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3:32:26

黎明到来时,荒原呈现出一幅诡异的景象。

天空不是渐变的鱼肚白,而是从暗紫色直接撕裂成一片污浊的橙红,像是某只巨兽受伤后流出的脓血。风又开始呼啸,这次带着细碎的沙粒和某种灰白色的粉尘——空气中辐射读数明显飙升了。

“该死,‘尘暴期’提前了。”老周用破布捂住口鼻,眼睛眯成一条缝望向东方。

王大富左眼的数据流快速滚动:“环境辐射指数:正常值三倍……还在上升。空气中检测到高浓度锶-90和铯-137颗粒物。”

“什么是尘暴期?”小石头学着他们的样子用衣领遮住下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旧世界核战留下的‘礼物’。”老周解释道,“荒原深处那些被炸毁的反应堆和废料堆,每隔一段时间,大风就会把放射性尘埃重新扬起来。尤其是满月前后,地磁活动会影响辐射云的分布……”他顿了顿,“周教授笔记里提到过,‘三月满月’前后会有一场大尘暴。看来就是现在了。”

王大富想起周教授临终前的警告——要避开“三月满月”的辐射狂暴期。他们已经在峡谷耽误了时间,现在被堵在半路。

“能见度正在急剧下降。”他评估着形势,“这对我们隐蔽有好处,但同样会掩盖追踪者的踪迹。而且长时间暴露在这种辐射环境下……”

他看向小石头。孩子的体质最弱,虽然有低数字赋予的一定抗性,但持续的高剂量辐射依然致命。老周作为普通人,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我们需要找到更可靠的掩体,或者……防护装备。”王大富翻找着背包,找出周教授留下的那几支“辐射缓释剂”——只有三支,每支效果大约能持续八小时。对于预计持续数天的尘暴期来说,杯水车薪。

他给自己注射了一支,把另外两支递给老周和小石头:“省着用,不到万不得已别注射。”

“那你呢?”老周皱眉。

“我现在的体质应该能撑更久。”这不是逞强,而是事实。三系融合带来的超强细胞修复能力和虫族的极端环境适应性,让王大富对辐射的抗性远超常人。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的某种机制正在主动“消化”侵入的放射性粒子,将其转化为微弱的、混乱的生物能量——虽然效率极低且有副作用,但至少能保命。

注射药剂后,三人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那种皮肤被无形针尖持续刺痛的感觉减弱了。他们用找到的塑料布和破布条做了简易的面罩,尽可能遮盖裸露的皮肤。

风越来越大,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五十米。灰白色的放射性尘埃像浓雾一样笼罩四野,天空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浑浊的暗黄色。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臭氧混合的怪异气味。

“我们不能停下。”王大富做出判断,“趁着尘暴掩护,继续往北走。但得改变路线——避开开阔地,尽量沿着有遮蔽的地形前进。”

他们离开岩缝,重新踏入风暴。每一步都踏起一小团尘埃,脚印很快被风抹平。世界变成了一片单调的、呜咽的昏黄。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小石头突然拽住王大富的胳膊。

“王叔……那种感觉……又来了。”

“哪个方向?距离?”王大富立刻警觉。

小石头闭着眼睛,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分辨:“好多方向……不对,是四面八方……像一张网……”

“是尘暴本身的影响?”老周猜测,“辐射场太强,干扰了他的感知?”

