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枪响之后,没有赢家
天亮了。
北境的黎明来得吝啬而迟缓,天光微弱无力地贴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映得雪地一片惨白。
山坳里的火堆早已熄灭,“小太阳”取暖器也被收回了购物车。
最后的温暖来自战士们腹中未消化的食物和身上那件“神仙衣服”。
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赵长林瘫坐在雪地里,一夜之间他整个人都垮了,精气神全无。
他不再哭喊也不再咒骂,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静静停放在不远处的购物车。
那里装着一个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温暖富足的世界。
战士们默默地收拾着行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去看赵长林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昔日的同袍之情在昨夜那声“我想活下去”的嘶吼中被彻底撕碎,只剩下尴尬、悲哀和冰冷的隔阂。
小石头把那挺加特林重新背在身上,一百多斤的加特林压得他身形一沉,但他站得笔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曾经教他如何保养枪支、如何在夜里分辨方向的营长。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都收拾好了!”李铁牛走到杨靖面前,声音嘶哑,“将军,怎么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杨靖身上。
杨靖没有回头,他正蹲在林糯糯面前,用一双布满厚茧的大手笨拙却轻柔地帮她整理着粉色羽绒服的帽子,把她的小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爷爷,我们去哪里呀?”糯糯奶声奶气地问,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那些叔叔们都不笑了。
“爷爷带你去打‘地鼠’。”杨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即将被他们抛弃的山坳。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赵长林的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比死更沉重的疲惫。
“给他松绑。”杨靖淡淡地说道。
“将军?!”李铁牛大惊失色,“这……”
“让他自己选。”杨靖的语气斩钉截铁,“是跟着我们,戴罪立功,去跟寇贼拼命;还是……自己选条路,走。”
这是最后的仁慈。
也是最残忍的审判。
两个战士迟疑地上前解开了赵长林身上的绳索。
重获自由的赵长林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脚,他缓缓地从雪地上站起来,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直播间里亿万观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给他一次机会吧……求求了,将军,他只是一时糊涂!】
【怎么给?放虎归山吗?他已经把位置暴露给寇贼了!】
【我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我不想看到这一幕。】
【抗联后人石向东:我爷爷说过在那种绝境里能活下来并且一直战斗到最后的都是圣人。而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人。会饿,会冷,会怕死,会想家……】
赵长林抬起了头,他没有看杨靖,也没有看那些曾经的弟兄,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锁定了那个粉色的小小身影——林糯糯。
是她!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凭空出现,自己就不会看到那不该看到的希望!
如果不是她,自己还能在绝望中麻木地当一个叛徒,去金陵,去过人上人的日子!
是她用那该死的温暖和甜食点亮了自己早已死去的良心,然后又残忍地将它放在背叛的烈火上炙烤!
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伤人。
赵长林的眼神变了。
那空洞的死寂被一种癫狂的、野兽般的凶光所取代。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抓住她!
只要抓住了这个神仙娃娃,就等于抓住了那辆装满神迹的购物车!
有了她,寇贼会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上宾!
有了她,自己就能拥有一切!
“啊——!!”
赵长林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疯了似的朝着林糯糯扑了过去!
他离糯糯太近了!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如此疯狂!
“糯糯!”李铁牛目眦欲裂,他想也不想就用自己的身体去撞,但已经晚了一步!
赵长林那张因癫狂而扭曲的脸,那双伸向糯糯的、肮脏的手,在糯糯清澈的瞳孔中急剧放大。
孩子被这突如来的一幕吓得呆住了,甚至忘了哭喊。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
“砰!!!”
