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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顾行舟来了。
他来时,沈沁梧正坐在窗下的小火炉旁烤火。
顾行舟一身寒气地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笃定。
他并未像往常那样先去握沈沁梧的手,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的帕子,随手搁在桌案上。
那是沈沁梧昨日在慈恩寺窗下落的。
“昨日既然都听见了,我也就不费心再编借口了。”
他自顾自地坐下。
“阿沁,鲛珠引没了,以后再找便是。但霜儿那身子你也知道,离了这药引是要送命的。”
顾行舟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皱,“你自小习武底子好,虽说这两年病着,但到底比她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要强上许多。这灯引,便先紧着她用吧。”
沈沁梧没抬头,手中的火钳轻轻拨弄着炭火,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裙角,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她却浑然未觉,只淡淡道:“那是你要给我的聘礼。”
“什么聘礼不聘礼的,你我之间还需要分得这么清吗?”
顾行舟有些不耐,似乎觉得她在无理取闹,“况且那灯点不点,我不也是非你不娶?不过是个形式罢了。”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推到沈沁梧面前。
“这是我不久前在东市看着顺眼买的胭脂,虽比不上贡品,但胜在颜色鲜亮,很衬你的肤色。算是......给你的补偿。”
沈沁梧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盒胭脂上。
很普通的胭脂,做工粗糙,盒盖上甚至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在东市的地摊上,十文钱能买两盒。
而他送给林霜儿的鲛珠引,千金难求,有价无市。
这就是他在顾行舟心里的分量。
沈沁梧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让顾行舟莫名松了一口气。
“拿着吧。”他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温柔,“别闹脾气了,你也知道,我最不喜欢女子善妒。”
沈沁梧伸手接过了那盒胭脂。
顾行舟眼底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见沈沁梧手腕一翻。
那盒胭脂被她毫不犹豫地扔进了面前的火盆里。
“阿沁,你这是做什么!”顾行舟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
沈沁梧却没理他,她站起身,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箱子。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这些年顾行舟送她的小玩意儿。
十五岁那年他随手折的柳枝编的环,早已枯败成灰;
十六岁他在边关寄回来的石头,说是像她的眼睛;
十七岁他第一次领军饷买的一支断了齿的木梳......
这些曾被沈沁梧视若珍宝护着的东西,如今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显得那样廉价又可笑。
她拿起那根枯柳枝,扔进了火盆。
接着是那块石头,那把木梳,那叠写满了相思二字的信笺......
顾行舟的怒气僵在脸上,看着沈沁梧一样样地烧,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悲愤。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安静的沈沁梧,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竟慢慢消了下去。
她没有哭闹着质问他为什么要给林霜儿鲛珠引,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让他滚。
她只是在烧东西。
以前若是惹了她,她定是要冷着脸好几日不理人的,或者是红着眼眶要他哄许久。
可今日,她这般平静,想来是想通了。
把旧东西烧了也好。
烧了旧的,才好迎接新的。
“行了,别烧了,怪呛人的。”顾行舟掩了掩鼻,语气软了下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你过了门,库房里的珍宝随你挑。你也别觉得委屈,霜儿那是没人疼,你不一样,你有我。”
沈沁梧的手顿了顿,将最后半截信纸扔进火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眸子,此刻映不出顾行舟的一丝倒影。
“顾行舟,你说得对。”
沈沁梧的声音轻飘飘的,“有些东西,确实该扔了。”
顾行舟以为她说的是那些旧物,满意地点点头,上前想拍拍她的肩,却被沈沁梧借着转身添炭的动作避开了。
“我今日军中还有事,就不多陪你了。”顾行舟收回落空的手,并未在意,“过两日便是上元节正日子,虽然灯点不亮,但我会陪你逛灯会。阿沁,你要乖。”
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沁梧依旧坐在火盆前,背影单薄。
顾行舟走出沈府大门时,心情颇好。
他想,阿沁虽然有些小性子,但终究是离不开他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这是沈沁梧给他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