“不是。”小石头摇头,声音有些颤抖,“是那些黑衣人……他们散开了,在包围……在找东西。”

王大富心中警铃大作。回收队没有放弃追踪,反而利用尘暴作为掩护,展开了拉网式搜索。他们肯定有更先进的探测设备,能在这种环境下勉强工作。

“我们被锁定了吗?”老周压低声音。

“不确定。”王大富快速思考,“小石头的感知还很模糊,但既然他能感觉到‘网’,说明回收队已经在我们周围布下了搜索圈。他们可能还没精确定位到我们,但范围在缩小。”

他观察四周地形。这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左侧是连绵的低矮丘陵,右侧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像是旧世界建筑废墟的轮廓。正前方,地势逐渐升高,通向一道黑沉沉的山脊。

“去废墟。”他做出决定,“建筑结构能提供掩体,也可能有地下空间。而且废墟内部环境复杂,能干扰探测。”

三人立刻转向右侧,加快脚步。尘暴中奔跑异常艰难,呼吸像在吞刀片,眼睛被风沙打得生疼。但求生欲驱使着他们。

二十分钟后,那片废墟的轮廓清晰起来——不是旧时代的城市遗迹,而像是一座废弃的工业设施。几栋残破的混凝土建筑歪斜地矗立着,巨大的储罐锈蚀穿孔,扭曲的管道像怪物的骨骼从地里伸出来。入口处的标牌早已脱落,只剩几个模糊的字母:“……厂”。

“小心辐射热点。”王大富提醒。这种旧工业区往往是重污染区。

他们从一处倒塌的围墙缺口进入厂区。内部比外面更暗,风小了一些,但尘埃沉积得更厚,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建筑内部空荡荡的,只有一些锈蚀的机器残骸和满地瓦砾。

小石头突然指向一栋半塌的建筑:“那里……下面……有‘洞’的感觉。”

“洞?”

“就是……空的。很深。”孩子努力描述着,“不像其他地方的‘实心’感觉。”

地下室?防空洞?还是地下管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栋建筑。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块部分堵住,但侧面有一道裂缝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王大富率先挤进去,用手电筒——周教授留下的最后一支还能工作的——照亮内部。

建筑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大部分区域堆满了瓦砾。但在一面几乎完好的墙边,地上有一个明显的、厚重的金属井盖,上面有锈蚀的把手。

“找到了。”

三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开井盖。下面不是楼梯,而是一架几乎垂直的铁梯,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陈腐的、带着机油和霉菌味的冷空气涌上来。

“我先下。”王大富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开始往下爬。

铁梯锈蚀严重,有几级踏板已经松动脱落,他必须小心翼翼。向下爬了大约十米,脚触到了实地。手电光扫过——这是一个圆形的竖井底部,侧面有一道拱形的门洞,门已经不见了,后面是一条宽阔的混凝土通道,两侧有昏暗的应急灯——居然还有几盏在闪烁,发出惨淡的绿光。

“下来吧,小心点。”他朝上喊道。

老周和小石头依次爬下。三人站在通道入口,手电光向深处照去。通道看不到尽头,两侧有许多分支口,像是某种地下设施的网络。

“旧时代的防核掩体?还是工业设施的地下部分?”老周猜测。

“不管是什么,这里能屏蔽大部分辐射和探测信号。”王大富用手持式辐射计检测——读数下降到安全范围内,“暂时安全了。”

他们决定先深入一段距离,找个相对隐蔽的地方休整。通道内部保存得意外完好,混凝土墙壁上还能看到模糊的指示标志和编号。空气中虽然有霉味,但通风系统似乎还在低功率运转,不至于令人窒息。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们找到一个像是设备间的小房间,门半开着。里面空间不大,但有一张旧工作台和几把歪斜的椅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防护服和工具箱。

“就这里。”王大富决定。房间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

他们放下背包,终于能喘口气。小石头累坏了,直接瘫坐在一张椅子上。老周检查了一下房间,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样还能用的东西——一把钳子,一卷绝缘胶带,甚至还有一个老式但完好的气体检测仪。

王大富则靠在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通道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水滴落的“嗒嗒”声,还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他们……暂时没跟下来。”小石头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会儿,说,“上面的‘网’还在,但没朝这里收紧。”

“可能还没发现这个入口。”老周分析,“或者他们在等尘暴减弱。”

