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的门板被狂风拍得噼啪作响，那报信矿工的一嗓子直接把屋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带路！”
霍阎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那张刚有点人气的脸立马又挂上了那层让人胆寒的冰霜。他甚至没来得及看苏软软一眼，抓起挂在墙上的那件破旧雨衣，披上就往外冲。
苏软软心头猛跳，那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像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井下透水，那是矿上最要命的事，这年头设备落后，一旦淹了底下的人基本就是个死。
她想喊住霍阎让他小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候喊什么都是添乱。她看着那个高大却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霍阎在前面拼命，她不能在后面拖后腿。
“嫂……嫂子，咋办啊？”那个报信的年轻矿工还没走，吓得腿肚子直转筋，眼巴巴地看着苏软软。
苏软软眼神一凛，那股子江南水乡的柔弱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
“哭什么！霍爷还没倒呢，天塌不下来！”她厉声喝道，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劲儿，“你去通知食堂老王，把所有的灶都生起来，烧姜汤，烧热水！越多越好！再让人去把矿上的赤脚医生叫到井口候着，把纱布、止血药都备齐了！”
小矿工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回了魂，连连点头：“哎！我这就去！”
苏软软没闲着，她翻出家里所有的厚衣服和毯子，抱在怀里推门冲进了暴雨中。
外面的雨大得吓人，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矿井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在雨幕里晃来晃去，照出一张张惊恐惨白的脸。
霍阎站在井口的高台上浑身湿透，那件雨衣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他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吼声盖过了雷声：“二队的人跟我下井堵漏！三队去搬沙袋！剩下的人给老子死守排水泵，要是修不好，老子把你们填井里！”
“霍爷，水太急了，下不去啊！”一个工头带着哭腔喊。
“下不去也得下！底下是十几条人命！”霍阎把喇叭一摔，抓起一捆绳子就要往自己腰上系，“老子打头阵，怕死的给老子滚一边去！”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厚棉袄披在了他身上。
霍阎一愣，回头就看见苏软软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他身后。她那张小脸白得没什么血色，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来干什么！回去！”霍阎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这儿是娘们待的地方吗？”
苏软软没理他的咆哮，踮起脚尖帮他把雨衣的扣子重新系紧，又把那件棉袄给他裹严实。
“我不下去我就在这里等你。”她贴着他的耳朵，大声喊道，“姜汤熬上了，医生也叫了。霍阎，你给听好了，底下的人你要救，你自己也得给我活着上来！你要是敢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带着你的钱嫁给别人，让别的男人睡你的炕，打你的娃！”
这狠话要是放在平时霍阎非得气得把她屁股打开花。可这时候这话却像是一针强心剂，直接扎进了他的心窝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女人，心里那股子燥乱奇迹般地平复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伸手狠狠捏了一把她满是雨水的脸蛋。
“想得美！老子的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
说完他转身抓住井口的吊篮缆绳，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无比，冲着身后的矿工们吼道：“都他娘的看什么看！嫂子都在这儿看着呢，别丢了带把的脸！跟老子下！”
有了霍阎带头刚才还畏畏缩缩的矿工们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一个个嗷嗷叫着跟了上去。
苏软软站在风雨里死死抓着井口的栏杆，看着那个吊篮晃晃悠悠地沉入漆黑的深渊。她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雨越下越大，井下的水位还在涨。对讲机里全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霍阎几句模糊不清的怒骂。
“水泵修好了没？操！快点！”
“堵住那个口子！沙袋！再来两个沙袋！”
苏软软站在那里像一尊望夫石。周围的矿工家属也陆陆续续赶来了，哭喊声响成一片。苏软软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到那些哭天抢地的女人中间。
“都别哭了！”她声音清脆透着股威严，“哭能把水哭干吗？有力气的去搬沙袋，没力气的去帮忙烧水！男人们在底下拼命，我们在上面就得给他们守好后路！”
那些家属被她镇住了，一个个止住了哭声，抹着眼泪开始干活。原本乱糟糟的井口竟然奇迹般地有了秩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年。
井下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了霍阎粗重却透着喜悦的声音：“水……水止住了！水泵转起来了！准备拉人！”
苏软软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泥水里。
吊篮吱吱呀呀地升了上来。先上来的是几个被水泡得发白的矿工，一个个冻得直哆嗦，但好歹都活着。
最后上来的是霍阎。
他浑身都是黑泥，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光。他刚一落地整个人就晃了两下，显然是脱力了。
“霍哥！”苏软软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满是泥浆的腰。
霍阎顺势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粗糙的大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没事……老子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忙碌有序的景象，看着那些正在分发姜汤的女人，最后目光落在这个撑着他的娇小女人身上。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苏软软哪是什么娇滴滴的金丝雀，这分明就是能镇得住场子、压得住邪风的当家主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