一声枪响。
清脆、决绝,毫不犹豫。
那不是三八大盖的闷响,也不是重机枪的咆哮,而是一声属于驳壳枪的、近在咫尺的清脆爆鸣。
赵长林前扑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惊愕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绽开的血花,鲜红得刺眼。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杨靖。
杨靖手里握着那把缴获来的德制毛瑟手枪,枪口还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他的脸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赵长林的眼神从疯狂、贪婪迅速转为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解脱般的空洞。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噗通。”
他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血色的雪沫。
枪响之后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回声在空旷的山谷间久久回荡,将他们的位置彻底暴露。
直播间里所有的弹幕、礼物、表情包都在枪响的瞬间消失了。
屏幕内一片寂静。
没有谩骂,没有叫好,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对那个时代的深深悲哀。
枪响之后没有赢家。
杨靖缓缓放下枪,他没有看周围那些被惊得呆若木鸡的战士,而是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赵长林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伸出那只还带着硝烟温度的大手,轻轻地、缓缓地合上了赵长林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安息吧。”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死者,还是对自己。
然后他的手伸进了赵长林那件崭新防寒服的内袋里。
他搜出来的不是什么告密的信件,也不是寇贼许诺的金条。
那是一张被体温和汗水浸得发软、边缘已经磨破了的全家福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有些憨厚的年轻男人,他的脸比现在要饱满得多。
他身旁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眉眼温柔的女人。
男人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睡得正香。
照片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三个字——赵平安。
那是他孩子的名字。
杨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默默地将照片重新叠好塞回了赵长林的怀里。
这个男人也曾想过要给他的孩子一个平安的人生。
可是在这个连活着都是奢望的年代,平安又是何等昂贵的奢求。
他不是一个天生的叛徒,他只是一个在无尽的黑暗中被活活冻死了信仰,又被饥饿逼疯了的普通人。
而自己亲手终结了他。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奶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林糯糯终于从惊吓中反应过来,她看着倒在雪地里、身上流了好多“红色果汁”的叔叔,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她没有大哭大闹,只是迈着发软的小短腿一步步挪到杨靖身边,小手紧紧地攥住了杨靖的裤腿。
她仰起挂满泪珠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倒映着雪地上的那抹刺眼的红,满是孩子最纯粹的困惑与恐惧。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问出那句让直播间亿万观众瞬间泪崩的话:
“爷爷……那个叔叔……是不是睡着了?”
“他……他是不是太累了呀?”
童言无忌,却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成年人的心脏。
李铁牛这个铁打的汉子再也忍不住,他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地擦着眼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小石头看着那张全家福,又看看糯糯天真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靖的心一阵绞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缓缓地站起身,弯腰,用一种无比珍视的姿态将这个来自未来的、不染尘埃的小小神明一把抱进了怀里。
他用自己宽厚的身躯挡住了她的视线,用那只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座大山,为怀里的孩子撑起一片天。
“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他太累了,睡着了。”
他顿了顿,感觉怀里的小人儿还在微微颤抖,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用满是胡茬的脸颊蹭了蹭她柔软的额头,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善意却沉重的谎言。
“糯糯别看……”
“……脏。”
脏。
脏的是雪地里的血,是战争的残酷,是人性的扭曲,是这个让好人变成恶鬼的该死世道。
而你,我的孩子。
你来自未来,你代表希望。
你必须干净。
我们这些活在地狱里的人,拼尽所有,哪怕是背负骂名,手染同袍之血,也必须让你干干净净地看到我们用命换来的……那个太阳升起的明天。
直播间里泪水决堤。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我受不了了……】
【脏……一个“脏”字,我哭得喘不上气……将军他背负了所有啊!】
【他保护了糯糯的纯真,就是保护了我们这个民族的未来和希望啊!】
【此生无悔入华夏,来世还做华夏人!向所有在黑暗中为我们点燃黎明的先烈……敬礼!】
屏幕上一片鲜红的“敬礼”弹幕覆盖了一切。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而熟悉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天际。
不是一架。
是数架!
紧接着从遥远的山林尽头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还有装甲车履带碾压冻土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枪声终究还是引来了敌人。
寇贼的大部队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杨靖抱着糯糯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那片引擎轰鸣、杀机四伏的雪原,眼神中的悲凉与疲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境中的决绝与滔天战意。
他将那把尚有余温的驳壳枪别回腰间,低头,对着怀里那个还在小声抽泣的粉色团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轻声问道:
“糯糯,别怕。”
“告诉爷爷,你的超市里……有没有能让很多人一起坐的,跑得很快很快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