“不管怎样,我们能休息几个小时。”王大富看了眼时间——现实世界应该只过去了几秒,但末世这里,从黎明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上午,“轮流警戒,补充体力。老周,你先睡。小石头,你也睡。我值第一班。”

“你的辐射缓释剂……”老周提醒。

“还能撑。”王大富摆摆手。实际上,他体内的三系力量正在与辐射进行着一种诡异的“拉锯战”。原初派的细胞修复在对抗放射性损伤,铁心派的能量转化模块在尝试吸收逸散的能量,虫族的适应性基因则在被动调整代谢模式以排出毒素。这个过程很痛苦,像是体内有无数细小的战争在同时进行,但同步率竟然因此有了微幅提升:27.5% → 27.8%。

这让他心惊。进化,在这个世界,似乎总是与痛苦和危险绑定。

老周和小石头很快睡着了,疲惫让他们迅速进入深眠。王大富坐在门边,手电筒调到最低亮度,一边警戒,一边整理思绪。

他从背包里取出周教授的笔记本——不是那本核心记录,而是一本较薄的、似乎是日常记录的册子。翻到后面,有几页提到了这个区域。

“……废弃的‘第七生物制剂厂’,旧时代研究疫苗和抗生素的地方。大灾变初期被征用为临时避难所,后因地下水源污染被放弃。传闻地下三层有完好的隔离实验室,但入口被封锁。辐射读数常年偏高,不建议靠近。”

“生物制剂厂……”王大富若有所思。如果这里有隔离实验室,会不会还留有一些有用的东西?药品?资料?甚至……实验样本?

他继续翻页。

“……与铁面讨论过‘净化协议’的可行性。密钥只是启动条件,真正的难点在于‘定位’。观察者科技的核心设施不在我们这个维度的任何物理坐标上,它存在于数字与现实的‘夹缝’中。要进入那里,需要‘锚点’——三个密钥持有者同时启动,形成一个临时的‘门’。但风险巨大,一旦失败,意识可能永久迷失在维度间隙。”

“张凯的密钥在我这里,陈明的在Ω实验体手中,李薇的……”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残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把密钥藏在了‘记忆’里。”

记忆?什么意思?

王大富皱眉。这些线索太过碎片化。周教授显然知道更多,但没来得及——或者故意没有——全部记录下来。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金色注射器。那温热的搏动似乎与他的心跳越来越同步。危险的想法偶尔会冒出来:如果注射了,获得了超越性的力量,是不是就能无视这些谜题和障碍,直接碾过去?

但周教授展示的三个失败案例像三根冰冷的针,扎灭这种冲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估摸过了两小时,王大富叫醒了老周换班,自己则靠墙闭目养神。他尝试浅层睡眠,但体内的“战争”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金色的光芒。这次,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巨大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的建筑悬浮在虚空中;无数光点像星云一样流转,每一个光点里都包裹着一个模糊的意识体;一双手——人类的手,但皮肤下流动着光——正在“编织”着什么,像在制作一个复杂的模型……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

“……样本T-4173号,同步率突破临界点……意识波动符合‘觉醒者’特征……建议升级观测等级……”

“……密钥信号已确认两处……第三处仍缺失……‘净化协议’威胁评估:中等……”

“……高维基因碎片持续散发吸引场……是否启动‘诱导程序’?”

王大富猛地睁开眼睛。

是梦?还是……某种信息渗透?

他看向熟睡的小石头,孩子眉头紧锁,似乎也在做梦,嘴唇无声地嚅动着。

“你也感觉到了?”老周忽然低声问。他没睡,一直盯着通道深处。

“感觉到什么?”

