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5:10:57

战斗结束了。

当最后一发云爆弹的恐怖热浪席卷了那堵残墙将那个寇贼军官和他最后的抵抗一起化为焦炭时,整个靠山屯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引擎的咆哮停了,枪炮的轰鸣歇了,垂死的哀嚎也终结了。

风雪仿佛也被这场极致的暴力与血腥所震慑悄然停歇。

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透下一缕苍白的光照亮了这片如同修罗场般的村口。

胜利了。

以一种最惨烈、最酣畅淋漓、也最令人心碎的方式。

猛士战车的车门敞开着,车身上布满了无伤大雅的弹痕和刮痕,车顶那挺12.7毫米重机枪的枪管因为过度射击而散发着红热的微光。

车厢内外幸存的战士们没有欢呼,没有拥抱。

他们只是沉默地靠着车身,或者干脆瘫坐在被鲜血和碎冰浸透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铁牛从车顶的机枪位上滑了下来,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将脸深深地埋进了雪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们的仇报了,可他们的兄弟也回不来了。

杨靖从驾驶位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碾成肉泥、烧成焦炭的寇贼尸体,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越过那方被李家大婶的鲜血染红的老磨盘走到了猛士战车的后方。

在那里躺着两个年轻的身体。

一个是小马。

他永远地“睡着了”,脸上还带着那一丝心满意足的、解脱般的微笑,胸口那张被鲜血完全浸透的小熊创可贴像一枚最悲壮的勋章。

另一个是刚刚在最后的反冲锋中为了掩护侧翼被一串机枪子弹扫中胸膛的战士。

他叫刘二柱,才十七岁,比小石头还要小,脸上那层薄薄的绒毛都还没褪尽。

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支步枪,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家的方向。

杨靖在他面前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那坚硬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碎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伸出那双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的手先是轻轻地帮少年合上了那双不瞑的眼,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他那瘦弱而冰冷的身体连同他那支早已没了子弹的步枪一起抱进了怀里。

少年很轻,轻得像一捧即将被风吹散的枯叶。

杨靖就那么抱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比死亡本身还要深沉的、化不开的哀恸。

直播间里那刚刚因血腥复仇而沸腾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亿万观众隔着屏幕看着这位顶天立地的将军像一位最平凡的父亲抱着自己逝去的孩子。

那无声的画面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具穿透力,将所有人的心脏都狠狠地洞穿。

就在这片几乎要凝固时空的悲伤中一个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小小身影从车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是糯糯。

她满脸都是泪痕和已经半干涸的血污,那件漂亮的粉色羽绒服上绽放着小马叔叔留下的、刺眼的“红花”。

她跑到了杨靖的身边看着爷爷怀里那个“睡着了”的、陌生的叔叔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睡着了”的小马叔叔。

她的小脑袋瓜无法理解“死亡”这个沉重的概念。

她只知道,叔叔们累了,睡着了。

天这么冷,睡在地上会着凉的。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那双沾满血污的小手开始在坚硬的雪地上刨了起来。

她的力气很大,小手很快就冻得通红,但她没有停。

她要挖一个坑,一个暖和的“床”让叔叔们可以好好睡觉。

“爷爷……”她一边刨,一边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奶音小声地对那尊石像般的杨靖说道,“叔叔睡觉了……要盖被子……不然……会冷的……”

一句最天真的童言成了引爆整个世界泪腺的最终号令。

【不……不要……糯糯……别挖了……求你了……】

【叔叔不是睡着了……他回不来了啊……谁来告诉她啊!可是谁又忍心告诉她啊!】

【我他妈……我他妈受不了了……我辞职了!现在就去报名参军!老子要去守着边疆!守着我们这群孩子能永远这么天真的权利!谁也别拦着我!】

【我是一个历史老师,我曾经以为自己对那段历史足够了解。可今天我才知道,我了解的只是冰冷的文字和数字……我不知道一个叫小马的战士,临死前想的只是让孩子别哭;我不知道一个17岁的孩子,倒下时眼睛还望着家的方向……】

直播间的弹幕,在长久的死寂之后,化作了一片由泪水和悲恸汇成的海洋。

就在这时,那冰冷的系统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但这一次,它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沉的绝望。

一道虚拟的光幕投射在刘二柱那张年轻而不瞑的脸庞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缓缓浮现:

【姓名:刘二柱】

【年龄:17岁】

【籍贯:辽东,黑石村人】

【入伍时间:1934年秋】

【牺牲时间:1935年冬,于蒙江县靠山屯反围剿战斗】

【历史记录:无】

【墓碑:无】

“轰——!!!!!”

