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的哭声在死寂的山坳里回荡，凄厉得像孤狼哀嚎，听得每个人心里都揪得生疼。
那块融化在泪水与绝望中的巧克力用它极致的甜反衬出这世间最极致的苦。
那甜味是曾经拥有过的幸福；那苦涩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和永失的爱人。
直播间里亿万观众的眼泪早已决堤。
屏幕上滚动的不再是加油和打赏，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猩红如血的文字：
【我们胜利了……可是小石头的翠儿再也回不来了……】
【我他妈现在就想穿越回去，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告诉那个叫翠儿的姑娘，快跑！快躲起来！你的石头哥……他还念着你啊！】
【历史不是冰冷的文字，它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是一段段无法重来的生离死别。】
【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山河已无恙，吾辈当自强”，因为这“无恙”的代价是无数个“小石头”和“翠儿”的天人永隔……】
杨靖没有去擦拭眼角的湿润。
他只是用那只布满枪茧和冻疮的大手在小石头的头顶重重地揉了揉想把自己的力量和意志都传给他。
然后他缓缓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死死地盯住了懵懂无知的林糯糯。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糯糯，告诉爷爷。”
“你的超市里到底有没有……地图？”
这一次糯糯似乎从将军爷爷的语气里听懂了什么。
她虽然不明白“地图”是什么，但她知道爷爷想要一个东西，一个能让他不再那么悲伤、能让小石头叔叔不再哭泣的东西。
“地图不好吃……爷爷要地图做什么呀？”
她偏着小脑袋小手在购物车里翻找着。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那个冰冷的系统声音再次响起：“叮！检测到强烈作战意图【万界超市-军迷用品区】临时权限开启！”
“叮！检测到主播对‘地图’的搜索意愿解锁物品：军用级高精度卫星地图平板（离线版内置北境全域1935年地形及已知寇军驻地数据）！”
下一秒糯糯的小手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方方正正的板子。
她把它吃力地抱了出来，那是一个看起来像黑色画板的东西，比她的脸还大。
“爷爷，这个是不是地图呀？”
“爸爸说这个叫平板可以在上面画画。”
她献宝似的把平板电脑举到杨靖面前。
杨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黑板”，入手冰凉，质感坚硬，绝非凡品。
他看着那光滑如镜的黑色屏幕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下手。
糯糯踮起脚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屏幕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按了一下。
“嗡——”
黑色的屏幕瞬间亮起柔和的光芒映出杨靖震惊的脸。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无比清晰无比精准的地图！
山川、河流、林地、道路，甚至是一些他只在脑中推演过的隐秘小径都以一种超乎想象的精度呈现在他眼前。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一点，地图瞬间放大，他甚至能看清山谷里每一棵树的轮廓！
而在地图上无数个闪烁的红点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旁边标注着一行行他能看懂的汉字：“寇军第七师团指挥部”、“山下联队驻地”、“飞行场”……
“这……这……”
饶是杨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也彻底失语了。
这不是地图，这是天眼！
是神迹！
有了它寇贼数万人的包围圈在他眼中便一清二楚再无秘密可言！
“将军！”
大李和其他战士也围了上来，他们看着那发光的“宝物”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有了这个，咱们……咱们能打回去了！”
希望！
前所未有的希望在每个战士心中熊熊燃起！
刚刚还被悲伤笼罩的山坳瞬间被一股高昂的战意所取代。
小石头也止住了哭声，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那块屏幕，他看到了为翠儿和乡亲们报仇的希望。
然而杨靖的表情却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一点点变得凝重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阴云。
他没有看那些标注出来的寇军驻地，而是将地图不断放大仔细审视着他们这几天来走过的路线，以及寇贼追击部队形成的包围圈。
看着看着，他握着平板的手越收越紧骨节突出。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寇贼的合围圈收缩得太快、太精准了！
他们仿佛未卜先知总能抢先一步堵住他们可能突围的路线。
他们之前藏身的那个雪坑是一个极其隐秘的临时营地，只有队伍里的核心几个人知道。
可从地图上的寇军行进路线来看，那支狼狗队分明是笔直地朝着他们的雪坑摸过来的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搜索！
这绝不是巧合！
除非……除非有人在沿途留下了记号！
除非……这支队伍里有内鬼！
这个念头让他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这种冷比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更加刺骨，因为它冷的是人心。
他不动声色地关掉屏幕，将平板紧紧抱在怀里，他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李的忠诚、小石头的悲愤、其他战士的质朴与渴望……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划过，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角落里沉默不语的人身上。
赵长林，一营的营长，一个平时话不多，但打仗很猛的汉子。
