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22: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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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顾家那座百尺高的摘星楼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等着看定远侯世子顾行舟点燃那盏传说中的“凤凰长明灯”。

顾家祖训:顾氏子孙娶正妻,必先登楼点灯。

灯燃三日不灭,方为天作之合,可迎娶新妇。

此刻,人群中发出一阵唏嘘。

“又没点着?这都第六年了吧?”

“看来这沈家大小姐沈沁梧,注定进不了顾家的门喽。”

“也是,沈小姐那病恹恹的身子骨,怕是福薄,压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沈沁梧站在寒风中,听着这些刺耳的议论,身上那件狐裘竟挡不住一丝寒意。

她没哭,也没像前五年那样慌乱地绞着手帕替顾行舟找借口。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漆黑的塔顶,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寂灭了。

厚重的塔门开了。

顾行舟走到沈沁梧面前,伸手想去掸她肩头的落雪。

“阿沁,回吧。”他叹了口气,眉头微蹙,“今夜风实在太邪,火折子刚亮就被吹灭了。我试了三次,若是再试,怕是要误了时辰。”

沈沁梧静静的理了理被吹乱的鬓发,“没关系。”

顾行舟走上前,习惯性地想要去牵沈沁梧的手,“阿沁,我就知道你最懂事。明年,明年上元节,我一定让这摘星楼顶亮起为你而点的长明灯,风风光光去尚书府提亲。”

沈沁梧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

这张脸,眉眼锋利,曾是最容易掀动她心情的少年将军。

可如今看着,她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顾行舟,不必了。”

京城皆知,沈家嫡女沈沁梧,爱惨了定远将军顾行舟。

十五岁那年,顾行舟被困战场,沈沁梧为了给顾行舟求一枚平安符,在大雪封山的普陀寺跪了一夜,寒气入骨,落下了这一身的病根,大夫断言她极难有孕,且寿数不长。

顾行舟平安归来后,红着眼发誓:“阿沁,我不信命,我只信你。若你身子冷,我就做你的火炉;若你寿数不长,我就为你点遍天下的长明灯向天借命。”

顾行舟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登楼。

那晚无风无雨,所有人都等着看那盏灯亮起。

可他下来时,说:“火折子受潮了,没点着。”

沈沁梧安慰他:“没事,明年再来。”

第二年,他又没点着。

理由是:“腿上的旧伤复发,爬到一半摔到了楼梯下了。”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理由千奇百怪。

“风太大。”

“灯芯被人动了手脚。”

......

直到今年,第六年。

若是换作以前,沈沁梧定会心疼地检查他的手有没有冻伤,会温言软语地宽慰他不要自责,时机不够,她可以等。

但三天前,沈沁梧去了一趟城郊的慈恩寺。

她是去给自己的祖母添香油钱的,路过偏殿时,却看到了顾行舟的贴身侍卫守在门口。

鬼使神差地,她绕到了后窗。

屋内,顾行舟正背对着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琉璃灯。

那灯火光微弱,却被他护得极好。

他对面,坐着一个楚楚可怜的女子。

林霜儿,顾行舟副将的遗孤。

三年前,副将战死,临终托孤。

顾行舟便将林霜儿接回了京城安置,所有人都说顾将军义薄云天,照顾战友遗孤尽心尽力。

“行舟哥哥,”林霜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了?为了给我续命,你把这鲛珠引都用在我的灯里了......那明日上元节,沈姐姐的凤凰长明灯怎么办?”

沈沁梧站在窗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鲛珠引,那是点燃摘星楼顶凤凰长明灯必须的引子,极其珍贵,一年只得一滴。

没了鲛珠引,那凤凰灯根本点不着!

屋内,顾行舟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是沈沁梧从未听过的耐心:“傻瓜,说什么拖累。你从小身子弱,大师说了,这鲛珠引做灯芯,能保你魂魄安稳,夜里不再惊悸。至于阿沁......”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了几分:“阿沁身子虽弱,但也就是怕冷些,死不了。而且她那么懂事,会体谅的。大不了我就说风大没点着,再让她等一年便是。”

“可是......”林霜儿咬着下唇,“沈姐姐都等了你六年了。女子青春宝贵,再等下去,外人该笑话她了。”

“谁敢笑话?”顾行舟冷笑一声,“她这副病恹恹的身子,除了我,京城谁还会娶她?她离不开我的。别说六年,就是十年,她也会等。”

窗外的沈沁梧,死死抠住窗棱,指甲断裂在木缝里,渗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如此。

这六年,不是天公不作美,不是意外。

而是他把属于她的那份珍贵的引子,一次次地,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女人。

“行舟哥哥,你真好。”林霜儿破涕为笑,依偎进他怀里,“等我病好了,你再娶沈姐姐也不迟。到时候,我也能给姐姐敬茶,做个妾室伺候你们。”

“胡说什么。”顾行舟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这般身子,怎能做妾受委屈?再说吧......阿沁性子倔,但也最心软,等过几年她年纪大了,没了傲气,自然就能容下你了。”

沈沁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慈恩寺的。

她只觉得这一路的风,比普陀寺那夜的雪还要冷,冷透了心肺。

她爱了十年的人,原来从心底里,就认定她是没人要的。

她的命是命,林霜儿的命是命。

但在顾行舟的天平上,林霜儿的惊悸噩梦,比她沈沁梧的一生名节和期盼,都要重得多。

既如此。

这盏灯,不点也罢。

当晚回到沈府,沈沁梧便去了父亲的书房。

“爹,太子的求亲,女儿应了。”

父亲震惊得摔碎了茶盏:“阿沁,你想好了?那太子虽然尊贵,可性情暴戾阴晴不定,且东宫已有正妃,你去做侧妃......”

“女儿想好了。”

沈沁梧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只要不等顾行舟,嫁谁,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