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股支撑着所有人的亢奋与热血正在被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迅速抽干。
“噗通”一声。
一名最年轻的战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是被子弹击中而是脱力了。
刚才那场短暂的战斗消耗了他靠着一口热汤吊着的全部气力。
他倒在雪地里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由刚才的潮红转为可怕的青白。
“小六子！”大李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想要扶起他。
可他刚一动就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他自己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刚才为了给将军当肉盾他在雪地里扑倒、翻滚，动作剧烈。
他那双早就冻得失去知觉的脚此刻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穿刺，剧痛钻心。
他低头一看那包裹着脚的、破烂不堪的麻袋和草绳已经被血浸透，在雪地里印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印子。
几根已经冻得发黑、像焦炭一样的脚趾从破口处露了出来，伤口在剧烈的运动中再次崩裂深可见骨。
这一幕不仅被杨靖看在眼里也被糯糯以及2025年直播间里数以百万计的观众看得清清楚楚。
【天啊……他的脚……那还是脚吗？】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刚刚用加特林扫射的爽感一瞬间全没了只剩下心痛……彻骨的心痛！】
【他们刚刚打赢了一场必死的战斗可是……可是寒冷和饥饿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啊！那架飞机走了还会有下一架还会有更多寇军……】
【主播！糯糯！快看看购物车里！有没有药？有没有保暖的衣服？求求你了！】
糯糯不懂什么是战斗什么是敌人。
她只看到刚刚还请她吃肉肉的大李叔叔现在好像很痛的样子。
她从杨靖的怀里挣扎着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大李面前。
她蹲下小小的身子看着大李叔叔那双可怕的脚，小小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伸出戴着白色小手套的手想要去摸却又不敢。
“叔叔……痛痛……”糯糯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李咧开嘴想笑一下安抚这个善良得像仙女一样的娃娃，可嘴角刚扯开就因为脚上传来的剧痛而抽搐起来。
“不……不碍事……老毛病了。”他含糊地说。
“骗人！”糯糯突然站了起来，她气鼓鼓地转过身跑向那个神奇的购物车。
她的小手在购物车里一阵翻找把一包包薯片、一盒盒饼干都扒拉到一边。
嘴里还念念有词：“暖和的……要找暖和的……”
忽然她的小手停住了。
在购物车的底层几个用透明压缩袋包装得方方正正的“大面包”出现在那里。
“叮！检测到主播强烈意愿，【极地生存区】限时开放！”
“叮！解锁物品：极地防寒服（限量10件）、-50°C军用加绒雪地靴（限量10双）、高强度复合纤维防刺手套（限量10副）！”
糯糯眼睛一亮，她抱起其中一个压缩包费力地拖到大李面前。
她学着妈妈的样子撕开包装袋的开口。
“嗤——”
压缩空气释放，那个“面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开来，转瞬间一件厚实、蓬松、颜色是沉稳军绿色的羽绒服就这么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种面料。
它看起来无比轻盈面料光滑，在灰白的天光下甚至泛着一丝高级的哑光。
“给叔叔，穿！”糯糯抱着这件比她自己还大的羽绒服踮起脚努力地往大李身上套。
大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早就磨成了布条、棉絮混着冰碴和污血的所谓“棉衣”，伸出来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敢接。
他怕自己手上溃烂的冻疮会弄脏这件“神仙衣服”。
“将军……这……这使不得啊……”他声音发颤像是面对着什么圣物，“这……这太金贵了……”
其他几个还能站着的战士也围了过来，他们看着那件羽绒服，眼神里是混杂着渴望、敬畏和自惭形秽的复杂情绪。
他们宁可用胸膛去堵寇贼的枪眼却不敢用自己这副残破的身躯去触碰这样一件干净、温暖的“宝物”。
“穿！”杨靖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一把从糯糯手里接过羽绒服又从购物车里拖出另一件扔给旁边一个战士，“都给老子穿上！这是命令！想活下去就穿上它！”
他弯下腰亲自抓着羽绒服的两个袖子强行往大李的手臂上套。
当那轻盈、柔软、带着一丝奇异暖意的面料包裹住大李那条几乎冻僵的胳膊时，大李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呆住了。
他感觉不到重量只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温柔的暖意，顺着手臂一点点渗透进皮肤，驱散着盘踞在骨头缝里纠缠了他整整一个冬天的阴寒。
太轻了。
太暖和了。
就像……就像被一团太阳下的云彩给抱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自己那只布满裂口和冻疮、指甲盖都已脱落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轻轻地碰了碰羽绒服的表面。
光滑、细腻、柔软……
那触感和他三十多年来摸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同。
他摸过土地，摸过枪栓，摸过兄弟冰冷的尸体，摸过寇贼带血的刺刀，他手上每一道伤疤都记录着这个苦难的世界是何等的粗糙与坚硬。
可这件衣服……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大李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下一秒这个身高一米八几、在寇贼的刑讯下都未曾哼过一声的铁血汉子突然蹲在地上抱着那件崭新的羽绒服嚎啕大哭！
“娘啊——！！”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悲恸。
“这世上……咋有这么轻……还这么暖和的衣裳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脸颊死死地贴着那柔软的面料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迷路了许久、终于找到火堆的孩子。
“俺……俺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这肯定是神仙穿的衣服……”
直播间里所有的弹幕都消失了。
屏幕内外无数人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们看着那个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孩子的战士，看着他用那双几乎烂掉的手去抚摸一件在他们看来再普通不过的羽绒服。
那种极致的辛酸和冲击力让所有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大李的哭声还在继续但渐渐地那哭声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小虎子……是俺对不住你啊……”他用拳头捶打着身下的冻土发出“咚咚”的闷响。
“你要是……你要是能多活一个时辰……哪怕就一个时辰啊……”
“你也能穿上这神仙衣服了啊……它这么暖和……你当时就不会喊冷了……你就不会冻死了啊！！”
“小虎子——！！”
那一声悲号仿佛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每一个华夏子孙的心脏最深处。
小虎子。
那个才十六岁在无尽的寒冷与饥饿中安静死去的年轻战士。
他到死都没能等到这件“神仙衣服”。
杨靖站在一旁闭上了眼睛。
一行滚烫的清泪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决堤而下。
他没有去劝。
他知道大李哭的不仅仅是小虎子，他哭的是这三年来一个个倒在风雪里，倒在绝境中的弟兄！
他们不是死于寇贼的枪炮而是死于这该死的寒冷！
死于这该死的饥饿！
如果……如果早一点……
杨靖猛地睁开眼，他看了一眼天空那架侦察机已经盘旋着飞远。
他知道寇贼的大部队很快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扑过来。
没有时间悲伤了。
他一把将大李从地上拽起来红着眼吼道：“哭够了没有！把眼泪给老子擦干！小虎子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想让他们闭眼就给老子活下去！穿着这身衣服活下去杀光那帮畜生给他们报仇！”
说完他从购物车里拖出所有的防寒服和雪地靴扔在剩下的战士们面前。
“所有人立刻换装！把能带的吃的、弹药都带上！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