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
杨靖的声音很轻 仿佛怕惊扰了怀中这唯一的、滚烫的梦。
然而现实的轰鸣声却无情地碾碎了这片刻的温柔。
“呜——嗡——”
尖锐的呼啸声不再是遥远天际的试探,而是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擦着山坳上方的天空呼啸而过。
三架寇贼的九二式侦察机像三只贪婪的秃鹫在他们头顶盘旋投下巨大的、不祥的阴影。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那不是错觉。
那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装甲车履带碾压冻土时发出的“嘎吱”声,是军用卡车引擎低沉的咆哮声。
它们汇聚成一股钢铁的洪流正从黎明前最黑暗的雪原深处奔涌而来要将这小小的山坳彻底淹没、碾碎。
完了。
这是所有战士心中同时冒出的两个字。
枪声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赵长林的背叛虽然未遂,但他留下的记号和这声清脆的枪响终究还是为这支孤军敲响了丧钟。
“将军!”李铁牛一把扔掉手中的空弹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声音嘶哑而急促,“寇贼的包围圈合拢了!他们这是要拿炮轰平了这里!”
不用他说杨靖也知道。
他怀里那块“黑板”上的地图已经清晰地显示出无数个代表着敌军的红点正从四面八方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壁,而他们就是这铁壁中心那只插翅难飞的困兽。
没有时间悲伤也没有时间犹豫。
杨靖将怀里的糯糯小心翼翼地交给身旁一个战士,他站直了身体如一杆标枪插在雪地里。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所有的疲惫、悲伤都在一瞬间褪去只剩下钢铁般的冷静与决绝。
“听我命令!”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划破了绝望的空气,“所有人轻装前进!把所有能带的弹药和食物都带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或苍老、却同样坚毅的脸庞。
“以班为单位向东面山脊分散突围!”
“这是命令!”
分散突围。
这是唯一的生路。
用大多数人的牺牲去换取极少数人可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这是指挥官最残酷也是最理智的决定。
然而这一次他的命令却没有得到执行。
没有人动。
战士们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将子弹上膛然后不约而同地站到了杨靖的身后。
李铁牛第一个开口,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那只在刑讯中被砸断了骨头、至今仍无法完全伸直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将军!”他抬起头,那张粗糙的黑脸涨得通红眼中含着泪光,“俺不走!”
“俺们……不走!”
“不走!”
“要死就死在一块!”
小石头那个刚刚才为逝去的爱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年轻战士此刻也用那件崭新的羽绒服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他把那挺沉重的加特林从背上卸下稳稳地架在山坳的岩石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寇贼最可能冲上来的方向。
“将军”他瓮声瓮气地说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翠儿没了家没了……你们就是俺的家!俺哪儿也不去!”
“对!哪儿也不去!”
“他娘的!三年前跟着将军干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现在有神仙娃娃给的饱饭吃有神仙衣服穿死也当个饱死鬼、暖和鬼!值了!”
“跟这帮畜生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一句句朴实却滚烫的话语在冰冷的山坳里回荡。
他们不是不怕死只是在经历了无尽的绝望之后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希望让他们重新找到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尊严、归属和身为军人的荣耀。
与其像丧家之犬一样在雪地里被一个个猎杀,不如就在这里就在将军身边就在这个能看到“未来”的地方轰轰烈烈地打一场!