“有种……被看着的感觉。”老周语气凝重,“不是从上面,是从更深处。这下面,有东西。”

王大富站起身,拿起手电筒照向通道黑暗的尽头。绿莹莹的应急灯光延伸到视界边缘,再往深处就是一片纯粹的墨黑。

“我下去看看。”他说,“你们留在这里,保持警戒。”

“太危险了。”

“我们需要知道下面有什么。”王大富坚持,“如果是实验室,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如果是危险……也得提前知道。”

他从背包里拿出仅剩的一些装备:一把匕首,两支荧光棒,还有周教授给的一个小型环境传感器。想了想,他又把金色注射器从暗袋里取出来,递给老周。

“如果我半小时没回来,或者下面传来异常动静,你带着小石头立刻离开,按原计划往旧信号塔方向走。这个……”他指注射器,“如果到了绝境,你自己决定用不用。”

老周盯着他:“你这是托付后事?”

“只是做最坏打算。”王大富笑了笑,“放心,我还想活着看到净化协议启动的那天。”

他不再多说,转身踏入通道深处的黑暗。

手电光柱切开浓重的黑。通道笔直向前,两侧开始出现更多的门——有些是厚重的气密门,有些是普通的木门或铁门,大部分都紧闭或锈死。空气越来越冷,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主通道继续向前,左侧有一条向下的斜坡道,右侧则是一扇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门,门上有个模糊的标志:生物危害。

王大富在门前停下。门没有完全锁死,留着一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挤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空间,像是个实验室的前厅。满地狼藉——翻倒的桌椅,破碎的玻璃器皿,散落的文件。墙壁上有几处深色的喷溅状污渍,已经干涸发黑。

手电光扫过,照亮了对面墙上的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写满了公式和图表,大部分已经模糊,但最下方有一行字还算清晰:

“基因锁理论验证失败。锚点必须是人性的,不是基因的。我们错了。”

落款是一个缩写:Z.M.。

陈明?还是别的什么人?

王大富走近白板,仔细看那些公式。他虽然看不懂全部,但能认出一些基因序列标记和能量转化方程。这似乎是在研究如何通过基因改造来“锁定”进化程度,阻止同步率增长——和周教授提到的“温和锁定”方案类似,但更激进。

“失败……”他喃喃自语。

继续深入。穿过前厅,里面是几个并排的实验室隔间。大部分隔间的玻璃都碎了,实验台上落满灰尘。但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门竟然还关着,而且玻璃完好。

王大富用手电照进去。

隔间内部很整洁,与外面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实验台上摆放着一些仪器,看起来还能用。墙边的冷藏柜指示灯居然还亮着——微弱地闪烁着绿色。

他尝试开门。门锁着,但旁边的密码面板似乎还有电。他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组合,都不对。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目光落在了面板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标签上,上面手写着一行小字:

“密码是开始的那天。”

开始的那天?什么开始?

王大富皱眉思索。忽然,一个日期跳入脑海——2023年10月25日,赫尔墨斯计划事故日,数字出现的那天。

他尝试输入:231025。

面板亮起绿灯,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推门进入。冷藏柜的嗡鸣声清晰起来。他走到柜前,透过玻璃门看向里面。

柜子里整齐排列着几十支试管,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标签大多模糊,但有几支还能辨认:

“抑制剂α型——延缓同步率增长(有效期:???)”

“锚点强化剂——增强人性记忆关联(副作用:记忆回溯)”

“基因稳定液——临时压制异种基因表达(持续:6-8小时)”

还有一支,单独放在角落的隔离盒里,标签格外清晰:

“最后的礼物——给后来者。使用前请阅读操作手册。Z.M.留。”

王大富打开隔离盒。里面是一支注射器,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U盘和一张折叠的纸。

他先展开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潦草,像是在紧迫中写下的: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深入到这里,并且大概率是一位数字携带者。我是陈明,Ω计划的负责人之一,也是第一个失败的‘锁’。”

“我们试图用基因编辑技术创造一种‘完美锁’,能将同步率永久固定在安全阈值以下。理论可行,但我们忽略了一点:进化实验场的规则不是物理定律,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意志’。基因锁可以被强制突破,代价是理智的彻底崩溃——我就是例子。”

