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3:32:11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气象站二楼的煤油灯芯啪地爆出一朵灯花,将墙上摇晃的影子猛地扯动了一下。小石头在梦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蜷缩的身体又往毯子里缩了缩。老周靠在墙边打盹,步枪横在膝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搭在扳机护圈外——这是老兵才有的习惯,即使在睡梦中也能保持警戒。

王大富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闭着眼睛,但意识无比清醒。体内的三种力量像三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意识的“注视”下缓缓流淌:原初派的淡绿色溪流温和而充满生机;铁心派的银灰色电流精准冰冷;虫族基因的暗红色浊流则狂野躁动,不时试图冲破约束。

他正在尝试张凯笔记中提到的“精细控制法”——不是抑制,也不是放纵,而是像驾驭三匹性情迥异的烈马,既要让它们朝同一个方向发力,又不能任由任何一匹脱缰。

意识沉入深处。

他“看见”了自己左眼数字背后的运行机制: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计数器,而是一个复杂的、与整个实验场维度共振的“锚定协议”。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甚至每一个念头,都在与这个世界的规则产生微弱的相互作用,像水滴持续滴落,在同步率的石板上凿出痕迹。

百分比形式的显示,正是这种精细感知的副产品。他现在能“读”到的不是“28”或“29”这样的整数,而是更精确的连接强度:26.1%意味着他与这个维度的规则嵌合度超过了四分之一,但还有四分之三的人类本质尚未被同化。

“如果同步是双向的……”一个念头忽然浮现,“那我是否也能反向影响这个世界的局部规则?”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张凯的笔记里提到过,高同步率的个体有时会引发“现实扰动”——比如让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物理常数短暂异常,或让特定类型的变异生物产生本能的畏惧。但那是同步率超过50%的“半成熟体”才可能做到的,而且往往不可控。

他现在只有26.1%。

但……他有三系融合的优势。也许不需要强行扭曲规则,只需要“暗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辐射尘埃。他伸出手指,没有触碰尘埃,只是悬浮在距离表面一厘米的位置。

集中精神。

想象自己体内的铁心派力量——那种对电磁信号的亲和力——像一缕无形的丝线,从指尖延伸出去,轻轻“拨动”尘埃颗粒之间微弱的静电平衡。

一秒钟。

两秒钟。

第三秒,窗台上的尘埃开始移动。不是被风吹动,而是沿着他手指移动的轨迹,缓缓聚拢,然后散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螺旋图案。

成功了!

虽然只是操控了微不足道的尘埃,但这证明了可能性:他可以在极小的范围内,用极低的能耗,对这个世界施加精准的影响。

同步率微微波动:26.1% → 26.2%。

增长了0.1%。代价可以接受。

他收回手,心中有了计划。在接下来的逃亡和试炼中,这种精细控制的能力或许能成为关键的胜负手——不是用来蛮力对抗,而是用来制造机会、误导敌人、争取那几秒钟的逃生窗口。

窗外,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荒原的黎明寂静得可怕,连变异生物的嚎叫都暂时停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第一缕光线刺破辐射云层。

老周醒了,揉了揉眼睛,第一时间检查枪械和装备。小石头也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王大富和老周都在,明显松了口气——这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睡过觉了。

“今天我们得往北走。”王大富摊开辐射地图,手指划过一条曲折的路线,“避开主要干道和已知的变异生物巢穴。按照老周的经验和小石头说的黑衣人活动范围,这条路线相对安全,但要多走大概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在荒原可不是小事。”老周皱眉,“而且这条路要穿过‘哭泣峡谷’,那地方……不太平。”

“不太平是指?”

