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3:32:33

黑暗的检修通道狭窄低矮,只能弯腰前行。那只手紧紧抓着王大富的衣领,拖着他向前。身后,Ω实验体撞击铁门的声音如重锤擂鼓,“哐!哐!哐!”,每一次撞击都让墙壁簌簌落灰。

“快!”那个压低的声音催促。

王大富浑身是伤,左肩几乎抬不起来,右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淡蓝色注射剂的药效还没完全消退,记忆的潮水在退去,留下一种奇异的清醒——仿佛刚从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中醒来,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他们拐过几个弯,爬上锈蚀的铁梯,推开一道厚重的隔离门,进入另一条相对宽阔的管道。这里空气稍微流通一些,隐约能听到远处通风系统的嗡鸣。

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暂时安全。”声音说。

王大富靠在冰冷的管壁上喘息,手电筒的光柱晃动,照亮了救他的人。

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瘦削,穿着破旧但干净的灰色防护服,脸上戴着简易的呼吸面罩,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她的头发被草草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背上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医疗包,腰侧挂着一把改装过的手枪。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手——从手腕以下是一支机械义肢,但不像铁面那样是精密复杂的战斗型号,而是更粗糙、更实用的类型,手指末端是各种医用工具:镊子、手术刀、注射器接口。

“你是谁?”王大富警惕地问,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快速检查他的伤势。机械手指灵活地拨开被血浸透的衣服,露出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

“Ω实验体守卫弄的?”她问,声音透过面罩有些闷,但很平静,“伤口边缘有微量的生物腐蚀痕迹,还有金属碎屑。感染风险很高。”

她从医疗包里掏出消毒喷雾和缝合工具,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等等,你到底——”

“我叫林晚。”女人打断他,抬起眼睛与他对视,“原‘第七生物制剂厂’医疗部研究员,大灾变后幸存者,现在是……游荡的医者。你可以叫我医者。”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了清创。消毒液喷在伤口上的刺痛让王大富倒抽一口冷气。

“你是怎么在那里的?为什么救我?”他强忍着痛楚问。

“我一直在这片地下设施里。”林晚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这里是旧时代的生物研究设施,有很多完好的隔离区域和储备物资。大灾变后,我躲在这里,靠储备和偶尔去地面采集维生。至于救你……”

她停了一下,机械手指捏着一块金属碎屑举到眼前看了看:“我观察你们有一段时间了。从你们进入厂区开始。那个孩子……小石头是吧?他的数字很低,但感知很特别。还有你身上那股混乱的能量场——三系融合,而且接触过某种‘高位阶’的东西。”

王大富心中一凛。这个女人不简单。

“你也是数字携带者?”他问。

林晚摇摇头,用缝合针开始处理伤口:“我不是。但我了解数字。我曾经……参与过观察者科技的早期合作项目,在事故前就退出了。所以我知道一些内情。”

针线穿过皮肉的触感怪异而清晰。王大富看着她的机械手以惊人的稳定度工作,每一针的间距都精确一致。

“那你应该知道Ω实验体,知道回收队。”他说。

“知道。”林晚的声音没有波澜,“我还知道陈明。他曾经是我的同事,也是……朋友。看到他的结局,我很遗憾。”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他最后把密钥给了我。”王大富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

林晚瞥了一眼,点点头:“意料之中。他一直在等一个能拿走钥匙的人。一个既不是纯粹的数字携带者,也不是完全的‘实验体’,而是走在中间那条路上的人。”

“中间的路?”

“不盲目追求进化,也不甘于被锁定。不接受实验场的规则,也不急于毁灭一切。”林晚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缝线,“你在找第三条路,对吗?”

王大富沉默。

林晚开始处理他腿上的伤:“陈明走之前,给我留过信息。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带着混乱能量场、却又保持着清晰‘人性锚点’的人来到这里,拿走了密钥,那么那个人可能就是‘变量’。”

“变量?”