“现在,我体内有三分之二是Ω实验体,只有三分之一还是‘陈明’。这三分之一正在被吞噬,写这封信时,我已经能感觉到‘它’的饥饿。所以,时间不多了。”

“这支注射器里是‘意识锚点强化剂’,不是锁定同步率,而是强化你与‘人性记忆’的纽带。当你面临高维同化时,它能帮你抓住‘你是谁’的最后绳索。但它也有代价:你会被迫重温人生中最痛苦或最珍贵的记忆,一次又一次。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U盘里是Ω计划的全部数据和我的个人研究笔记,包括对净化协议的分析、密钥功能的推测,以及我对‘高维存在’本质的猜测。密码是‘拯救从来不是选项’的首字母缩写。”

“最后,关于我的密钥:它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在我彻底失去自我前,我把它‘喂’给了Ω实验体。不是物理上,而是概念上——密钥成了实验体的一部分。要拿到它,你必须直面‘它’,然后……找到‘我’还在的那一小片意识碎片。”

“祝你好运。希望你能找到我们都没找到的第三条路。”

信到这里结束。

王大富握着信纸,久久无言。

陈明……Ω实验体……原来如此。密钥不是被夺走,而是被“融合”了。这意味着要拿到密钥,不仅要击败那个怪物,还要在怪物体内找到残存的陈明意识。

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他把信和注射器、U盘小心收好。冷藏柜里的其他药剂也拿了一些,尤其是抑制同步率的——虽然效果有限,但关键时刻可能救命。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整个实验室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

不是手电筒,而是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它们一盏接一盏亮起,发出惨白的光。同时,一个机械的女声从隐藏的喇叭里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征。启动三级防御协议。请立即离开隔离区域,否则将释放镇静气体。”

该死,触发了警报系统。

王大富转身就跑。刚冲出实验室隔间,就看到前厅的天花板上喷出白色的气体。他屏住呼吸,冲向进来的那扇金属门。

门还开着。他挤出去,反手用力把门拉上,隔绝了气体。

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如鼓。警报声还在里面响,但被厚重的门阻隔,变得沉闷。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沿着原路快速返回。快到岔路口时,忽然听到通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野兽咆哮的声音。

不是从上面来,是从更深处——那个向下的斜坡道方向。

有什么东西,被警报唤醒了。

王大富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奔跑。几分钟后,他回到了那个设备间门口。

老周端着枪守在门边,小石头紧张地站在他身后。

“下面有什么?”老周问。

“找到一些东西,但也触发了警报。”王大富语速很快,“有东西被惊动了,可能从更深处上来了。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上面呢?”

王大富看向小石头。孩子闭眼感应了一会儿,脸色发白:“‘网’……收紧了。他们发现入口了,正在下来。”

前后夹击。

王大富迅速评估局势:“不能往上,也不能待在这里。继续往下走——斜坡道。”

“那不是自投罗网?”老周反对。

“下面的东西刚被惊醒,还没完全上来。我们抢时间冲过去,可能有一线生机。”王大富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总比被回收队堵死在这里强。”

没有时间争论了。三人背上背包,冲出设备间,朝岔路口的斜坡道奔去。

斜坡道很陡,向下延伸的角度超过三十度。地面是粗糙的混凝土,两侧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线缆。越往下,温度越低,空气中开始出现一股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和腐烂物混合的气味。

他们连滚带爬地往下冲。身后,从上面通道的方向,已经能听到清晰的脚步声和短促的通讯声——回收队进入地下设施了。

而前方,斜坡道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更大的空间,以及……晃动的影子。

“停下!”王大富低吼。

三人紧急刹住脚步,躲在斜坡道末端的一个管道凸起后面。

手电光小心翼翼地照向前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旧设施的主处理区。几十个巨大的培养罐排列在两侧,大部分已经破碎,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残留的黏液干涸在玻璃内壁上。