“磁场异常,指南针失灵,而且经常有幻听——有人说能听见死者的哭声,其实是某种次声波干扰。”老周顿了顿,“但最麻烦的是,那里是几股势力都不管的‘缓冲区’,反而聚集了很多……不想被任何一方统治的家伙。流浪者、叛逃者、还有试炼里淘汰下来的疯子。”

小石头忽然小声说:“我……我和爸爸走过那里。”

两人看向他。

“爸爸说,峡谷里有个‘引路人’。”小石头回忆着,“他不是坏人,但很怪。他帮了我们,给了我们干净的水和一张地图……但他要了爸爸的一管血。”

“血?”王大富警觉起来。

“嗯。他说要‘分析同步率趋势’。”小石头努力复述那个陌生的词,“爸爸一开始不同意,但那个人说……如果不知道趋势,就没办法预测黑衣人的抓捕时机。后来爸爸还是给了。”

引路人。分析同步率。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对“数字携带者”有深入研究的人。

“他还说了什么?”王大富追问。

“他说……数字不是诅咒,是‘门票’。但大多数人拿到的门票,通往的是屠宰场。”小石头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还说,要想活,就得在门票被收走前,找到后门。”

后门。

净化协议?还是别的什么?

王大富和老周对视一眼。这个“引路人”必须见。

“你还记得怎么找到他吗?”老周问。

小石头点头:“记得。峡谷中段,有三块叠在一起的红色巨石,像一座塔。石头后面有个隐蔽的洞穴入口。但……”他犹豫了一下,“爸爸说,那个人不是每次都在。而且他帮人……要看心情。”

“总得试试。”王大富收起地图,“准备出发。小石头,你跟紧我。老周,你断后。”

他们简单吃了点东西——压缩营养剂配净化水,小石头吃得格外珍惜,连包装袋里残留的粉末都舔干净。王大富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得尽快找到更多食物补给。三系融合带来的能量消耗比普通人大,老周身上有伤也需要营养,小石头更是长身体的时候。

天色完全亮起时,他们离开了气象站。

荒原的白天依然酷热,但比起正午的蒸笼模式,早晨还算能忍受。他们沿着乱石滩和干涸的河床前进,尽量避开开阔地。王大富的感知全开,左眼不断扫描周围环境:热源、生物信号、电磁异常……

前两个小时平安无事。只遇到几只低威胁的变异蜥蜴,被老周用消音手枪点射解决了。小石头一开始很害怕,但看到王大富和老周配合默契、冷静高效的处理方式后,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小声指出一些他认识的、可食用的变异植物。

“那种红色斑点的蘑菇不能碰,碰了皮肤会烂掉……但是那种紫色叶子的草根可以吃,爸爸教过我,要煮很久才行……”孩子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好奇和分享欲。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哭泣峡谷的入口。

那是一条横亘在荒原上的巨大地裂,两侧是陡峭的、暗红色的岩壁,谷底弥漫着淡紫色的雾气。站在谷口,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从深处涌出,带着潮湿的、类似铁锈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最诡异的是,仔细听,风中确实隐约有类似呜咽的声音,忽远忽近,让人头皮发麻。

“就是这里了。”老周检查了辐射读数,“谷内辐射值比外面高30%,但还在可接受范围。问题是能见度——那些紫雾会干扰视线和电子设备。”

王大富尝试用左眼的视觉强化看透雾气,但只能看到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再往深处就是一片模糊的紫色混沌。不过,他“感觉”到谷内的生物信号密度很低,这意味着大型掠食者可能不多。

“小石头,带路。老周,保持五米距离,注意后方。”

三人鱼贯进入峡谷。

谷底比想象中宽敞,地面是松软的、夹杂着碎骨的沙土。两侧岩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光,勉强照亮前路。紫色的雾气在膝盖高度流淌,像一条缓慢的河流。那呜咽声更清晰了,但仔细分辨,会发现它其实是有规律的——每隔七秒一次,每次持续三秒,像某种……信号?

王大富停下脚步,蹲下身,将耳朵贴近地面。

不是风声,也不是生物嚎叫。是振动。地底深处传来的、有规律的机械振动,通过岩层传导上来,在峡谷特殊的结构里被放大、扭曲,变成了类似哭泣的声音。

“是旧世界的机器。”他站起身,“可能是什么地下设施的通风系统或者水泵,还在运转。”

“这么多年了还能转?”老周难以置信。

“观察者科技的设备,不能用常理判断。”王大富想起设施里那些仍在工作的服务器,“继续走。”

小石头很确定方向。他带着他们在蜿蜒的峡谷里穿行,避开那些看起来松软的流沙区(他爸爸教过,那下面是变异蠕虫的巢穴),绕过几处明显有人类活动痕迹的废弃营地(篝火灰烬、空罐头、干涸的血迹)。