“实验场里的不可预测因素。”林晚解释道,“观察者科技——或者说它背后的高维存在——设计这场进化实验时,预设了所有可能路径:原初、铁心、虫巢,以及它们的各种融合变体。但有一种东西无法完全预设:当个体在知晓真相后,依然选择不按任何预设路径前进时的‘自由意志’。这种自由意志会扰动实验场的预测模型,产生‘变量’。”

她包扎好王大富的腿,站起身,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递给他:“喝点水。你失血不少。”

王大富接过,喝了一口。水有淡淡的消毒剂味道,但清凉解渴。

“所以你认为我是‘变量’?”他问。

“可能性很高。”林晚重新背起医疗包,“你的同步率已经突破30%了吧?但你的意识没有出现明显的同化迹象。你接触过高维基因样本——我能在你的能量场里感觉到那种‘高位阶’的共振——但你压制了它,没有盲目使用。你还集齐了两把维度密钥,却没有急于启动净化协议,而是在寻找其他可能性。”

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保护那个孩子。在末世,保护弱者往往意味着牺牲自己的生存优势,这不是优化进化路径的选择。但这恰恰是‘变量’的典型特征——做出不符合‘效率最大化’逻辑的决定。”

王大富苦笑:“也许我只是还没冷血到可以抛弃一个孩子。”

“那就够了。”林晚说,“在这个实验场里,‘人性’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高维存在可以模拟物理规律,可以预设进化树,可以设计收割机制,但它无法完全理解或预测‘人性’这种低维生物在绝境中绽放的、非理性的光芒。”

她的话让王大富想起周教授笔记本里的那句话:“仰望星空时,我们既是尘埃,也是追寻意义的星辰本身。”

“你知道净化协议吗?”他问。

“知道。”林晚点头,“陈明、李薇、张凯,三个早期的觉醒者发现的‘后门程序’。启动它需要三把密钥,同时激活,可以暂时打开通往观察者科技核心设施的通道,然后……关闭两个世界的连接。理论上。”

“理论上?”

“没有人真正启动过它。”林晚说,“而且,关闭连接后会发生什么?实验场会崩塌吗?里面的生命会怎样?现实世界会受影响吗?这些都是未知数。陈明在彻底失去自我前,对净化协议的态度很矛盾——他认为这是必要的,但也可能是另一种灾难。”

她看向通道深处:“我们先离开这里。Ω实验体暴走了,回收队也在,这个设施不再安全。我知道一条通往地面的秘密通道,可以避开他们。”

“我的同伴——”

“那个中年男人和孩子?”林晚说,“他们从另一条路出去了,按照你指的方向。我看见了。他们应该会按原计划往旧信号塔方向走。如果我们抓紧,可能能在半路追上。”

王大富挣扎着站起来。林晚给他的伤口处理得很专业,疼痛减轻了许多,但失血和疲惫依然如影随形。他检查了一下装备:匕首还在,手电筒快没电了,背包里剩下的物资不多。还有——他摸了摸胸口暗袋,张凯的密钥和陈明给的蓝色注射剂U盘都在。金色注射剂在老周那里。

“走吧。”他说。

林晚领路。她对地下设施的地形了如指掌,在迷宫般的管道和通道中穿行自如。途中,她简要介绍了这个设施的历史——旧时代研究生物制剂和疫苗的地方,大灾变初期被改造成避难所,后来因为地下水源被辐射污染而被废弃。

“但我发现,最深处的几层隔离实验室基本完好。”她说,“储备的药品、研究设备、甚至部分电力系统都还能用。我这些年就靠这些活下来,偶尔也出去,用医疗技能换点物资或情报。”

“你一个人?”

“大部分时间。”林晚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有过同伴,但都没活太久。末世就是这样。”

他们爬上一段垂直的维修井,推开顶部的格栅盖,重新回到了地面——但不是之前进入的那个厂区,而是厂区北侧大约一公里外的一片乱石坡。

外面依然是尘暴肆虐的世界。能见度比之前更低了,狂风卷着放射性尘埃呼啸而过,天空是一片肮脏的橘黄色。辐射读数高得吓人。

林晚递给王大富一个自制的呼吸面罩和一副护目镜:“戴上。这种尘暴期至少还要持续两天。”

“你能追踪到我的同伴吗?”王大富问。

林晚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看起来像是旧时代的GPS定位仪,但经过改装,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地形图和几个闪烁的光点。

“我在那个孩子身上放了个微型信标。”她坦白道,“当你们进入厂区时,我就注意到了他。他的数字很低,但能量波动很特殊,像是……未开封的种子。我好奇,所以留了个标记。”

王大富皱眉,但没有责备。在末世,这种谨慎可以理解。

“他们在这个方向,大约三公里外。”林晚指向西北,“移动速度不快,可能也在找地方躲避尘暴。”

