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用血肉吹响的冲锋号是这支孤军最后的战歌。
“吼——!!!”
猛士战车不再是运输工具,它变成了一头横冲直撞的、为复仇而生的黑色巨兽!
在杨靖那双被血泪与怒火烧成赤红的眼眸注视下,它以一种碾碎一切的狂暴姿态狠狠地撞进了靠山屯村口那群已然陷入混乱的寇贼阵列!
“轰!”
最前面的几个寇贼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二十多吨重的钢铁车身撞得筋骨断裂、凌空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血色的抛物线重重砸落在雪地里再无声息。
车厢内糯糯被这剧烈的撞击颠得七荤八素,她紧紧抱着那个巨大的“玩具枪”小脸煞白。
但当她透过防弹玻璃看到外面那些穿着黄皮衣服的坏蛋像保龄球一样被撞飞时,她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孩子气的兴奋所取代。
“碰碰车!爷爷!撞飞他们!”
童言无忌却道出了此刻最酣畅淋漓的复仇快感。
车顶上李铁牛状若疯魔,他死死地扣动着12.7毫米车载重机枪的扳机,将一道道由仇恨与子弹组成的钢铁洪流朝着那个正从地上爬起、满脸惊恐的寇贼军官倾泻而去!
“为了李大婶——!!”
“为了靠山屯的乡亲们——!!”
“都给老子去死——!!”
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那寇贼军官身边的亲卫瞬间被打成了几团血雾,他本人则被一颗流弹击中了肩膀惨叫着滚到了一堵残墙后面。
“叮叮当当——”
更多的子弹如同冰雹般砸在猛士战车的装甲上溅起一串串无力的火花。
但寇贼很快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侵略者。
“掷弹筒!掷弹筒!对准那个铁盒子!炸了它!”
那受伤的军官捂着肩膀声嘶力竭地嚎叫着。
几名寇贼士兵立刻从掩体后架起了那种在华夏战场上臭名昭著的“膝上炮”。
这种武器对于猛士的正面装甲或许威胁不大,但对于脆弱的轮胎、观瞄设备乃至已经打开的车门却是致命的!
“砰!砰!砰!”
三发榴弹拖着弧形的轨迹呼啸而来。
一发在车身旁爆炸掀起漫天冰雪;一发打偏将一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彻底炸塌。
而第三发却精准地朝着猛士战车那因冲锋而敞开的后车门飞了过来!
车门边糯糯正抱着那巨大的发射器好奇地探出半个小脑袋。
那枚榴弹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由一个黑点迅速放大!
“糯糯!!”
杨靖目眦欲裂,他想猛打方向盘甩开车尾却已然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从车里扑了出来!
是小石头!
不,不是小石头,是一个比小石头还要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参军前甚至还没说上一门亲事的年轻战士。
他的名字叫马小山,战友们都叫他“小马”。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为分到了一整块巧克力而咧着嘴傻笑。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自己那并不强壮的身体如同一只护崽的雄鹰张开双臂,决绝地挡在了糯糯和那枚呼啸而来的死亡之间!
“轰——!!!”
榴弹在小马的背上轰然炸响!
那不是电影里的特效,那是一股足以撕裂钢铁的灼热气浪和无数块烧得通红的、锋利的弹片!
小马的身体像一个被砸烂的布娃娃猛地向前一弓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枪炮声、喊杀声、引擎的轰鸣声……全都消失了。
糯糯呆呆地站在那里,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黏稠的液体溅了她满脸满身。
她抬起小手抹了一把,那片温热是刺眼的鲜红。
她低头看到自己粉色的羽绒服上正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她看到了倒在她脚边的小马叔叔。
他的后背已经不成样子烂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鲜血像关不住的泉眼咕嘟咕嘟地向外涌着,将他身下的白雪染成了一片可怕的暗红色。
“叔叔……?”
糯糯的小嘴张了张发出了带着颤音的、不解的呼唤。
小马动了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翻过身来。
他想看看那个他用生命守护的孩子有没有受伤。
“痛……”
糯糯看着他胸前那个巨大的、不断冒血的伤口,看着他痛苦得扭曲的脸,她的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懂什么叫死亡,她只知道小马叔叔现在很痛很痛。
她哭着松开了怀里那个冰冷的“大玩具”然后手忙脚乱地在自己羽绒服的小口袋里翻找起来。
很快她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印着可爱小熊图案的创可贴。
那是妈妈怕她在幼儿园磕着碰着特意给她放在口袋里的。
她流着泪用那双沾满了血污的小手笨拙地撕开包装,然后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神圣的仪式感,将那张小小的、可笑的创可贴贴在了小马胸前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上。
“痛痛……飞走……”
她一边贴一边抽泣着,用她从妈妈那里学来的、全世界最温柔的魔法念着那句古老的咒语。
“叔叔……不痛了……痛痛飞走了……”
这一幕通过直播间的镜头清晰地呈现在了亿万华夏儿女的眼前。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直播间里那铺天盖地的弹幕、那沸反盈天的“杀”字,在那一张小小的、印着小熊的、被鲜血瞬间浸透的创可贴面前戛然而止。
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场没有任何预兆的山崩海啸般的泪水决堤!
