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杨靖一声怒喝震醒了几个还沉浸在悲恸中的战士。
回家这两个字早已刻在他们骨血里，却又遥不可及。
没有时间再哭了。
大李用那件崭新羽绒服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眼泪和着鼻涕，却没舍得让这污迹在“神仙衣服”上停留太久又急忙用自己那破烂的衣角去擦拭。
他第一个动手开始脱下脚上那已经和血肉凍在一起的“鞋”——一团混合着烂布、草绳和血痂的硬块。
每动一下都疼得他浑身发颤。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当那团硬块终于被扯掉时，他那双脚已经不成样子，黑紫干枯，黑紫色的皮肤下几根脚趾骨森然外露。
这一幕通过林糯糯的视角毫无遮拦地呈现在2025年数以百万计的观众眼前。
直播间里刚刚因加特林扫射而沸騰的弹幕瞬间停滞了。
直播间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文字消失了，铺天盖地的“哭泣”表情包刷满了屏幕。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刚才还在为那场屠杀欢呼，可我忘了……他们打赢了寇贼却还要被这该死的寒冷凌迟……】
【别拍了……求求主播把镜头移开……我一个学医的，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三级以上的冻伤，神经已经坏死就算现在到了最好的医院也大概率要截肢……】
【截肢？在1935年的北境，在寇贼的包围圈里，截肢等于什么？等于死亡啊！】
【我爸是参加过南疆反击战的老兵，他刚才看到这一幕什么话都没说就回自己屋了。我刚才偷偷去看他抱着他那身旧军装在哭……】
糯糯不懂这些。
她只看到大李叔叔很痛，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从购物车里翻出一包湿纸巾，又翻出一瓶医用酒精。
她学着妈妈给她擦伤口的样子抽出一张湿纸巾，笨拙地想去给大李擦拭那血肉模糊的脚。
“别！”
杨靖一把抓住了她的小手声音嘶哑，“娃娃这个不行会更疼。”
他从车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先自己喝了一小口用体温将冰冷的水稍微捂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冲洗着大李的伤口。
其他战士也默默地围过来，有样学样地处理着自己身上那些被遗忘了太久的伤。
换装的过程迟到太久，却无比庄严。
他们脱下那些冻得邦硬、散发着血腥和霉烂气味的破烂棉衣，换上轻盈、温暖的军绿色极地防寒服。
他们扔掉脚下那些磨穿了底的草鞋、烂布鞋，穿上厚实、坚固的军用加绒雪地靴。
当脚被温暖包裹的那一刻，好几个汉子没忍住身子一软直接跪坐在了雪地里。
那不是因为脱力，而是因为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几乎让人落泪的舒适感。
他们已经忘了人的脚原来可以是不痛的是温暖的。
“都……都收拾好了。”
一个战士低声说他看着被他们扔在一旁的那堆破烂衣物心里五味杂陈。
那里面有他们战友的血，有他们母亲亲手缝的补丁，有他们关于“家”的最后一点念想。
杨靖沉默片刻他从购物车里拿出一个打火机——这个小东西刚才也让他研究了半天。
他划着火焰点燃了那堆旧衣物。
火焰升腾黑烟滚滚。
“兄弟们都过去了。”
杨靖看着那堆渐渐化为灰烬的过往沉声说道：“从今天起我们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受冻了。”
“穿着这身新衣服，活下去，打跑寇贼，给小虎子他们……报仇！”
战士们一个个站得笔直，他们看着那团火焰眼前浮现出小虎子、张老三、李拐子……一张张在饥寒交迫中逝去的年轻面孔。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对着那团火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
在杨靖的指挥下队伍迅速转移。
那挺加特林被一个最强壮的战士背在身上，一百多斤的重量他却走得虎虎生风，脚步异常坚定。
他们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这里既能躲避侦察机的视线又相对温暖。
战士们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一个从购物车里拿出来的、散发着橘红色光芒的小太阳取暖器。
这是他们三年来第一次在野外感受到“火”的温暖，却不用担心烟火会暴露位置。
糯糯坐在杨靖的怀里，把一块块巧克力塞进这些叔叔爷爷的嘴里。
这些在现代被视为“垃圾食品”的高热量甜食此刻却是拯救他们性命的灵丹妙药。
一个年轻的战士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用鼻子深深地闻了闻那股浓郁的奶香，然后才珍而重之地放进嘴里。
糖块融化的瞬间他那张满是冻疮和皲裂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满足的笑容。
他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真甜……比俺小时候……俺娘用麦芽熬的糖还甜……”
这一幕连同他脸上每一道溃烂的伤口，他嘴唇上干裂的血口子，都被直播镜头清晰地捕捉到。
直播间里那场由表情包组成的“暴风雪”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带着血泪的弹幕。
【我是一名历史老师，我一直在给我的学生讲这段历史有多残酷可我发现我的语言太苍白了。没有什么比这一块糖一个笑容更能说明一切。】
