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3:32:19

爆炸扬起的尘埃在峡谷上空形成了小型的蘑菇云,混着紫色雾气缓缓沉降,像一场肮脏的雪。王大富、老周和小石头站在峡谷北侧的缓坡上,回望那片塌陷的区域,许久没有说话。风声里似乎还残留着能量过载的尖啸,还有周教授最后那句平静的“保持选择”。

小石头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把眼泪和灰尘糊成了一团。老周沉默地检查着装备,清点剩下的弹药——不多了。王大富则摊开手掌,那支金色的注射器静静躺在那里,在荒原暗淡的天光下依然流转着内敛却危险的光泽。他没把它收起来,就那样看着,仿佛这小小的容器里囚禁着一颗微型的太阳,或者一个即刻的深渊。

“教授他……”小石头声音沙哑。

“他做了他的选择。”王大富打断他,声音平稳,但握紧注射器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现在,我们得做我们的。”

他把注射器小心地贴身放好——不是背包,而是缝在衣服内侧的暗袋,紧贴着胸口。那里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弱的温热感,像第二颗心脏在搏动,与他自己那颗正因逃亡而急促跳动的心脏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他们按照周教授最后的指引,向北行进。地形从陡峭的峡谷边缘逐渐过渡到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暗红色的土壤被灰白色的砂砾取代,稀疏的变异植物也变成了低矮的、长着锐利针刺的灌木丛。空气依旧干燥灼热,但风小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呜咽声也终于被甩在身后。

沉默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老周忽然开口:“那玩意儿……你真打算用?”

王大富没有立刻回答。他左眼的数字在离开峡谷后逐渐稳定在27.4%,没有再因为金色样本的靠近而剧烈波动,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存在感”始终挥之不去。他知道老周问的是什么——不是“会不会用”,而是“打不打算用”。周教授展示的三条路:温和锁定、危险跃迁、或者……继续在原有的钢丝上行走,直到坠落。

“不知道。”他最终如实说,“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跃迁’到底意味着什么,关于那个‘高维存在’的本质,关于注射后除了力量还可能得到或失去什么。”他顿了顿,“周教授说第三个实验者‘消失’了。消失,不一定是死亡。”

“也可能是比死亡更糟的去处。”老周提醒。

“也许。”王大富承认,“但如果净化协议需要赌上两个世界,而锁定意味着永远困在这个局里……跃迁,至少是一个打破局面的可能。”

一个危险、渺茫、但确实存在的可能。

小石头走在两人中间,一直低着头,这时忽然小声说:“爸爸说……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但有些地方,停在原地,比回头更可怕。”

孩子的话简单,却切中了要害。王大富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人生——停在原地,庸碌无为,被房贷、工作、家庭的琐碎压力一点点磨掉所有锐气和可能。那何尝不是另一种“困局”?只是那个局更温和,更隐蔽,杀人于无形。

现在这个局更赤裸,更残酷,但至少……选择是清晰的。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找到了周教授说的那座废弃通讯塔。塔身是锈蚀的铁架结构,歪斜着指向天空,顶端的碟形天线早已不知去向。塔基旁有一座低矮的混凝土小屋,门半塌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被动物啃咬过的破烂织物和空罐头。

但这里视野开阔,能监视周围很大一片区域。更重要的是,小屋后面有一小片洼地,洼地底部竟然有一小汪浑浊但似乎没有明显辐射的水坑——可能是雨水积聚形成的。

“今晚可以在这里过夜。”老周检查了小屋结构,还算稳固,“我去弄点能烧的东西,把水煮开。小石头,你帮我找找看有没有干燥的灌木枝。王大富,你警戒。”

