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块被墨浸透的黑玉。
山坳里,那台从未来穿越而至的“小太阳”取暖器散发着橘红色的、沉默的光晕。
光芒照亮了战士们沉睡的脸庞。
他们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因饥寒而扭曲的痛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或许在梦里他们回到了家乡吃上了母亲做的那碗热腾腾的手擀面。
这是他们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然而这片虚假的温暖与安宁却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即将喷发的火山之上。
杨靖没有睡。
他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熟睡的面孔。
他身边的李铁牛也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将军,路线要改,咱们……不回家了。”
李铁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冰冷的空气中磨过,“那……咱们去哪?”
“在请那些寇贼畜生上路之前……得先把屋子里的臭虫清理干净。”
杨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那块神奇的“黑板”已经被他收好,但那张清晰的地图,那条笔直得令人心寒的敌军追击路线已经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这股寒意不是来自北境的风雪而是来自袍泽的骨血。
李铁牛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懂了。
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看似睡得最沉的身影——赵长林。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打破了山坳的死寂。
“咔哒。”
声音很小,但在万籁俱寂的雪夜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杨靖和李铁牛的耳中。
李铁牛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猎豹无声无息地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杨靖没有动,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那辆停放在营地中央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的购物车。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趴在购物车旁。
是赵长林!
他没有睡!
他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与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购物车里的物资。
他不是想偷一包饼干或是一件衣服。
他正费力地试图将整个购物车拖走!
那是他们的命!
是这支孤军唯一的希望!
“老赵!”
李铁牛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赵长林的后心,“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赵长林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抓了现行的老鼠。
他惊恐地回过头看到李铁牛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到了远处阴影中杨靖那双狼一样冰冷的眼睛。
“我……我……”
他语无伦次手足无措。
“哗啦——”
睡梦中的战士们被惊醒了。
他们茫然地坐起身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他娘的想干什么?!你想把这车拖到哪儿去?!”
李铁牛一步步逼近声色俱厉。
赵长林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被撞破的恐惧和长久以来的绝望让他陷入了癫狂。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那把老旧的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曾经同生共死的兄弟。
“别过来!都别过来!”
他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小石头、老王……一个个刚刚才分享过糖水、一同憧憬过未来的战士此刻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老赵……你疯了?”
小石头颤抖着问,“你拿枪对着自家兄弟?”
“兄弟?”
赵长林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声更难听,“我没你们这么英雄!我不想死!我不想像小栓子一样冻死!也不想跟你们一样饿死!我想活下去!我有老婆有孩子!我想活下去!!”
他的嘶吼在山坳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直播间里亿万观众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弹幕在短暂的停滞后瞬间被滔天的愤怒所淹没。
【叛徒!畜生!杀了他!将军!一枪毙了他!】
【我不能接受!刚刚才给了他们希望,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种人!】
【他还有脸提小栓子!小栓子是为了保护大家冻死的!你这个懦夫!】
“寇贼答应我了!”
赵长林彻底撕下了伪装,他红着眼睛涕泪横流地咆哮着,“他们答应我了!只要我把你们的行踪告诉他们,只要我把将军交出去,他们就给我活路!给我大烟土!让我去金陵!去过人上人的日子!我不用再啃树皮,不用再挨冻了!”