2025年的直播间亿万观众看着这一幕早已是泪流满面。
那块冰冷的平板上敌军合围的态势图一目了然,那是一个红色的、正在不断收紧的死亡绞索。
屏幕前的每一个人都比山坳里的战士们更清楚他们面临的是何等绝望的境地。
【不……不要啊……快跑啊!听将军的分散跑啊!哪怕只活下来一个也好啊!】
【他们不跑……他们竟然不跑……呜呜呜……这就是我们的先辈这就是我们的军魂吗?】
【“要死死一块”我一个大男人在办公室里哭得像狗一样……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寇贼的铁蹄永远无法真正征服这片土地了!】
【抗联后人石向东:爷爷……别冲动……小石头求你了……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看到胜利啊!】
然而历史的车轮并不会因后人的眼泪而停下。
山坳里一个满脸皱纹、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兵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马尾手榴弹”。
他没有拧开盖子,而是解下自己腰间的绳子将那枚代表着死亡与荣耀的“光荣弹”仔仔细-细、端端正正地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浑浊的眼睛里再无恐惧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看着那个被另一个战士抱在怀里正因为害怕而小声抽泣的粉色娃娃,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伸出那只布满冻疮和老茧、几乎变形的手想要去摸摸糯糯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生怕自己这双肮脏的手弄脏了这来自未来的、干净的孩子。
“娃娃……”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眷恋“别怕……爷爷们……去给你放烟花看……”
“那烟花……可好看了……嘭的一声……比过年的炮仗还响……”
另一个独臂的战士也走了过来,他用仅剩的那只手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他的目光越过糯糯仿佛看到了八十多年后那片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山河无恙。
他咧开嘴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笑得比哭还难看。
“娃娃……以后长大了……替爷爷们……多吃几碗白面馒头……多看看……那没有寇贼的……太平盛世啊……”
“告诉后人……咱们东北抗联的弟兄……没一个是孬种!没给咱华夏……丢人!!”
“轰——”
直播间所有人的泪腺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屏幕上所有的文字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敬礼”和“大哭”的表情包,它们汇成一片数据的洪流仿佛要冲破时空的阻隔去回应那八十多年前最悲壮的诀别。
这不再是一场直播。
这是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整个民族最沉痛的祭奠!
糯糯不懂什么是“光荣弹”不懂什么是“太平盛世”。
她只看到这些刚刚还喂她吃肉干、对她笑的叔叔爷爷们脸上都挂着和她一样的“金豆豆”。
他们脖子上挂着不好看的“铁疙瘩”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好像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不要他们走。
“哇——”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山坳。
“不要走……叔叔爷爷不要走……”
她从战士的怀里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向那辆购物车。
“糯糯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有巧克力……有大白兔……还有黄桃罐头……”
她拼命地从车里往外扒拉着零食像一只护食的小兽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挽留她生命中刚刚出现的温暖。
“都给你们……你们别走好不好……呜呜呜……”
孩子最纯真的挽留成了压垮这些铁血硬汉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的稻草。
李铁牛再也忍不住,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猛地转过身用手背狠狠地抹着眼睛,肩膀剧烈地耸动。
杨靖闭上了眼睛。
一行清泪从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决堤而下。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再无泪水只剩下与敌偕亡的滔天烈焰!
他一把抽出腰间那把尚有余温的驳壳枪高高举起正要下达全军冲锋的最后命令——
就在这时,一声冰冷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机械音在糯糯的脑海中也在所有人的心中轰然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及十五名关联目标正面临集体性、毁灭性致命危机!”
“叮!宿主‘挽留’与‘逃离’的生存意愿突破临界阈值!”
“叮!【万界超市】紧急预案启动!二级权限——【重型载具区】,强制开启!!!”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辆一直默默无闻的、充满了零食和衣服的普通超市购物车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强光!
嗡——
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以购物车为中心轰然扩散!
山坳里飞扬的雪花在半空中凝固,寇贼侦察机刺耳的引擎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纯白色的寂静之中!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惊得呆住了。
杨靖举枪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正在光芒中急剧变形、重组的购物车眼中满是震撼与狂喜。
战士们脸上的悲壮与决绝也瞬间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光芒之中一个巨大、硬朗、充满了金属质感的轮廓正在飞速生成。
它远比购物车要庞大、坚固,墨绿色的涂装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车身上印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鲜红色五角星!
光芒散尽。
一辆充满了未来科幻感的、威武雄壮的八轮重型步兵战车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它那厚重的复合装甲、狰狞的车载机炮以及车身上那个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红色五角星仿佛一个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这个绝望的时代脸上!
杨靖看着那辆战车看着那个红星,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灵魂在战栗。
他忽然想起怀里那包未拆封的香烟盒上那个金色的华表图案旁似乎也有着这样一个……滚烫的徽记。
那是……家的记号。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群已经彻底石化的寇贼侦察机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已经能看到人影晃动的雪原。
他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夹杂着滔天怒火与无尽希望的、森然的笑容。
“全体都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
“上车!!”
“咱们……送这帮畜生……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