【不……不……不啊……】
【我的天啊……我看到了什么……谁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创可贴……他妈的是一张创可贴啊……我疯了……我一个一米八的汉子在公司里捂着嘴哭得像个傻逼……我受不了了……】
【他用命换来的……就是让她能继续天真地相信一张创可贴可以治愈所有的伤痛吗……】
【无效的创可贴……被染红的粉色羽绒服……这他妈的是什么人间地狱啊!!】
车厢内杨靖看着这一幕,这个在尸山血海中从未倒下的钢铁巨人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驾驶位上栽倒下去。
一股比心被掏空还要剧烈的痛苦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小马没有去看自己胸口的伤,他那双开始涣散的眼睛只是温柔地、贪婪地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粉色娃娃。
他看到了她干净的脸蛋,看到了她漂亮的衣服,看到了她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
他笑了。
嘴角咧开涌出的却是大口大口的、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小……小神仙……”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满足,“别……别哭……”
他缓缓地抬起手,那只手里还死死地攥着半块没舍得吃完的巧克力。
那块巧克力已经被他的血浸透变得又黑又黏。
他想把这最后的甜留给这个带给他希望的孩子。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手了。
他的目光越过糯糯的肩膀,仿佛看到了八十多年后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向往的、繁华而和平的盛世。
他看着糯糯又像是在透过她,向那个盛世里所有的子孙后代提出他这一生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卑微的愿望。
“将……将军……”
他的目光转向了驾驶位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祈求,“俺……俺不求别的……下辈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
“下辈子……让俺……生在……一个能……能天天吃饱饭的……地方……行吗?”
一句话问得山河同悲天地失色!
不是为了主义,不是为了信仰甚至不是为了驱逐寇贼。
他用生命换来的只是这样一个在2025年任何一个孩子都唾手可得的最基本、最朴素的愿望——
吃饱饭。
“轰!”
这句话像一颗精神原子弹在直播间所有人的灵魂深处轰然引爆!
【啊!!!!!!!!!!】
【我求求你别说了……小战士我求求你了……别说了啊……我的心要碎了……】
【吃饱饭……我们现在还在为减肥而烦恼……而我们的英雄他最后的愿T望只是想吃饱饭啊……】
【抗联后人石向东:好孩子……好孩子啊……我们吃饱了……我们天天都能吃饱饭……我们有吃不完的大米白面……有吃不完的肉……你看到了吗……你快回来看看啊……爷爷求你了……】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再也支撑不住,他瘫倒在地上捶着胸口发出了有生以来最悲痛的哭嚎。
那不是哭声,那是一个民族对过往苦难最沉痛的忏悔和追忆!
“行……”
杨靖嘶哑着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的眼泪已经不再流淌。
因为泪水早已被更加滚烫的血所取代。
“叔叔……?”
糯糯看着小马叔叔不再说话,她伸出小手推了推他,“你……你怎么睡觉啦?巧克力……巧克力要化了呀……”
小马没有回答她。
他带着那个关于“吃饱饭”的卑微梦想和他手里那半块永远也吃不完的巧克力,在这片他用生命热爱的黑土地上永远地“睡着了”。
战斗还在继续。
但所有战士的动作都变了。
他们不再怒吼不再咆哮。
他们变得沉默变得冷静,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机械。
他们的眼睛里不再有愤怒,只剩下一种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冰冷的、死寂的杀意。
他们要用寇贼的命来祭奠这个想吃饱饭的兄弟!
杨靖缓缓地直起身。
他没有再去看小马的遗体也没有再去看哭泣的糯糯。
他弯下腰从糯糯的脚边捡起了那个充满了未来科幻感的、狰狞的单兵云爆弹发射器。
他将发射器扛在肩上,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脸颊。
他的目光穿透了硝烟与火光,越过了无数正在溃逃和反击的寇贼身影,最终死死地锁定了那堵残墙后面那个还在指挥着、苟延残喘的寇贼军官。
那个亲手杀害了李大婶的凶手。
那个让他的战士连“吃饱饭”都成为奢望的罪魁祸首!
他按下了队内通讯,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灵魂深处的战栗。
“大李,小石头,照顾好糯糯。”
“告诉她……”
杨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森然的笑容。
“爷爷……带叔叔……吃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