分工明确。疲惫和紧张暂时被生存的务实需求冲淡。小石头乖巧地跟着老周去了,王大富爬上通讯塔中间一段还算完好的铁架,用周教授留给他的一个旧望远镜观察四周。

荒原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延伸,除了单调的红与灰,看不到明显的移动目标。远处天际,辐射云层翻滚,偶尔有苍白的闪电无声划过。更远的地方,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铁心派机械城高塔的剪影,还有虫巢派领地升腾的、永不消散的绿色雾气。

他的目光扫过东南方向——那是他们来的路,哭泣峡谷所在。尘埃似乎已经落定,那片区域重归寂静。周教授,那个温和而固执的记录员,此刻应该已经和他守护了十八年的洞穴、笔记、以及未竟的研究一起,长眠于地下了。

还有那三只掘地虫,那场以血喂养换来的脆弱和平,也一同埋葬。

这个世界的残酷在于,连“牺牲”往往都显得如此渺小、寂静,很快就会被风沙和遗忘掩盖。

“嘿!有发现!”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

王大富爬下铁架。老周和小石头正蹲在水坑边,小石头手里捧着一捧东西——不是木柴,而是一种暗红色、表皮粗糙的块茎,大小如土豆,被从水坑边缘的湿泥里挖出来。

“这是什么?”王大富问。

“不知道,但辐射值很低,而且……”老周用刀切开一个块茎,里面是白色的、类似山药的内瓤,渗出乳白色的汁液,“闻起来没怪味。小石头说他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有动物啃过的痕迹。”

在末世,被动物啃过且活着的植物,通常意味着可以食用(或者毒性不大)。

“试试?”老周看向王大富。

王大富拿起一小块切下的内瓤,没有立刻吃。他调动体内的原初派感知能力,尝试“分析”这植物的成分。这不是精确的科学检测,更像是一种生物本能的危险预警——就像有些动物能本能避开有毒植物。

没有强烈的警告信号。

他又用舌尖极轻微地舔了一下汁液。味道微涩,带着土腥气,但没有刺痛或麻木感。

“煮了试试。”他决定,“先少煮一点,我吃第一口。”

这是最谨慎的做法。他的三系融合体质对毒素的抗性肯定比老周和小石头强。

夜幕降临前,他们在小屋外点起了一小堆篝火。燃料是干燥的灌木枝和找到的一些破布碎屑。老周用捡来的半个破锅装了净化的水,把切块的红色块茎放进去煮。水很快沸腾,块茎在沸水中翻滚,表皮破裂,白色的内瓤渐渐变得半透明,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烤红薯和蘑菇混合的香气。

小石头眼巴巴地看着锅,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老周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煮了大约二十分钟,王大富用树枝挑起一块,吹凉,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口感粉糯,微甜,带着土腥气后味。咽下去后,他静静等待了几分钟。

没有不适。

反而觉得胃里暖洋洋的,刚才的疲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应该可以吃。”他宣布。

老周和小石头立刻也动手。三人围着小小的篝火,分食了这一锅简陋的“晚餐”。块茎的味道谈不上好,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带来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满足感。尤其是对小石头来说,这可能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吃到不是干粮或腐肉的热食。

吃饱后,身体暖和起来,精神也稍微放松。老周一边用布擦拭枪械,一边开始讲他以前在聚居地听来的故事——关于旧世界的碎片记忆,关于一些有趣的荒野生存技巧,甚至还有一两个算不上好笑但在篝火边听来格外温情的笑话。

小石头听得入神,不时发问。火光映在他瘦小的脸上,那双大眼睛里终于少了几分惊恐,多了点属于孩子的光彩。

王大富没有加入谈话,他靠着一块石头,看着跳跃的火焰,思绪却飘远了。

他想起了原世界的家。这个时间,李秀兰应该刚下班回家,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王浩可能在写作业,或者偷偷用手机玩游戏。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平凡,忙碌,带着烟火气的喧嚣。那是他曾经想要逃离的庸常,此刻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宁静。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暗袋。金色注射器的温热隔着布料传来。

选择。

周教授给了他选择,也用自己的结局诠释了“选择”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尝试再次内视。体内的三股力量在饱食后似乎也“安静”了一些,流动得更平缓。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缕原初派的力量,尝试接触那金色样本散发出的、无形的“场”。

没有直接触碰,只是感知。

一瞬间,他“看”到了……不,不是看到,是感知到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金色光芒。光芒中没有形态,没有意识,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变化”和“进化”的绝对渴望。那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而是超越了善恶的、一种宇宙尺度上的“趋势”或“法则”。

这就是那个高维存在的本质?或者说,它投映在这个维度的一缕影子?

