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
杨靖这两个字一问出口山坳里的气氛为之一变。
那是一种从绝望的生存转向主动求战的信号。
刚刚才被温暖和食物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战士们眼中重新燃起了熟悉的火焰,那是狼群在舔舐伤口后准备重新露出獠牙的凶光。
然而三岁的林糯糯无法理解这份沉重的转变。
她只觉得刚刚还抱着她、夸她乖的将军爷爷突然变得好严肃。
她的大眼睛在杨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神情紧绷的叔叔们小嘴一瘪觉得气氛不好玩了。
孩子们的世界很简单,不开心就要用好吃的来哄。
“爷爷地图是什么呀?好吃吗?”糯糯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
她一边问一边又从那个神奇的购物车里往外扒拉东西,“糯糯没有地图但是糯糯有黄桃罐头哦!还有巧克力!可甜可甜啦!”
她的小手在那个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购物车里一通翻找,很快一个玻璃瓶装的沉甸甸的罐头被她抱了出来。
金黄色的桃瓣在晶莹的糖水中沉浮,在“小太阳”取暖器的橘色光芒映照下像一块块融化的琥珀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咕咚。”
这一次吞咽口水的声音来自那个最年轻的战士小石头。
他今年才十七岁比牺牲的小栓子大一岁,被抓来当兵前是村里最会摸鱼掏鸟窝的半大孩子。
他这辈子见过最甜的东西就是秋后偷掰的玉米杆,嚼在嘴里带着一丝丝清甜的汁水。
他从未见过这样漂亮、这样金灿灿的“果子”。
“给!”糯糯很大方她踮起脚把那瓶沉重的罐头费力地塞进小石头怀里。
小石头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手足无措。
他的手在崭新的防寒服上蹭了又蹭才敢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冰凉的玻璃瓶。
他看着瓶子里那饱满的黄桃闻着那股透过瓶盖渗出的、纯粹的甜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将军……这……这太金贵了……俺……”
“拿着!”杨靖的声音不容置喙,“这是糯糯给你的也是给大伙的。”
李铁牛凑过来他见识过糯糯“变”出来的自热火锅胆子大了不少。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缴获来的倭寇军官的刺刀研究了半天才找到窍门用刀尖撬开了瓶盖。
“啵!”
一声轻响一股浓郁到让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甜香瞬间炸开!
那不是麦芽糖的质朴不是玉米杆的清淡,那是一种经过现代工业提纯、精炼霸道无比直接冲击大脑神经的纯粹的甜!
小石头的手一哆嗦差点把罐头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瓶里的糖水比他见过的最清的泉水还要透亮,他不敢吃他舍不得吃。
他做出了一个让2025年直播间里亿万观众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没有用手去捞那黄澄澄的果肉,而是将罐头倾斜小心翼翼地把里面浓稠的糖水倒进了行军大茶缸里。
然后他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在取暖器上慢慢烤化将温热的雪水兑进了茶缸。
满满一茶缸原本浓稠的糖水被稀释成了淡金色。
“叔叔你为什么不吃桃桃呀?水兑多了就不甜啦!”糯糯不解地看着他小小的眉头皱成一团。
小石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傻娃娃这么甜的宝贝哪能一个人一口就喝干了?得兑上水让每个兄弟都尝个味儿这甜水呀喝到肚子里身上就有劲儿了。”
他说着把那一大缸淡金色的糖水像分发最宝贵的军功章一样给每个战友都倒了小半杯。
战士们捧着那小半杯温热的糖水先是放到鼻子下闭着眼睛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甜味是家的味道是和平的味道是他们快要遗忘的关于“活着”的味道。
一个断了手指的汉子喝了一小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喃喃自语:“甜……真他妈的甜啊……比俺娶媳妇那天喝的喜酒都甜……”
直播间里所有的弹幕都静止了。
屏幕前的外卖小哥停下了电瓶车忘了催促的订单。
写字楼里的白领放下了咖啡看着屏幕里的那杯糖水只觉得嘴里的阿拉比卡苦涩如药。
【我……我刚刚点了一份黄桃罐头……我看着手里的罐头再看看他们……我觉得我手里的不是食物是罪孽……】
【兑水喝……他们竟然把糖水兑水喝……就为了让每个人都尝到一口甜……】
【别说了我一个一米八的体育生在宿舍里哭得像个傻逼我舍友问我怎么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主播……糯糯……再给他们拿点吧求求你了让他们吃个够让他们不要再这么小心翼翼了好不好?】
仿佛听到了亿万人的心声糯糯看着小石头那副“没见过世面”的珍惜模样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叔叔你笨笨!”
她又从购物车里掏出一大板德芙巧克力熟练地掰下一块剥开锡纸直接踮起脚塞进了小石头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这个也给你吃!不许兑水!”
巧克力入口的那一瞬间小石头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丝滑、细腻带着一丝微苦却在舌尖的温度下迅速融化释放出无比浓郁醇厚的香甜。
那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一道温暖的洪流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呆住了。
他含着那块巧克力不敢嚼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它咽下去了。
他感觉自己含着的不是一块糖而是天上的云是梦里的霞。
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头把那块正在融化的宝贝推到腮边脸上露出了一个幸福到近乎痴傻的笑容。
他含糊不清地像是对糯糯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太……太好吃了……俺……俺得留着……留着带回去给俺媳妇……俺们村的翠儿……她最喜欢吃甜的了……她要是尝到这个……肯定得高兴疯了……”
他一边说一边傻笑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直播间里无数观众的心被这纯朴的愿望狠狠地揪了一下。
【翠儿……他还有媳妇在等他……真好……真好啊……】
【哭死我了在最绝望的战场上心里还念着家里的婆娘这就是我们的好男儿啊!】
【等胜利了一定要给翠儿带一车巧克力回去!一定!】
然而下一秒小石头脸上的笑容就像被冰雪冻住一样猛地凝固了。
他的眼神从那种对未来的憧憬瞬间变成了茫然然后是痛苦最后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那一天倭寇的讨伐队进了村。
他想起了冲天的火光想起了乡亲们的惨叫想起了那个扎着红头绳、总是追在他身后喊他“石头哥”的姑娘被倭寇的刺刀挑在了空中……
翠儿……已经不在了。
家……已经没了。
那块原本甜到心里的巧克力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那股香甜也化为了穿肠的毒药苦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绞痛。
“哇——”
他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嚎啕大哭。
嘴里的巧克力混合着眼泪和口水被他用力地、狠狠地咽了下去。
那哭声没有面对倭寇时的愤怒没有受伤时的坚强,只有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最纯粹的悲伤。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撕心裂肺地吼道:
“甜……为什么是甜的啊……”
“为什么要让俺想起她……为什么啊!!”
这一刻直播间里那条由“抗联后人石向东”发出的弹幕再次被系统置顶鲜红得像血一样。
“爷爷……我是小石头啊……我们胜利了……家里顿顿都有白面馒头了……”
胜利了……
可是小石头的翠儿再也回不来了。
整个直播间哭声震天。
屏幕内外无数人捂着嘴泪流满面心碎得无法呼吸。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在无尽的黑暗中给了你一丝光亮让你看到了天堂的模样,却又让你在下一秒清醒地意识到你依旧身在地狱而你心心念念的一切早已化为灰烬。
杨靖沉默地站在一旁他没有去安慰。
他只是走过去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小石头的头顶。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怀里那个一脸茫然、被小石头的哭声吓得不敢说话的粉色团子。
那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看到了88年后那片和平、富饶的土地。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用一种近乎嘶哑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再次重复了他的问题:
“糯糯告诉爷爷。”
“你的超市里到底有没有……地图?”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