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6:18:06

永昌二十三年春,洛京的桃花开得正盛。

花国都城洛水河畔,柳絮如雪,游人如织。货郎的叫卖声、文人的吟哦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太平景象。但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街头多了不少异国面孔——着玄色窄袖劲装的祁国武士,披雪白裘袍的雪国女官,还有各色商贾、使者,往来匆匆。

天下三分已逾百年。

自大雍王朝分崩离析,中原裂为三国:占据东南沃土的花国,民富物丰,文风鼎盛;雄踞西北高原的祁国,兵强马壮,尚武善战;盘踞西南雪域的雪国,女子为尊,秘术机关独步天下。百年间,三国征战不休,边境城池几度易手,百姓流离失所。

三年前那场大战最为惨烈。祁国与雪国为争夺铁矿山,在两国交界的雁门关血战三月,战火殃及花国边境三城。待秦艽奉旨前往赈灾时,见到的已是焦土残垣,十室九空。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儿的尸首,目光空洞地望着他,问了句他至今难忘的话:

“殿下,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

秦艽答不上来。

那日回京后,他大病一场。病中反复梦见焦土、鲜血,还有那双空洞的眼睛。病愈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书父皇,奏请与祁、雪两国议和。朝中主战派大臣群起攻之,称他“懦弱畏战,有辱国体”。

但三个月后,转机出现了……

花国藏书阁最深处,烛火摇曳。

秦艽轻抚着面前泛黄的羊皮卷,这是三日前刚从东海渔民手中重金购得的“海客手札”。据那老渔民说,是他祖父的祖父传下的,记载着海外仙山的传说。

“蓬莱者,东海之仙岛也,非有缘人不可见。岛中有山河令,得之者可定天下……”

秦艽轻声念着,眉头微蹙。他本不信这些神鬼之说,但手札中的描述详实得惊人——岛上山川走向,奇花异草,甚至还有几幅精细地图,绝非寻常人能杜撰。

“殿下。”侍从轻叩门扉,“陛下急召。”

御书房内,花国皇帝秦岳负手立于窗前,这位在位三十年的君主鬓角已染霜白。见秦艽进来,他转身递过一份密报。

“祁国和雪国,也发现了类似记载。”

秦艽快速浏览,心中暗惊。祁国在漠北古墓中掘出青铜简,雪国于雪山神殿寻得冰封玉册,记载内容大同小异,皆指向蓬莱岛的山河令牌。

“父皇的意思是……”

“祁国和雪国使臣三日后抵京。”秦岳的声音带着疲惫,“祁国来的是三皇子沙棘,雪国是皇太女白蔹本人。他们要签订一份‘蓬莱之约’。”

秦艽一怔:“约定什么?”

“约定三国各派继承者前往蓬莱,寻找山河令牌。得令牌者,天命所归,其余两国需臣服归顺。”秦岳深深看着儿子,“为期三年。这三年间,三国停战休兵,互通商贸。”

“这是……”秦艽瞬间明白,“缓兵之计?”

“也是机会。”秦岳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三国交错的边境线,“连续三年大旱,北境蝗灾,西南地动,三国都已打不动了。但谁先示弱,谁就会被蚕食。这蓬莱之约,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秦岳转身,目光如炬:“艽儿,朕要你去。”

“儿臣领命。”秦艽毫不犹豫。

“你想清楚了?”秦岳沉声道,“海上凶险莫测,蓬莱虚实未知,更不用说另外两国的那两位——沙棘十五岁上战场,杀人无数;白蔹十二岁监斩叛臣,眼皮都不眨。这二人,都是狠角色。”

秦艽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春风,眼底却藏着锐光:“正因如此,儿臣更该去。若令牌真被他们所得,花国百姓何去何从?”