大约走了两公里,前方出现了小石头描述的场景:三块巨大的、暗红色的岩石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叠在一起,像一座歪斜的塔。岩石表面布满了风蚀的孔洞,风穿过时发出哨子般的尖啸。

岩石后面,岩壁上果然有一个隐蔽的裂缝,大约一人宽,被垂落的藤蔓状植物半遮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大富示意老周和小石头留在原地警戒,自己走上前,拨开藤蔓。

裂缝内一片漆黑,但空气是流动的,说明深处有空间。他打开手电筒照进去——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墙壁上还能看到镐头的凿痕。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然后率先进入通道。

通道很长,向下延伸了至少二十米,温度明显比外面低。尽头是一扇简陋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跳动的火光——不是电灯,是真正的火焰。

门没锁。

王大富轻轻推开。

门后的空间让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洞穴,但被布置得……出人意料的“居家”。岩壁上挂着几幅用炭笔画在兽皮上的风景画——画的是旧世界的山川湖泊,笔法稚拙但充满感情。地上铺着编织粗糙但厚实的地毯。角落堆着一些旧世界的物品:缺了口的瓷碗、生锈的怀表、几本纸张发黄的书。最显眼的是洞穴中央的石质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简陋但精密的仪器:显微镜、离心机、天秤、还有一台用太阳能板供电的旧电脑。

而坐在工作台前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世界衬衫,头发花白,身形瘦削。他正专注地盯着显微镜,右手用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操作着什么。

“进来吧,门不用关,这里通风不好。”那人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旧时代知识分子特有的咬字腔调,“如果是来抢东西的,建议你们直接动手,我没什么值钱的。如果是来问问题的……等我五分钟,这个培养皿的观察记录马上就做完了。”

王大富没有放松警惕,但确实没有从对方身上感觉到敌意或威胁。他走进洞穴,老周和小石头跟了进来,小石头看到那人背影,小声说:“是……是他。”

五分钟后,那人放下镊子,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了几行字,然后才转过身。

那是一张大约六十岁的男人的脸,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眼神清澈温和。他戴着一副用胶带缠了又缠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在小石头身上停留了一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小石头,你长大了些。”他说,然后看向老周,“这位是生面孔。而这位……”他的目光落在王大富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王大富的左眼上,“同步率26.3%,三系融合初期,平衡维持得不错,但压力值偏高。最近战斗很频繁吧?”

王大富心中一震。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状态。

“你是引路人?”他问。

“别人这么叫我,但我更喜欢‘记录员’。”老人站起身,从旁边的小炉子上提起一个铁壶,往四个缺口的杯子里倒热水,“坐吧。荒原里能喝到热水不容易,我存了点净化过的雨水。”

四人围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坐下。热水里泡着几片干枯的植物叶子,散发出类似薄荷的清凉气味。

“我叫周文渊,病毒爆发前是江城大学生物工程系的教授。”老人自我介绍,“当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只是个躲在这里,记录这个世界如何崩坏,以及……像你们这样的人如何挣扎的旁观者。”

“你记录数字携带者?”王大富直接问。

周教授点头:“从事故发生后第四个月开始。我遇到了第一个左眼有数字的人,他当时已经快疯了,同步率估计超过了40%。我收留了他三天,记录了他的症状变化、能力表现,还有……他最后时刻的胡言乱语。”他顿了顿,“然后他死了。身体像蜡一样融化,变成了一滩有意识的肉泥。我不得不烧掉他。”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王大富能听出平静下的沉重。

“你研究出了什么?”老周问。

“很多,但有用的很少。”周教授喝了口水,“数字的本质、同步率的增长规律、不同进化路线的优劣、收割机制……但这些知识改变不了根本:一旦被标记,要么在同步率达到阈值前找到解脱的方法,要么变成怪物,要么被回收队抓走。”

“解脱的方法?”王大富抓住关键词,“除了净化协议,还有别的?”