“我不像你们!我受够了!这三年,我他妈的受够了!!”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将所有战士都劈得外焦里嫩。
他们脸上的震惊与不解渐渐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悲哀与鄙夷。
这世上最令人心寒的不是敌人的残忍而是战友的背叛。
就在这剑拔弩张,所有人都被愤怒与悲伤攫住心神的时候,一个带着哭腔的、小小的奶音响了起来。
“呜呜……叔叔……别生气……”
林糯糯被这可怕的争吵声吓醒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那个拿着枪、面目狰狞的赵长林叔叔,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愤怒又悲伤的爷爷叔叔们。
她不懂什么叫背叛什么叫大烟土。
她只知道大家都不开心了,那个叔叔好像很难过很难过。
孩子气的善良让她忘记了害怕。
她从杨靖的腿边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剑拔弩张的中心。
她从自己那个粉色小棉袄的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包崭新的、用红色硬壳纸包装的香烟,上面印着两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中华。
她踮起脚努力地把那包烟递到赵长林的枪口前,仰着挂满泪珠的小脸,用最纯真、最柔软的声音说道:“叔叔,爸爸说,吸烟有害健康……可是……可是你别生气了好不好?这个给你,你不要凶爷爷他们了……”
“……”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赵长林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李铁牛举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
所有战士脸上的愤怒都凝固了。
2025年的直播间里那铺天盖地的弹幕也如同被掐断了信号源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包烟上。
那是一包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精美得如同艺术品的香烟。
它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纸包裹着,在“小太阳”的橘光下反射着梦幻般的光泽。
那鲜艳的红色,那烫金的华表图案,那完美无瑕的印刷……它不属于这个冰冷、绝望、充满了血与火的1935年。
它来自一个和平、富足、甚至可以从容地在烟盒上印着“吸烟有害健康”的未来。
赵长林呆住了。
他的目光从糯糯那张纯真无邪的小脸缓缓移到了那包烟上。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咔哒”一声,那把被他视作救命稻草的驳壳枪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了雪地上。
他伸出那只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寒冷而布满裂口、污垢丛生的手,颤颤巍巍地像是在触碰一件圣物,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包烟的玻璃纸外壳。
光滑、坚硬、带着一丝未来的冰冷。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赵长林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下一秒这个刚刚还叫嚣着要用兄弟的命去换荣华富贵的男人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
他没有悔恨没有愧疚。
他只是看着那包烟,看着那个来自他无法想象的未来的、小小的信物,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压垮灵魂的巨大恐惧和绝望彻底击溃了。
他不是为自己的背叛而哭。
他是为自己那早已死去的、可怜的信念而哭。
“哇——”
他抱着头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将军……将军啊……”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这雪……这雪太厚了啊……”
“咱们走不出去的……真的走不出去的啊!!”
“三年了……咱们的人越打越少,寇贼的兵越来越多!咱们的枪里只有一发子弹,他们有机枪大炮!咱们啃树皮,他们吃白面馒头!将军……咱们拿什么赢啊?告诉俺,咱们拿什么赢啊!!”
“俺也想当英雄!俺也想光宗耀祖!可是俺冷啊!俺饿啊!俺看不到头啊!!”
“这雪……它永远都化不了啊……”
他的哭喊不再是一个叛徒的狡辩而是一个被时代洪流碾碎的小人物最卑微、最绝望的哀嚎。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
屏幕前的亿万观众再也说不出一句“杀了他”。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崩溃痛哭的男人,看着那包代表着未来的香烟,只觉得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和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叛徒。
这是一个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信仰被活活冻死、饿死的战士。
他的灵魂早已死在了这片永远也走不出的雪原上。
【我……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我骂不出口了……】
【他的信仰死了……在看到那包烟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坚持的一切有多可笑,自己放弃的一切有多珍贵……可是一切都晚了。】
【“这雪太厚了,咱们走不出去的”这句话比“我不怕死”更让我心碎……那是何等的绝望啊……】
【别哭……别哭啊……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这雪化了!真的化了啊!】
杨靖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赵长林而是走到了糯糯面前。
他弯下腰从糯糯那只还高高举着的小手中拿过了那包烟。
然后他用那只布满枪茧的大手轻轻地、温柔地揉了揉糯糯的头发。
“糯糯,回爷爷这儿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这不是给叔叔的玩具。”
他将那包未拆封的香烟放进了自己胸口那件崭新防寒服的内袋里,紧紧地贴着自己的心脏。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平静地看着那个已经哭得不成人形的赵长林。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雪原般死寂的悲凉。
“来人。”
杨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把他绑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复杂的战士最后落在那无边无际的、漆黑的雪原尽头。
“告诉弟兄们,吃饱、喝足、检查武器。”
“天亮之后,咱们……去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