仅仅是感知接触,左眼的数字就轻微跳动了一下:27.4% → 27.5%。

他立刻切断了联系。

太危险了。仅仅是感知,就在被同化。

“王叔。”小石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孩子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抱着膝盖,看着篝火。

“嗯?”

“周爷爷说,数字是门票。”小石头声音很轻,“你说……我的门票,会带我去哪里?”

王大富看着他稚嫩却过早被风霜侵蚀的脸,看着他左眼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12”。这个孩子甚至还不完全明白自己背负着什么,就被卷入了这场残酷的进化实验。

“我不知道,小石头。”他诚实地说,“但无论门票指向哪里,走路的人,是我们自己。”他指了指篝火,“就像这火,柴是别人给的,或者我们自己捡的,但点不点,怎么烧,是我们决定的。”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我们把门票撕了呢?”

王大富一愣。

撕掉门票?怎么撕?净化协议是彻底关闭通道,不是撕票。金色跃迁是换一张未知目的地的票。锁定是让门票失效,但依然握在手里。

“或许……”他想了想,“不是撕掉,而是找到售票处,问问他们,为什么非要我们上这趟车。”

小石头被这个比喻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紧了。

夜渐深,荒原的气温骤降。他们轮流守夜。第一班是老周,第二班是王大富,小石头被安排睡足整夜。

后半夜,王大富坐在篝火边,添加着柴火。夜空清澈得惊人,三个月亮已经升起,放射着冷冽的光辉。因为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鹅绒般的夜幕,银河像一条璀璨的雾带横贯天际。这景象壮美得几乎让人忘记脚下是一片废土。

他望着星空,想起周教授笔记本里的一句话:“仰望星空时,我们既是尘埃,也是追寻意义的星辰本身。”

意义。在这个生存都成问题的世界里,谈论意义似乎很奢侈。但人之所以为人,或许就是因为即使在最绝望的境地,也会本能地追寻意义——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受苦?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暗袋的位置。

突然,左眼的感知传来微弱的警报。

不是视觉或听觉,是一种更模糊的“直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带着一种……有序的、非自然的气息。

他立刻警觉,拍醒了老周,两人无声地移动到小屋的阴影处,向外望去。

荒原的月光很亮,能见度不错。只见东南方向,大约一公里外,有几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不是变异生物的杂乱奔跑,而是有节奏的、配合默契的推进队形。偶尔,其中某个黑影身上会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是回收队?还是铁心派的巡逻兵?”老周压低声音。

王大富眯起眼睛,左眼视觉强化到极限。他看清了:一共五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动作干练。他们没有开车,显然是徒步侦察或追踪小队。其中一人的背上,有一个明显的、类似雷达扫描仪的装备天线。

“是回收队。”王大富肯定地说,“他们在扫描什么……可能是追踪高同步率信号。”

两人心中一紧。周教授洞穴的爆炸可能吸引了注意,也可能是他们自己——尤其是王大富——刚才感知金色样本时泄露了波动?