“那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左眼突然传来剧烈的刺痛,视野边缘的数字疯狂跳动:31.9% → 32.7% → 33.5%……

同步率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暴涨。

同时,胸口的暗袋里,那把黄铜钥匙开始发热,散发出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这种嗡鸣与张凯的密钥产生了某种共振,两股微弱的能量场相互交织,在他体内激荡。

“你怎么了?”林晚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密钥……它们在……激活?”王大富单膝跪地,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感觉体内的三股力量失去了平衡,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翻腾。原初派的细胞在疯狂分裂修复,铁心派的机械模块过载发热,虫族的基因片段开始不受控制地表达——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林晚迅速蹲下,机械手按住他的颈动脉:“心跳过速,体温飙升,生物能量场紊乱……是密钥共鸣!两把密钥靠得太近,而且你身上有高维基因残留,它们正在形成一个临时的‘共振场’!”

“怎么……停下……”王大富咬牙问道。他的左眼视野里,数字已经跳到34.2%,而且还在上升。

“必须隔离它们!”林晚从他的暗袋里掏出两把密钥。黄铜钥匙和之前张凯那把银色的钥匙在她手中,共振肉眼可见地减弱了。她把两把钥匙分别塞进两个铅制的隔离盒——从医疗包里拿出来的,原本是装放射性样本用的。

共振停止了。

王大富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同步率稳定在34.3%,不再上升,但那种濒临失控的感觉还在。

“好险。”林晚擦了擦额头的汗,“两把密钥的共鸣就这么强,如果三把集齐,在你身边同时出现,共振可能会直接让你同步率突破50%,甚至引发不可逆的异变。”

她把两个隔离盒递给王大富:“分开装,不要让它们直接接触。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承受不住三钥共振。”

王大富接过盒子,心有余悸。他刚才真切地感觉到,如果再持续几秒钟,自己可能就会像陈明一样,被强制推向下一个进化阶段——而那个阶段,很可能是失去自我的开始。

“谢谢。”他哑声说。

林晚摇摇头,扶他站起来:“你不能再使用任何能力了,至少在尘暴结束前。你的身体处于临界状态,任何能量波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接下来的路,靠走的。”

他们重新上路。尘暴中跋涉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像是在胶水里行走。风沙打得护目镜噼啪作响,呼吸面罩很快就被灰尘堵塞,需要频繁清理。辐射带来的不适感越来越强——即使有防护,皮肤也像被微弱的电流持续刺激着,头发晕,恶心反胃。

林晚的状态比王大富好很多。她似乎对辐射有异乎寻常的抗性,步伐稳健,不时停下来用定位仪确认方向。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在一处风蚀岩洞中短暂休息。林晚拿出辐射检测仪,读数依然在高位。

“这场尘暴不太对劲。”她皱眉,“强度和时间都超出了常规。可能是‘三月满月’的影响提前了,或者……人为因素。”

“人为?”

“观察者科技有能力局部改变环境参数。”林晚说,“如果他们真的锁定了你,用尘暴把你困在荒原,同时降低能见度,方便回收队搜索,这是合理的战术。”

王大富心中一沉。如果真是这样,那老周和小石头也不安全——他们可能也被卷入了这张网。

休息了十分钟,他们继续前进。林晚的定位仪显示,老周他们的信号在五公里外的一个位置停住了,没有再移动。

“可能找到了临时避难所,也可能……”林晚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大富加快脚步,不顾身体的抗议。左眼的数字稳定在34.3%,但那种随时可能失控的紧绷感始终存在。他不断在心中默念自己的“锚点”:李秀兰、王浩、铁面、甲七、小石头……这些名字像钉子,把他钉在“王大富”这个身份上。

又走了两小时,天色开始变暗——不是傍晚,而是尘暴遮蔽了所有光线,世界提前进入黑夜。他们打开手电筒,在昏黄的光柱中艰难前行。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轮廓。那是一座半埋在地下的旧时代建筑,看起来像是小型的气象站或通讯中继站。建筑大部分结构还完好,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林晚的定位仪发出“滴滴”的提示音——信号源就在这里。

王大富上前推门。门从里面锁住了。

他敲门:“老周!小石头!是我!”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老周警惕的声音:“口令?”