但在空间中央,有一个培养罐还完好。

罐子里装满了浑浊的绿色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大体还有人形,但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像是角质和金属混合的甲壳。它的左臂完全机械化,是狰狞的液压钳和切割刃的组合;右臂则像虫族的镰刀肢,但末端分裂成数根触须。它的背部隆起,伸出几根粗大的、搏动着的管状物,连接着培养罐底部的营养供给系统。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黑色镜面,反射着手电光。

Ω实验体。

它还在这里,在沉睡,或者说,在“维持”。

但刚才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很快揭晓。从空间另一侧的阴影里,缓缓爬出了几只怪物——它们像是Ω实验体的劣化复制品,体型较小,形态各异,有的像人形蜘蛛,有的像机械化的野兽。它们身上都有一部分是血肉,一部分是机械,还有一部分是虫族的甲壳。

“守卫……”王大富明白了。Ω实验体在沉睡,但它“制造”或者“感染”了这些守卫,保护着自己。

守卫们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入侵者。它们转向斜坡道方向,发出低沉的嘶吼,开始慢慢逼近。

身后,上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回收队快到了。

绝境。

王大富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陈明留下的那支淡蓝色注射剂——意识锚点强化剂。

“老周,小石头,听我说。”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会引开那些守卫,给你们创造机会。你们沿着右侧墙根,贴着培养罐跑过去,空间对面应该还有其他出口。”

“那你呢?”小石头抓住他的胳膊。

“我会想办法跟上。”王大富说谎了。他盯着那些逼近的守卫,又看向中央培养罐里沉睡的Ω实验体,“陈明的密钥在它体内。要拿到密钥,必须唤醒它,然后……找到陈明残存的意识。”

“你疯了!”老周低吼,“那是Ω实验体!周教授笔记里说它屠了整个基地!”

“我知道。”王大富拔掉注射剂的保护帽,针尖对准自己的颈侧,“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净化协议需要三把密钥,我们已经有一把,这是第二把。错过这次,可能永远拿不到了。”

他看向小石头,又看向老周:“如果我失败了……保护好小石头。继续往旧信号塔走。铁面和其他试炼者会在那里集合。告诉他们……周教授和陈明留下的信息。”

“王叔——”小石头的眼泪涌出来。

“没时间了。”王大富把金色注射器塞回老周手里,“这个,你保管。如果我……彻底变了,不要犹豫,用掉它,或者毁掉它。”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他猛地将淡蓝色液体注射进自己的颈动脉。

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

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感知上的——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守卫们逼近的动作变成了慢镜头,它们甲壳摩擦的声音被分解成无数个音节。空间里飘浮的尘埃轨迹清晰可见。

同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到了李秀兰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那时他们还在大学,她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他看到儿子王浩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皱,抓着他的手指不放。

他看到自己在原世界办公室熬夜加班的深夜,窗外城市的灯火孤独地亮着。

他看到末世第一次穿越时,那只丧尸扑过来的血盆大口。

他看到铁面用机械手教他控制力量的耐心。

他看到甲七在虫巢深处,用复眼反射出的、属于人性的最后一点光。

他看到周教授在爆炸前平静的眼神。

这些记忆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切割着他的意识,但同时也像锚,把他牢牢固定在“王大富”这个存在上。

“我是王大富。45岁,丈夫,父亲,前办公室职员,现数字携带者,三系融合者。我要活下去,我要保护该保护的人,我要终结这场该死的实验。”

他在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藏身处,直面那些守卫。

守卫们立刻躁动起来,全部转向他。它们能感觉到,这个人类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仅是同步率的波动,还有一种……让它们本能忌惮的“确定性”。