“历史记录:无。”

“墓碑:无。”

这两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词像两柄无情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亿万华夏儿女的心脏上!

一个鲜活的、17岁的生命,一个为了保家卫国而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雄,在史书上,在后世的记载里,被这两个字……彻底抹去了。

他存在过。

他战斗过。

他牺牲过。

但是没有人知道。

【查!给我查!所有人!动用一切资源去查!“刘二柱”!辽东黑石村!17岁!我不信!我不信一个英雄会没有名字!】

直播间里,一位知名的历史博主发出了泣血般的弹幕。

瞬间整个2025年的华夏网络被这三个字点燃了。

无数网友,无数历史爱好者,甚至国家级的历史数据库,都在疯狂地运转,试图从那浩如烟海的史料中,找到一丝一毫关于“刘二柱”的痕迹。

五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

结果是……一片空白。

没有叫“刘二柱”的烈士,甚至连“黑石村”这个地名都早已消失在了岁月的尘埃里。

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名为“历史”的大海,没有留下一丝涟漪。

直播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史书上那一句轻飘飘的“战斗惨烈,我部伤亡重大”背后是多少个像刘二柱一样,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无声的牺牲!

我们今天所站立的这片土地到底埋葬了多少个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刘二柱”和“小马”?

【对不起……】

【对不起……二柱兄弟……我们来晚了……】

【我们享受着你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却甚至不知道你们的名字……我们……我们算什么后人啊……】

铺天盖地的道歉和“大哭”表情刷满了屏幕,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愧疚与悲痛。

就在这时,一条金色的、加粗的弹幕划破了这片悲伤的海洋,那是来自那位白发苍苍的抗联后人——石向东。

【不,我们没有忘。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他的墓碑!我们亿万华夏儿女,就是他永不磨灭的丰碑!我提议,将今天,定为“无名英雄纪念日”,为了刘二柱,为了所有没有留下名字的先烈!】

这条弹幕像一道惊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信念!

【我们记得你!二柱兄弟!我们记得你!】

【你的名字叫刘二柱!你的家在辽东黑石村!你牺牲在1935年的冬天!我们记得!我们永远都会记得!】

【我的孩子今天刚会写字,我要教他写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刘二柱”!】

【史书上没有你的名字,就把你的名字刻在华夏的土地上!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从今往后,山河为碑,日月为鉴,这亿万华夏百姓,永世为你守陵!】

屏幕上再也没有悲伤的哭泣,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句滚烫的、用血泪铸就的誓言!

那不再是简单的弹幕,那是跨越了八十八年时空为一位无名英雄举行的、最盛大的国葬!

雪地上杨靖缓缓地动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在努力用小手刨着雪坑的糯糯。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刘二柱的遗体平放在雪地上与小马并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了糯糯的身边伸出那只沾满了硝烟和鲜血的大手轻轻地放在了女儿的头顶。

“糯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别挖了……土太冷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幸存的、眼中同样闪烁着泪光的战士,扫过那些从残垣断壁中走出来、脸上写满悲戚与感激的村民。

最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正被亿万誓言刷屏的直播屏幕上。

他看到了那一句句“我们记得你”看到了那滚烫的“山河为碑”。

这个在尸山血海中从未弯过腰的钢铁巨人,缓缓地、缓缓地挺直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寒冷的空气用一种平静却足以响彻天地的声音下达了他作为这支孤军统帅的、下一个命令。

“他们……不能睡在这里。”

“我们……带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