口令?他们之前没约定过。

“周教授最后的礼物。”王大富想起周教授临终的话,脱口而出。

门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一道缝,老周的脸出现在后面,看到王大富,明显松了口气。但当他看到后面的林晚时,又警觉起来。

“她救了我。”王大富简单解释,“进去再说。”

三人挤进门内。空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但相对干净,有旧桌椅,甚至还有一张锈蚀的铁架床。角落里,小石头裹着毯子睡着了,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老周关上门,插好门栓。室内点着一盏自制油灯,光线昏暗但温暖。

“你受伤了。”老周看着王大富包扎过的伤口。

“她处理的。”王大富介绍,“这位是林晚,医者。她知道很多关于数字和实验场的事。”

老周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眼神里的戒备没有完全消除。末世里,信任是奢侈品。

王大富简要讲述了分开后的经历:找到陈明的实验室,拿到密钥和资料,触发警报,与Ω实验体和回收队周旋,最后被林晚所救。他省略了同步率暴涨和密钥共振的细节——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你们呢?顺利吗?”他问。

“还算顺利。”老周说,“按你指的路,找到了这个废弃站点。门是从里面锁上的,我们撬开了窗户进来。外面尘暴太大,小石头有点辐射反应,我给他用了半支缓释剂,现在睡着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们被跟踪了。不是回收队,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我们进入这个站点前,我感觉到有东西在远处的岩石后面观察我们。动作很快,不像人。”

“变异生物?”王大富问。

“可能。”老周不确定,“但感觉……更聪明。没有贸然靠近,只是观察。”

林晚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尘暴中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除了风声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机械手的指尖轻轻敲击窗框。

“是‘观察者’。”她突然说。

“什么?”

“不是回收队,是另一种单位。”林晚转过身,表情严肃,“观察者科技投放的‘侦查单元’。小型,隐蔽,没有攻击性,但会持续追踪目标,收集行为数据,上传给主网络。它们是实验场的‘眼睛’。”

她看向王大富:“你同步率突破30%,又拿到了第二把密钥,已经引起了更高层级的关注。‘观察者’的出现意味着,你从‘中等威胁’升级为‘重点观察目标’了。”

王大富感到一阵寒意。被看不见的眼睛时刻监视,这种感觉比直接面对敌人更令人不安。

“它们会攻击吗?”老周问。

“通常不会。”林晚说,“但如果接收到‘清除’指令,或者你表现出更危险的‘变量’特征,它们可能会自爆,或者呼叫回收队。”

室内陷入沉默。油灯的火焰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外面的风声像无数亡灵在呜咽。

小石头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王大富看着孩子瘦小的身影,忽然问林晚:“你说小石头的数字很低,但能量特殊。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晚走到床边,机械手悬在小石头上方,没有接触,像是在感应什么。几秒钟后,她收回手。

“他的数字是12,但这不是他的‘真实同步率’。”她说,“这孩子可能有一种罕见的‘隐性数字’体质。表面数字很低,但体内潜藏着巨大的进化潜能,只是被某种机制压制或封印了。我放信标时隐约感觉到,他的能量场深处,有一种……‘沉睡’的东西。”

“是好是坏?”老周紧张地问。

“不知道。”林晚诚实地说,“可能是祝福,也可能是诅咒。在实验场里,特殊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如果他潜藏的东西被激活,可能会瞬间突破所有阈值,直接成为‘成熟体’——或者别的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她看向王大富:“你保护他,是对的。但你也必须意识到,保护他可能意味着与整个实验场的规则为敌。”

王大富没有说话。他想起小石头说的那句稚嫩却尖锐的话:“如果我们把门票撕了呢?”

也许,这孩子本身就是一张特殊的门票,通往未知的目的地。

“先休息吧。”老周打破沉默,“轮流守夜。医者,你……”

“我值第一班。”林晚说,“我的机械臂有内置的警戒模块,可以连接简单的运动传感器。你们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她没有说的是,作为改造程度较低的半机械体,她需要的睡眠时间比正常人少得多。

王大富和老周没有反对。他们确实到了极限。王大富靠在墙边,老周坐在床边守着小石头。林晚在门口和窗户布置了几个简易警报器,然后坐在油灯旁,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什么。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王大富闭上眼睛,但睡得很浅。淡蓝色注射剂的副作用还没完全消失,记忆的碎片仍在意识边缘飘荡。他梦见了原世界的家,梦见了李秀兰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梦见了王浩举着机器人比赛奖状的笑容。

然后画面碎裂,变成了末世荒原,变成了周教授在爆炸中平静的脸,变成了陈明在Ω实验体内部无声的呐喊,变成了林晚那双深褐色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在凌晨时分突然惊醒。

油灯还亮着,林晚依然坐在那里,但本子已经收起来了。她正看着窗外的黑暗,机械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没睡?”王大富轻声问。

“不需要。”林晚没有回头,“尘暴在减弱。预计天亮前会停。那时我们得立刻出发。”

“为什么?”