【我刚刚下单了一百箱大白兔奶糖，我不知道该寄到哪里我只想让他们都能尝尝……】
【别刷礼物了！主播是穿越过去的刷礼物没用！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看着！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不！一定有办法！国家呢？国家肯定已经注意到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没人管！】
正如这条弹幕所言。
在华夏大地无数个隐秘的、高度机密的办公室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报告！确认信号源无法追踪，其量子特征……超越我们现有的一切理论！”
“报告！历史研究所所有专家已到位，根据衣着、装备、地理环境和对话内容初步判定，时间为1935年冬，地点为北境蒙江地区，人物……高度疑似失踪的杨靖将军及其残部！”
“命令！成立‘守望者’专案组，最高权限！所有部门无条件配合！我们必须搞清楚那个孩子那个购物车还有这个直播间到底是什么！还有……我们能为他们做什么！”
直播间的人气早已突破了亿级，它成了一个现象级的、无法被关闭、无法被屏蔽的“神迹”。
无数人放下手中的工作守在屏幕前，与八十多年前的祖辈一同呼吸。
就在这时一条用最大字号、被无数次点赞而置顶的鲜红弹幕缓缓飘过整个屏幕。
发信人的ID是“抗联后人石向东”。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颤抖地举着手机老泪纵横让孙子帮他打出那段话。
“爷爷……我是小石头啊……你还记得吗？那年你走的时候我才五岁，你跟我说等打跑了小鬼子就回来给我买糖人带我顿顿吃白面馒头……爷爷我是小石头啊！我们胜利了寇贼被打跑了！我们现在……现在家里顿顿都有白面馒头了……爷爷你听见了吗？！”
这条弹幕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泪腺。
无数“爷爷我们过上好日子了”、“先辈这盛世如您所愿”的弹幕刷满了整个直播画面。
这不再是一个直播间。
这是一个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华夏民族的赛博祭奠！
山坳里杨靖正低头检查着一把从寇贼尸体上缴获的三八大盖。
他忽然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
他什么也没听到也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注视。
不是一道而是亿万道。
那目光里有悲伤，有敬仰，有心痛，还有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独属于家人的温暖和期盼。
那目光的源头就来自他怀里这个正在打瞌睡的粉色团子。
他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干净、温暖的防寒服，看着身边战士们脸上因食物和暖意而恢复的血色，看着那辆装满了“神迹”的购物车。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在直播间数亿观众的注视下这位铁血孤军的统帅缓缓地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崭新的军绿色防寒服，将衣领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
他的动作缓慢而庄重带着一种仪式般的肃穆。
然后他面向虚空，面向糯糯所在的方向，也就是面向2025年所有观众的屏幕。
他抬起右手并拢五指，用尽全身的力气敬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用力的军礼。
他的眼神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真切地看到了八十多年后那繁华的城市、富足的生活和一张张与他血脉相连的面孔。
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读懂了他的口型。
那是两个字：“感谢。”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
那一瞬间2025年的华夏，无数屏幕前，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朝气蓬勃的青年，无论是身穿西装的白领还是身穿工装的工人，无论是坐在教室里的学生还是正走在回家路上的路人……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华夏儿女都不约而同地缓缓站起了身。
他们立正他们回礼。
他们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口中喃喃自语：
“敬礼！此生无悔入华夏，来世还当华夏人！”
“将军您辛苦了！这盛世本就该有您一份！”
杨靖放下手臂，眼神中的悲伤与感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他已经不仅仅是在为自己和身边的弟兄们战斗了。
他转过身对大李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大李清点一下我们现在所有的物资和武器。”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然后告诉糯糯问问她……她的超市里有没有……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