那支小队似乎没有明确的目标,更像是在进行网格化搜索。他们走走停停,不时用设备扫描四周。方向并不是直冲通讯塔而来,而是呈扇形散开。

“他们还没发现我们。”老周判断,“但按照这个搜索路径,再过二十分钟,就会覆盖到我们这里。”

“叫醒小石头,收拾东西,准备转移。”王大富果断下令。

他们迅速而无声地熄灭篝火,用沙土掩埋痕迹,背上所剩无几的行囊。小石头被叫醒时还有点迷糊,但看到老周和王大富严肃的神色,立刻清醒,麻利地帮忙。

就在他们准备从小屋后方洼地溜走时,那支回收队小队突然停了下来。

其中那个背着扫描仪的人似乎在调整设备,然后指向了……通讯塔的方向!

“被发现了!”老周低骂一声。

“不对。”王大富紧紧盯着,“他指的不是塔,是塔下面的水坑……或者说,水坑边我们挖过块茎的那片湿泥!”

是能量残留?还是他们刚才活动留下的生物痕迹被捕捉到了?

“走!”王大富不再犹豫,示意老周带着小石头先往北边的乱石滩跑,自己则留在原地,快速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个诱饵弹——不是信息素那种,而是能模拟生物热源和电磁信号的特殊型号。

他拉开保险,用尽全力,将诱饵弹朝与他们逃跑方向相反的东方掷去。

诱饵弹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两百米外的一片灌木丛中,瞬间激活。

模拟出的热源信号和杂乱的电磁波动在扫描仪上肯定像黑夜里的灯塔。

果然,回收队小队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领队打了个手势,五人迅速转向,朝着诱饵弹的方向包抄过去。

趁此机会,王大富转身冲进洼地,追上老周和小石头,三人头也不回地冲进北方的黑暗之中。

他们一口气跑出两三公里,直到身后再也看不到任何追踪的迹象,才在一片风蚀岩柱群中停下,靠着岩石剧烈喘息。

小石头脸色发白,但紧紧咬着嘴唇没哭。老周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暂时安全。

“他们迟早会发现那是诱饵。”老周喘着气说。

“但能给我们争取时间。”王大富看向北方,旧信号塔还很远,而试炼时间只剩不到二十天了,“我们得加快速度,而且……得更小心。”

他感觉到,随着自己同步率提升,随着携带金色样本,他就像一块磁铁,会越来越容易吸引“猎人”的注意。

休息了几分钟后,他们继续在月光下赶路。荒原的夜晚寒冷刺骨,但至少比白天的酷热好受些,而且能见度尚可。

小石头走在中间,忽然拉了拉王大富的衣角。

“王叔。”

“嗯?”

“我……我刚才好像,感觉到那些黑衣人了。”小石头小声说,语气有些不确定,“不是看见,是……感觉。他们身上,有一种……冷冰冰的、像机器一样的‘颜色’,很难受。”

王大富心中一动。孩子也在进化?或者说,他左眼的数字虽然低,但也赋予了他某种独特的感知能力?就像自己融合后能看到百分比一样。

“你能感觉到多远?”他问。

小石头摇摇头:“不清楚……就是他们用那个机器对着我们方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难受,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可能是一种对“探测”或“敌意”的模糊预警能力。在荒原里,这种能力或许能救命。

“下次再有这种感觉,马上告诉我们。”王大富郑重地说。

“嗯!”

后半夜的路程平静了许多。他们绕过一片辐射读数明显偏高的沼泽区,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在天色将亮未亮、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找到了一处相对避风的岩缝,决定休息几个小时。

挤在狭窄的岩缝里,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小石头很快在老周怀里睡着了。老周也抱着枪,闭目养神。王大富坐在最外侧,望着东方地平线那一道逐渐变亮的灰白色。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周教授的牺牲,金色样本的抉择,回收队的追踪,小石头新觉醒的感知……

前路依然凶险,选择依然艰难。

但至少此刻,在这片废土的黎明前,他们三个人还在一起,还活着,还有一口热气,还有一个需要守护的孩子。

这或许,就是黑暗里能看到的最真实的星光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宏大的命运和抉择,只是让自己沉浸在短暂的、珍贵的休憩中。

天,很快就要亮了。

而新的一天,新的逃亡,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