“尘暴停止时,能见度会有一个短暂的‘窗口期’。”林晚解释,“回收队肯定会利用这个窗口进行空中侦察或快速机动。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抵达下一个可靠的隐蔽点。”

她终于转过头:“旧信号塔还有多远?”

王大富估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三天。但如果尘暴停了,我们暴露的风险会大增。”

“我知道一条近路。”林晚说,“穿过‘锈蚀峡谷’,可以节省一天时间。但那里是铁心派和虫巢派的争议地带,很危险,而且地形复杂,容易迷路。”

“你有把握吗?”

“我曾经走过一次。”林晚说,“为了采集一种只在峡谷深处生长的药用苔藓。记得大概路线。”

王大富思考着。节省一天时间意味着更早与其他试炼者汇合,更早获得铁面的指导和保护。但风险也显而易见。

“等老周和小石头醒了,一起决定。”他说。

林晚点点头,不再说话。

后半夜,尘暴果然如她所料,逐渐减弱。风声小了,空气中的沙尘沉降,能见度缓慢恢复。透过窗户缝隙,已经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三个月亮在稀薄的云层后露出模糊的轮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林晚叫醒了所有人。

“准备出发。尘暴一停就走。”

他们快速收拾行装。小石头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一些,但脸色依然不好看。老周检查了武器和弹药——只剩最后两个弹夹了。王大富重新包扎了伤口,虽然还在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林晚从医疗包里拿出几支药剂:“辐射缓释剂,我自制的,效果比周教授那些弱一些,但持续时间更长。每人一支。”

注射药剂后,那种皮肤刺痛和恶心的感觉减轻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尘暴终于停了。

世界一片死寂。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尘埃,像是刚下过一场雪。植物枯萎,岩石表面结了一层辐射霜。空气清澈得诡异,能见度极高,可以看到很远处的山峦轮廓。

“走。”林晚率先推开门。

他们踏入这个被“清洗”过的世界。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起一小团尘埃,在晨光中缓缓飘散。

林晚带路,朝着西北方向前进。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地裂——锈蚀峡谷。峡谷两侧是陡峭的、泛着金属锈红色的岩壁,谷底深不见底,弥漫着淡淡的绿色雾气。峡谷边缘,可以看到许多旧时代建筑的残骸,像是曾经有桥梁或索道连接两岸,现在只剩下断裂的钢缆和扭曲的框架。

“从这里下去。”林晚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谷底有一条旧排水管道贯穿整个峡谷,我们可以从管道里走,避开上面的视线。”

下到谷底的过程很艰难。岩壁湿滑,布满苔藓和锈迹。小石头几次差点滑倒,被老周和王大富拉住。谷底的空气潮湿阴冷,绿色雾气有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林晚所说的排水管道入口在半山腰的一个岩洞里。管道直径大约两米,内部黑暗潮湿,壁面覆盖着黏滑的生物膜。但至少可以直立行走,而且相对隐蔽。

他们打开手电筒,进入管道。水声在远处滴答作响,偶尔有东西在阴影里窸窣移动,可能是变异昆虫或穴居生物。

走了大约一小时,前方出现光亮——不是出口,而是管道顶部的几个破损处,阳光从缝隙射入,在雾气中形成光柱。

林晚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王大富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举起机械手,示意安静。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前方。

王大富凝神倾听。

起初只有滴水声和风声。但渐渐地,他听到了别的声音——金属摩擦声,还有……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

不是自然的声音。

“是铁心派的巡逻队。”林晚压低声音,“他们在这个峡谷有前哨站。我们得绕路。”

“怎么绕?”