此刻他正低着头用刺刀费力地刮着靴子上的冰雪似乎在刻意回避着所有人的目光。
他和其他人一样换上了崭新的防寒服，嘴里也咀嚼着糯糯给的牛肉干，但他的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辆装满了物资的购物车眼神深处藏着与旁人不同的贪婪和恐惧。
他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腿上，但右手却始终紧紧地贴在腰间那把老旧的驳壳枪上，那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戒备姿态。
就在这时糯糯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压抑。
她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那个角落，从兜里掏出一个刚刚捂热的暖宝宝，踮起脚想要贴在赵长林的胸口。
“叔叔，你的心跳得好快呀。”
糯糯仰着天真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关心，“你是不是也冷呀？”
“贴上这个，就不冷啦。”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赵长林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一把推开糯糯，动作粗暴，用力之大，让糯糯“哎呀”一声，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一边玩去，别捣乱！”
他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尖利。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李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像老鹰护小鸡一样把糯糯护在身后，怒视着赵长林：“老赵！你他娘的疯了？！对个娃娃下这么重的手！”
赵长林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急忙摆着手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嫌她碍事……这马上要打仗了，哪有功夫跟个奶娃子磨叽……”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杨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随着糯糯那声委屈的“哎呀”彻底灰飞烟灭。
他想起了三年来，一支支被出卖的兄弟部队，一个个倒在叛徒告密下的战友。
他们不怕死在冲锋的路上，不怕死于敌人的枪炮，最怕的就是被最信任的战友在背后捅刀子。
冻死、饿死，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
可死在自己人手里，那是何等的冤屈！
何等的悲凉！
夜深了，战士们在食物和温暖带来的久违的安逸中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鼾声里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梦呓。
只有巡夜的战士和两道清醒的身影。
山坳的另一头杨靖背对着营地借着月光和雪地的反光与大李一同研究着那块神奇的“黑板”。
“将军，路线规划好了吗？”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大李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杨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那条通往后方根据地的路线上缓缓划过。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轻轻地在屏幕上点了点。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更轻，话里的分量却压得大李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李啊……”
“咱们这些弟兄，跟着我杨靖，爬冰卧雪，啃树皮，嚼棉花，跟寇贼拼刺刀，谁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冻死，饿死，战死，那是咱们的命，是军人的荣耀。”
“咱们死了，是英雄，是烈士，家里人脸上都有光。”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悲凉。
“可我最怕的……最怕的是眼睁睁看着弟兄们……不是死在寇贼的枪口下，而是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人手里啊。”
大李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白天赵长林的异常，想起了糯糯那句“心跳得好快”，他瞬间遍体生寒。
直播间里亿万观众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不……不要……求求了，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他们已经这么苦了，为什么还要面对背叛？为什么！】
【那个叫赵长林的！我记住你了！你敢动将军和糯糯一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就是历史的残酷吗？外有强敌，内有奸贼……我们的先辈，到底是在怎样一个地狱里战斗啊……】
杨靖没有理会大李震惊的表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山坳，望向那片埋葬了无数忠骨的黑暗而死寂的雪原。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与……决绝。
他关掉了平板山坳重新被黑暗笼罩。
“将军，那我们……”
大李的声音在颤抖。
“路线要改了。”
杨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坚定字字铿锵。
“咱们……不回家了。”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大李只能看到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透着寒光。
“在请那些寇贼畜生上路之前……得先把屋子里的臭虫清理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