王大富没有逃跑,反而向前走去,走向中央的培养罐。

他的左手开始变形,虫族的甲壳覆盖皮肤,指端伸出锋利的骨刃。右臂的机械模块嗡鸣启动,能量在掌心汇聚。脊椎处,原初派的感知网络全面展开,将整个空间纳入“视野”。

同步率开始飙升:27.8% → 29.1% → 31.7%……

突破了30%警戒线。

但他没有停。

守卫们扑了上来。第一只,人形蜘蛛,八条腿快如闪电。王大富侧身,骨刃挥出,精准地切断了它的两条前肢,机械右手抓住它的头部,能量爆发,烧穿了它的神经中枢。

第二只,机械野兽,张开液压驱动的巨口。王大富不退反进,骨刃刺入它的咽喉,另一只手抓住它的下颌,用力一撕——金属和血肉被硬生生扯开。

第三只,第四只……

他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守卫群中穿行。每一击都简洁致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淡蓝色注射剂的效果让他的思维超然于战斗之上,像一个旁观者指挥着自己的身体。

但代价是,记忆的潮水越来越汹涌。他同时经历着无数个“现在”和“过去”,意识在时间线上跳跃。好几次,他差点分不清自己是在末世战斗,还是在原世界加班。

“我是王大富。45岁……”

他咬着牙,继续默念。

守卫的数量在减少。王大富身上也添了伤——左肩被撕裂,鲜血浸透了衣服;右腿被机械钳夹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感觉不到太多疼痛,锚点强化剂似乎也屏蔽了部分痛觉。

终于,最后一只守卫倒下了。

王大富浑身是血,喘着粗气,站在中央培养罐前。

罐子里的Ω实验体,睁开了“眼睛”。

准确说,是它头部那面黑色镜面突然亮起,浮现出两团冰冷的、荧蓝色的光斑,像一对眼睛,直直地“看”向王大富。

培养罐的玻璃开始出现裂纹。绿色的营养液从裂缝中渗出。

“咔……咔嚓……”

玻璃破碎了。

浑浊的液体倾泻而出,漫过地面。Ω实验体从破碎的罐中缓缓站起,它很高,超过两米五,投下的阴影笼罩了王大富。

它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它根本没有嘴——而是直接通过某种振动在空气中生成,混合着机械的电子音和血肉的湿腻回响:

“钥……匙……携带者……”

“同……步……率……31.9%……”

“符合……收割……条件……”

它伸出了右臂——那镰刀肢和触须的组合体,触须像活蛇一样舞动,尖端裂开,露出细密的、旋转的利齿。

“交出……意识……融入……升华……”

王大富抬起头,直视那双荧蓝色的“眼睛”。

“陈明。”他开口,声音因为伤势而沙哑,“我知道你还在里面。陈明!”

Ω实验体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名字……已经……消失……”

“不,没有。”王大富从怀里掏出陈明留下的信,展开——虽然已经血迹斑斑,但字迹还能辨认,“你看,这是你写的。‘我是陈明,Ω计划的负责人之一,也是第一个失败的锁’。你想锁定同步率,你想拯救像我们这样的人。你还记得吗?”

Ω实验体僵住了。它荧蓝色的“眼睛”剧烈闪烁,像信号不良的屏幕。

“陈……明……”

“失败……锁……失败……”

“痛苦……吞噬……消失……”

它的声音开始出现混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是一个冷静的男声,时而是混合的怪响。

王大富抓住这个机会,向前一步:“密钥在你体内,陈明。净化协议需要它。帮助我们,终结这一切。”

Ω实验体突然抱住了头——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头的话。它发出痛苦的嚎叫,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左臂的机械钳失控地开合,右臂的触须狂乱舞动。

“出去……出去……出去!”

它似乎在与什么内在的东西搏斗。

就在这时,斜坡道方向传来了枪声。

回收队赶到了。

他们出现在斜坡道末端,五人小队,全副武装,看到了现场的景象:满地守卫尸体,浑身是伤的王大富,以及陷入混乱的Ω实验体。

“目标确认:同步率31.9%,携带高维基因碎片信号。”领队的声音冰冷,“优先级提升至‘立即收割’。Ω实验体处于不稳定状态,建议同步回收。”

五人举起武器——不是普通的枪械,而是一种发射蓝色能量束的设备。

“跑!”王大富朝老周和小石头藏身的方向大吼,“现在!”