林晚查看了一下管道壁:“往这边,有个检修岔道。可能通向旧泵站,从那里可以绕开主通道。”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支管。这里更暗,积水更深,没到小腿。小石头被老周背在背上,避免接触可能有辐射的积水。

支管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门。林晚用机械手的工具撬了十分钟,才把门弄开。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泵房,中央巨大的水泵早已停止运转,爬满了藤蔓和真菌。

泵房另一侧有向上的楼梯。

他们爬上楼梯,推开顶部的格栅盖,重新回到地面——但已经是峡谷的另一侧了。

这里的地形更加破碎,到处是坍塌的建筑残骸和扭曲的金属结构。远处,可以看到几座锈蚀的塔楼,塔楼顶端有转动的雷达天线和闪烁的信号灯——铁心派的前哨站。

“小心,别暴露。”林晚说,“跟着我,贴着阴影走。”

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废墟中穿行。王大富的左眼持续扫描环境,标记出可能的危险区域和高辐射点。小石头趴在老周背上,闭着眼睛,但身体不时轻微颤抖——他可能又在用那种模糊的感知能力感应周围。

穿过一片开阔地时,意外发生了。

地面突然塌陷。

不是自然塌陷——是某种东西从地下破土而出。

巨大的、覆盖着金属甲壳的节肢破开混凝土地面,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一个庞大的身躯从地底钻出,扬起漫天尘埃。

那是一只变异掘地虫,但和他们在哭泣峡谷遇到的那些完全不同。这只的体型大了至少三倍,甲壳上镶嵌着铁心派的机械组件——液压关节、能量导管、甚至还有一门小型的能量炮安装在头部。它的复眼闪烁着猩红的光,口器开合,露出旋转的合金钻头。

“混合变种!”林晚惊呼,“铁心派改造过的掘地虫!是守卫单位!”

掘地虫发现了他们,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能量炮开始充能,炮口泛起蓝光。

“散开!”王大富大吼。

他们向不同方向扑倒。蓝色能量束擦着王大富的肩膀射过,击中后方的一堵残墙,墙体瞬间熔穿一个大洞,边缘呈玻璃化。

掘地虫转向最近的林晚,巨大的前肢挥下。林晚翻滚躲开,机械手从腰间拔出手枪,连续射击。子弹打在甲壳上溅起火星,但无法穿透。

老周放下小石头,举起步枪瞄准掘地虫的眼睛开火。掘地虫偏头,子弹打在甲壳上弹开。它似乎被激怒了,放弃林晚,转向老周冲去。

“老周!”王大富想冲过去,但左肩的伤口剧痛,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小石头突然站起来。

孩子脸色苍白,眼睛圆睁,盯着冲来的掘地虫。他举起双手——不是防御的姿势,而像是要拥抱什么。

“不要!”林晚尖叫。

但已经晚了。

小石头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灼热的、仿佛液态黄金般的色彩。一股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空气扭曲,尘埃悬浮,地面震动。

掘地虫的动作僵住了。它猩红的复眼开始闪烁,机械组件发出过载的嗡鸣。然后,它开始……解体。

不是被攻击,而是从内部开始崩坏。甲壳片片剥落,机械关节熔化,能量导管爆裂。庞大的身躯像沙雕一样垮塌,化作一堆废铁和有机质残骸。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

力场消失。

小石头眼睛的金色褪去,恢复原状。然后他眼睛一闭,软倒在地。

“小石头!”老周冲过去抱起孩子。

林晚和王大富也围过去。小石头呼吸微弱但平稳,像是睡着了,但体温高得吓人。

“刚才那是……”老周声音发抖。

“他潜藏的东西被激活了。”林晚快速检查小石头的生命体征,“但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他消耗了大量能量,现在陷入自我保护性的休眠。”

她抬头看向王大富,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情绪——震惊,还有一丝恐惧。

“你知道刚才那种力场是什么吗?”她问。

王大富摇头。

“那是‘规则层’的干涉。”林晚一字一句地说,“直接改写局部物理参数,让复杂结构自发崩解。这是高维存在才有的能力。至少,是接近高维的存在。”

她看向昏迷的小石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孩子……不是祭品。”

“他可能是这个实验场的……‘错误’。”

远处,铁心派前哨站的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更多的机械运转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暴露了。

王大富抱起小石头,老周和林晚端起武器。

“跑!”王大富只说了一个字。

三人转身冲进废墟深处。

身后,铁心派的追兵已经出动。天空中,几架小型无人机呼啸而来,探照灯的光柱切开晨雾。

而更远的地方,峡谷另一侧,几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高地上——回收队也赶到了。

王大富左眼的数字开始再次跳动:34.3% → 34.8% → 35.1%……

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