周教授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净化协议?看来你接触过张凯的遗物。”

“我拿到了他的维度密钥。”

“那你就知道,净化协议需要三把钥匙,而且一旦启动,两个世界彻底分离,所有标记失效。”周教授缓缓说,“那是终极解决方案,但也是同归于尽的方案。我研究的是……温和一点的。”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王大富面前。

页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基因图谱,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释。核心结论用红笔圈出:

“通过诱导‘基因沉默’和‘神经重塑’,可以在不破坏标记连接的前提下,将同步率永久锁定在某一阈值之下(建议锁定期:同步率25%-35%区间)。代价:进化停滞,部分能力永久性退化或丧失。”

“锁定期?”王大富皱眉,“意思是,我可能永远卡在现在的水平,再也无法变强?”

“是的。”周教授坦然承认,“但你也永远不会超过锁定的阈值,不会被收割,同步率的自然增长也会停止。你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当然,是末世里的普通人——活下去,直到老死。”

“那穿越能力呢?”

“会保留,但使用限制会大大增加。可能一个月只能穿越一次,或者需要付出更大代价。”周教授看着他,“这是交易:用进化的可能性,换取安全和稳定。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吗?

王大富沉默。如果他只是个想活命的普通人,这或许是绝佳的选择。锁住在26%左右,既保留了部分能力,又远离了收割的危险。他可以回到原世界,用现有的能力慢慢改善生活,照顾家人;也可以在末世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像周教授一样当个记录员,安稳度日。

但……

他想起了陈明扭曲的身影,想起了Ω实验体那种混沌的恐怖,想起了回收队的冷漠高效,想起了升华者网络背后的那双眼睛。

如果所有人都选择“锁定”,选择苟安,那谁来终结这个实验场?谁来关闭这场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以无数生命为祭品的“进化实验”?

“还有其他选择吗?”他问。

周教授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他站起身,走到岩壁前,掀开一幅兽皮画。画后面是一个隐藏的保险柜。他输入密码,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金属档案盒。

“除了‘锁定’,还有一条路。”他将档案盒放在桌上,“我称之为‘进化跃迁’。”

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支注射器。注射器里的液体是纯金色的,在洞穴的火光下像流动的熔金。

“这是什么?”老周问。

“浓缩的、提纯的、来自‘那个存在’的基因样本。”周教授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不是实验场里这些被设计好的进化路线,而是源头——那个高维存在本身的一缕‘本质’。”

王大富感到左眼的数字剧烈波动起来:26.3% → 26.8% → 27.1%……仅仅因为靠近这支注射剂,同步率就在自动飙升!

“它有什么用?”

“注射它,你的基因会和那缕本质强行融合。结果有两种:第一,你的身体和意识无法承受,直接崩解,连变成怪物的机会都没有。第二,你扛过去了,那么……”周教授的目光变得深邃,“你将获得一次‘跃迁’——不是沿着既定的进化路线前进,而是跳出路线,朝着未知的方向突变。你可能获得无法想象的力量,也可能变成无法理解的存在。但可以肯定的是,你的同步率会瞬间突破50%,直接进入‘半成熟体’阶段。”

“然后立刻成为回收队的最高优先级目标。”老周插话。

“没错。但你也将拥有对抗他们的资本。”周教授说,“更重要的是,一旦完成跃迁,你与实验场维度的连接方式将彻底改变。升华者网络可能无法再精准定位你,收割机制也可能对你失效——因为你已经不在他们设计的‘进化树’上了。”

“成功率?”王大富问。

“不知道。”周教授诚实地说,“我收集到这份样本后,给过三个人。第一个注射后三秒内融化成了一滩金色液体。第二个变成了一个不断变形的、没有固定形态的肉团,三天后自我湮灭。第三个……他消失了。不是死亡,是‘消失’,从这个维度彻底消失,连灰烬都没留下。我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成功率:0/3。

但“消失”的那个,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王大富看着那支金色的注射器。它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也散发着更致命的危险。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他问周教授。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周教授指了指他的左眼,“三系融合,而且维持着脆弱的平衡。这说明你的身体和意识有极强的‘包容性’和‘调控能力’。也许……你是最适合尝试的人。而且,”他顿了顿,“你手里有张凯的密钥,你在寻找净化协议。这说明你不甘于被安排好的命运,你想终结这一切。”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还有洞穴外隐约传来的、地底机械的振动呜咽。

老周打破沉默:“教授,你为什么不自己用?”