老周咬牙,拉着小石头从右侧墙根冲出去,朝着空间对面的出口狂奔。

回收队立刻分出一人追去,但被王大富甩出的骨刃逼退——骨刃钉在那人脚前的地面上,警告意味明显。

“先解决这个。”领队下令。

四道蓝色能量束射向王大富。他翻滚躲避,但左臂还是被擦中。瞬间,被击中的部位传来剧烈的麻痹感,同步率竟然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这种武器能干扰数字携带者的能量场!

Ω实验体还在痛苦挣扎,但回收队的出现似乎刺激了它。它猛地转头,“看”向那些黑衣人。

“观察者……科技……猎人……”

“摧毁……束缚……摧毁……”

它不再理会王大富,转身扑向回收队。右臂的触须如鞭子般抽出,速度快得惊人。

回收队显然早有准备。他们散开阵型,其中两人举起一面透明的能量盾,挡住了触须的攻击。另外两人绕到侧面,继续用蓝色能量束射击Ω实验体。

能量束击中Ω实验体的甲壳,烧出焦黑的痕迹。它发出愤怒的咆哮,左臂的机械钳猛地砸向地面。

“轰!”

混凝土地面龟裂,冲击波把两名回收队员震飞出去。

混战开始了。Ω实验体展现出恐怖的战斗力,它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三种进化分支的特性:虫族的野蛮力量,铁心派的精准能量控制,原初派的超强感知和适应。回收队虽然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但也只能勉强周旋。

王大富趁机喘息。他看了一眼对面出口——老周和小石头已经不见了,应该是成功逃出去了。他必须想办法脱身,但现在Ω实验体和回收队堵住了主要通路。

他的目光落在了空间另一侧——那里有几个较小的培养罐,后面似乎有一道检修门。

就是那里。

他刚要行动,Ω实验体突然发出一声异常清晰的、人类的惨叫:

“不——!别让它——控制——”

是陈明的声音!他残存的意识在最后一刻爆发了。

紧接着,Ω实验体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直。它头部那面黑色镜面突然变得透明了一瞬间,王大富看到了——镜面后面,是一张扭曲的、痛苦的人脸,眼睛圆睁,嘴巴无声地呐喊着。

然后,从那透明处,一个小小的、金属质感的物体被“吐”了出来,掉在地上,滚到王大富脚边。

那是一把钥匙。形状古朴,像是黄铜质地,表面刻满了无法解读的纹路。

陈明的维度密钥。

Ω实验体……或者说陈明最后的意识,在彻底消失前,把密钥“还”了回来。

王大富来不及感动或悲伤,他抓起密钥,转身就朝检修门冲去。

“目标获取密钥!”回收队领队发现了,“阻止他!”

蓝色能量束追着王大富的背影射来。他扑倒在地,翻滚,能量束擦着头皮飞过,烧焦了头发。

Ω实验体这时似乎恢复了“它”的控制。看到密钥被拿走,它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不再理会回收队,转身追向王大富。

前有未知的检修门,后有Ω实验体和回收队。

王大富冲到检修门前,用力一拉——门是锁着的。

完了。

他背靠门,看着逼近的Ω实验体和包抄过来的回收队。左手紧握骨刃,右手握着陈明的密钥,口袋里是金色注射剂和张凯的密钥。

绝境中的绝境。

就在这时,检修门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只手从门后伸出来,抓住王大富的衣领,把他猛地拽了进去。

门在Ω实验体和回收队赶到前,“砰”地关上了。

黑暗。

只有急促的喘息声。

一只手捂住王大富的嘴,一个压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别出声……跟我来……”

那声音,有些耳熟。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