秦岳凝视儿子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你母后若在世,定不许你去冒险。”

“母后会明白的。”秦艽轻声道,“为君者,有些险必须冒。”

——

驿馆北院,祁国使团驻地。

沙棘卸下玄甲,赤膊立于院中井边,一桶冷水当头浇下。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脊背滚落,背上新旧伤疤交错,如一幅残酷的战地图。

副将拓跋宏递上布巾,低声道:“殿下,探子回报,雪国太女白蔹两个时辰前已入城,带了三十六名贴身女卫,全是雪山死士。”

“嗯。”沙漠擦拭身体,动作沉稳。

“花国太子秦艽今日去了藏书阁,似乎在查阅古籍。另外,洛京近日多了不少江湖人士,有些是冲着蓬莱传闻来的。”

沙棘披上外袍,系紧腰带:“不必理会。江湖人成不了气候。”

“可是殿下,海上凶险,若他们暗中捣乱……”

“在绝对实力面前,阴谋无用。”沙棘打断他,拿起靠在石凳上的长剑。剑名“镇岳”,是祁国开国皇帝传下的神兵,剑身黝黑,重三十六斤,寻常人双手难举,他却能单手舞动如飞。

拓跋宏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朝中传来消息,大皇子那边……又在陛下面前说您‘好勇斗狠,难当大任’。”

沙棘擦剑的动作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即逝:“让他说。”

“还有,贵妃娘娘让您务必小心雪国那个女人。据说白蔹擅长用毒,曾在宴席上毒杀三名政敌,事后查无实证。”

“知道了。”沙棘收剑入鞘,“船只检查如何?”

“镇海号已备妥,按您吩咐,船身包铁,配床弩八架,火油百桶。三百精兵皆是从北境边军中挑选的死士,水性武艺俱佳。”

沙棘点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祁国北境,他的封地。去年冬天,他巡边时见过冻毙路边的老人,见过为省口粮将女儿卖掉的农户。边军将士三个月发不出军饷,却还要用血肉之躯抵挡雪国的铁骑。

父皇老了,沉迷丹药长生。大哥只知结党营私,五弟纵情声色。偌大祁国,看似强盛,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他必须拿到山河令牌。不是为了一统天下的虚名,而是为了有足够的威望整顿朝纲,革除积弊,让边境不再年年鏖战,让百姓能喘口气。

“传令下去,明日盟誓后,子时准时出发。”

“是!”

同一时刻,驿馆南院阁楼。

白蔹推开雕花木窗,洛京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这是雪国都城永冻城从未有过的景象——那里只有皑皑白雪和冰冷的石堡。

“太女,机关已布置完毕。”侍女霜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船上暗藏毒箭孔三十六处,舱底备有迷烟管道,桅杆内藏铁网机关。另按您吩咐,所有女卫的指甲、发簪皆淬了‘冰魄散’,见血封喉。”

白蔹没有回头:“花国和祁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花国太子今日未见客,在宫中准备明日盟誓事宜。祁国三皇子拒绝了所有宴请,一直在院中练剑。”

“练剑?”白蔹唇角微扬,“倒是个实在人。比那些在宴席上耍心机的强。”

霜降犹豫道:“太女,女皇陛下病情又重了。长公主密信,让您无论如何,三个月内必须返回。”

白蔹放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母皇的病是旧疾,这些年时好时坏。但这次不同,御医私下告诉她,最多还有半年。

半年,够她往返蓬莱吗?

“告诉姑姑,我会尽快。”白蔹声音平静,“但山河令牌,我必须拿到。”

不是她想争,而是不得不争。雪国以女子为尊,但宗室里那些亲王从未死心。二叔靖王手握边军,三叔康王把持财政,四姑慧长公主联络旧臣。母皇一旦驾崩,若她没有足够威望镇压,雪国顷刻便会陷入内乱。

届时,祁国铁骑南下,花国水师西进,雪国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母皇带她上朝,指着殿外雪山说:“蔹儿,你看那山,千年积雪,看似冰冷,却孕育江河,滋养万物。为君者当如雪山,表面冰冷,内心要有融化自己、滋润山河的觉悟。”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却已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霜降。”

“奴婢在。”

“若我在蓬莱出事……”白蔹转身,烛火映亮她凌厉的眉眼,“你带姐妹们回雪国,助姑姑稳住朝局。记住,宁可让给靖王,也不能让雪国分裂。”

霜降跪地:“太女定能平安归来!”

白蔹扶起她,难得露出一丝柔和:“但愿吧。去准备吧,明日之后,便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