眼睛。
能看见暗流的走向。
能抓住上升的机会。
能……改变潮水的方向。
哪怕只是一点点。
左眼里,数字“30”在玻璃倒影里微微发光。
像是在倒计时。
倒计时他还有多少次机会,去尝试,去失败,去重来。
倒计时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掌控这两个世界。
也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回到卧室,躺在妻子身边。
李秀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王大富闭上眼睛,但意识清醒。
他在规划。
明天带浩浩去科技馆,观察他对哪些领域感兴趣,同时收集一些公开的生物和机械技术信息。
下周内,通过论坛接一两单私活,快速积累第一笔资金。
然后,用这笔钱购买基础实验设备,租一个偏僻的仓库或地下室,建立自己的第一个“实验室”。
同时,继续穿越去末世,向铁面学习更多机械和虫族知识,收集更多样本和数据。
两个世界,同步推进。
直到有一天……
他能在原世界,复现出末世的进化技术。
直到有一天……
他能把末世的资源,转化成原世界的财富和力量。
直到有一天……
他不再是那个庸碌无为的中年大叔。
而是一个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
归乡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不是恐惧。
是兴奋。
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
活着的感觉。
他睡着了。
梦里,数字在旋转。
两个世界在重叠。
而他站在交界处。
左眼是末世的暗红天空。
右眼是原世界的璀璨灯火。
他睁开双眼。
看见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