周教授苦笑,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王大富这才注意到,他的左眼瞳孔边缘,也有一个数字,但颜色极淡,几乎看不见:18%。

“我的同步率十八年前就锁定在18%了。”他说,“用了一种更温和但不可逆的方法。我现在只是个观察者,记录者,再也无法成为参与者了。这是我为自己的怯懦付出的代价——当年我害怕风险,选择了最安全的路。”

他看着王大富,眼神复杂:“所以我把我研究的一切,我收集的一切,都留给后来者。你们可以选择锁定,安稳一生;也可以选择跃迁,赌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未来;或者……继续走你们自己的路。但无论选什么,记住:”

“在这片被设计的进化地狱里,保持思考,保持选择,就是保持人性最后的尊严。”

洞穴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绝非自然产生的嘶鸣。

紧接着是岩石崩裂的声音,还有……沉重的、多足生物爬行的摩擦声。

小石头脸色煞白:“是……是峡谷里的‘掘地虫’!它们很少白天出来的!”

老周立刻抓起步枪冲向洞口。王大富紧随其后。

洞穴外,紫雾弥漫的峡谷里,三个庞大的黑影正从地面钻出。那是掘地虫——身长超过四米,甲壳漆黑如铁,头部是旋转的钻头状口器,两侧排列着六对复眼。它们显然是被刚才同步率剧烈波动的气息吸引来的。

“教授!带小石头从后面通道走!”王大富喊道,同时拔出振动刃。

但周教授却摇了摇头。

“它们不是冲你们来的。”他走到洞口,看着那三只掘地虫,“它们是冲我来的。每个月这个时候,它们都会来。”

“为什么?”老周不解。

“因为我和它们做了交易。”周教授平静地说,“我用我的血,喂养它们虫后的幼体,换取它们不攻击路过的人类,以及……保护这个洞穴不被其他势力发现。”

他卷起袖子,露出苍白瘦削的手臂,上面布满新旧叠加的针孔痕迹。

“但今天,它们要的不仅仅是血了。”他看着掘地虫那双贪婪的复眼,“我能感觉到,虫后的状态不对……它需要更多,需要‘高同步率’的生物质来加速进化。”

三只掘地虫开始朝洞穴逼近。

老周已经瞄准,但周教授按下了他的枪管。

“你们走。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债。”他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支金色注射器,塞到王大富手里,“这个你带走。无论用不用,都是你的选择了。”

“那你——”

“我活够了。”周教授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解脱的坦然,“十八年的观察和记录,足够多了。现在,我想最后……参与一次。”

他转身,从工作台下抽出一把老旧的猎枪,填弹上膛,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学者。

“快走!后面通道通往峡谷另一侧,出去后往北走五公里,有个废弃的通讯塔,那里相对安全!”

掘地虫已经冲到了洞口,钻头口器开始高速旋转。

王大富咬牙,抓起小石头,冲老周喊道:“走!”

三人冲进后方通道。在最后回头的一瞥中,王大富看到周教授站在洞口,猎枪喷出火光,同时,他另一只手拿起了一个遥控器般的设备,按下了按钮。

洞穴深处传来机械启动的声音。

然后,爆炸。

不是火药爆炸,是能量过载的刺耳尖啸和刺眼的白光。

通道在身后坍塌。

他们拼命奔跑,身后是岩石崩落的声音和周教授最后的、平静的呼喊:

“记住——保持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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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他们从峡谷另一侧的隐蔽出口冲出,狼狈地摔在沙地上。回头望去,整个峡谷中段都在震动,紫色雾气被冲天的烟尘搅乱,那三块红色巨石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塌陷坑。

周教授和他的洞穴,连同那三只掘地虫,一起被埋在了下面。

小石头无声地流泪。老周喘着粗气,眼神复杂。王大富靠在一块岩石上,摊开手掌——那支金色的注射器还在他手里,冰冷,沉重。

他低头看着它,又抬头望向北方——旧信号塔的方向,试炼的终点,也是更多未知的起点。

左眼的数字:27.3%。

又涨了。

而他的选择,又多了一个。

他将注射器小心收好,背起背包。

“走吧。”他说,“路还长。”

荒原的风依旧呜咽,像哭泣,也像送行。

而前方,三个月亮又将升起。

新的夜晚,新的抉择,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