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许敬西第三次逃婚时,我在梨园戏台上被哄笑着的满堂宾客扯下了鸳鸯肚兜。
他们都说我恨嫁,把自己嫁给同一个男人三次,饥渴的不像样子。
我拼了命的挣扎,披着破衣烂衫逃出去时,却正巧碰见许敬西扶着身怀六甲的师姐下黄包车。
看着我狼狈的模样,他眉头下意识皱起。
“薇薇,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做什么?我说了一定会娶你,你何苦非要逼我?”
“你和心月从小一起长大,她昨日差点被人卖到窑子,我是为了救她才没赶上婚宴,你就算对我再不满,也得可怜可怜她吧!”
我怔怔的看着他,眼泪不知不觉爬满了脸颊。
许敬西可怜师姐。
所以第一次逃婚,只因为师姐出国巡演没人相陪,他便给我留了封信,一声不响走了三年。
第二次逃婚,是因为师姐嫁到了北平,他怕她在那边受欺负,便随便找了个北平的戏班子,当了三年学徒。
这是第三次。
第四次婚宴,我收拾好行囊,奔赴战场。
被逃婚的滋味,也该轮到你尝尝了。
1.
徐敬西话音刚落,招的那几个轻薄我的狂徒哄堂大笑。
“算了吧沈小姐,你还不如从了我,做我的五姨太,比起徐敬西这个戏子,我肯定让你舒舒服服的嫁过来。”
“打肿脸充胖子的玩意,一边去,这好事能轮得到你?人家沈小姐眼光可高的很呢,徐敬西可是那日进斗金的梨园的少班主。”
“啧,原是那披着戏子皮的捞女,怪不得被戏耍两次逃婚还紧巴巴往上贴呢。”
一句句不留情面的嘲笑让刚赶到的师父脸色骤变。
他拿起手中的拐杖猛地打向徐敬西,
“逆徒!给我跪下!三次逃婚,你如此做派,让我梨园的面往哪搁?”
徐敬西一声不吭的跪下,任由师父的拐杖打到他身上。
楼心月不忍地挡在他面前,眼角噙着泪。
“师父,这三番两次都是心月的错,您别怪敬西师弟,都是心月命苦...”
“此事过后,我立马消失在您和师妹眼前,不再碍着你们的眼。”
“到时候您再为敬西和师妹挑个良辰吉日,我保证,敬西不会再逃婚了...”
徐敬西立即地扶起了楼心月,眼神里满是心疼。
“不可!你肚子都怎么大了,我怎么能对你撒手不管!”
“师父,心月也是您从小带大的啊,您怎么舍得真让她独自离开,我知道我有错,可不该牵扯到她。”
“心月她至始至终都是无辜的,我会好好弥补薇薇的,薇薇,留下心月,我们择日再婚好吗?”
徐敬西满是希冀的看着我,神色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哀求。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向沉稳的徐敬西露出哀求。
看着他这幅不值钱的样子,气愤和耻辱涌上心头。
“我要是说不呢?心月师姐遭受的一切也不是我造成的,可为什么付出代价的总是我?”
徐敬西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沈薇薇,你这幅连手足之情都不念的做派不知道会让心月更伤心吗?你真让我失望。”
“你若容不下心月,那我也得重新考虑下我们的关系了。”
师父皱着眉吸着烟袋,迟疑地看着我开口,
“薇薇,梨园也不缺你师姐那一口饭...”
三次逃婚,徐敬西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要因为楼心月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
如今,师父也站在他们那边。
我自嘲一笑。
“好,都听你们的。”
徐敬西皱着眉给我披了件外衣,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现在这幅可怜巴巴的作态又给谁看呢。”
2.
回到梨园后,我呆呆坐在铜镜前。
看着碎成破布的嫁衣,满身狼狈的自己,缓缓地取下了那枚嵌花珐琅戒指。
从箱子里拿出另外一枚,轻轻一弹,两枚戒指便和我那满是狼藉的爱情一般落在了垃圾箱上。
拿着衣服刚走进房间的小师妹小圆头看到这一幕惊愕不已,
“薇薇师姐,这不是你五年前买的说要成亲时和敬西师兄一同戴上的洋戒指吗?就这么扔了?”
我嗤笑着摇了摇头。
这嵌花珐琅戒指在五年前与徐敬西的订下亲事后的第二天,我便买下了。
徐敬西喜欢洋玩意我是知道的,这是他一眼相中跟我提过无数次的戒指。
他说什么唯一的海外技艺我听不懂,我只知道那枚昂贵的戒指,他喜欢。
我花光多年积攒的银钱,只为在成为他妻子的那一刻给他一个惊喜。
他收到戒指时欣喜的神色我幻想了无数遍。
可惜五年了,终究还是没送出去。
可明明楼心月才是那个后来人。
我与徐敬西都是被遗弃的孩子,自襁褓里时师父就收养了我们。
十岁那年,师伯带着他那怯懦的女儿楼心月投奔师父便撒手人寰。
自此,楼心月变成了我和徐敬西的师姐。
师姐因师伯离世伤心不已,师父心疼,吩咐梨园的人都让着她。
自此以后,梨园的衣衫、吃食都紧着她。
连我生辰时央求了师父好久才买的珍贵糕点,也因为她看了一眼,就被吩咐送到她的房间。
我委屈的不行,冲上去就把糕点拼命往嘴里塞,师父却拿起拐杖狠狠地揍的我意识全无。
再次清醒过来时,徐敬西捧着一叠糕点在我眼前,眼神亮的惊人,
“薇薇,生辰快乐。”
“等我长大后娶你,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自那天起,每次受了委屈,他都会变着法的哄我。
他明明一开始也是偏爱我的啊。
可这份偏爱在我们站上戏台后开始偏移,他渐渐变得和师父一般,
“薇薇,心月自小失去了父亲,我们多照顾她。”
“薇薇,这次贵人来访机会难得,你把上台的机会让给心月。”
那个本属于我的机会让楼心月一举成名,我花了三年才堪堪与她的名字出现在同一份戏单上。
也就是那个时候,师父定下了我与徐敬西的婚事。
第一次婚宴时,我围着红盖头翘首以盼,结果只等来徐敬西逃婚后留下的一封信。
他说师姐出国巡演无人相陪,一声不吭的走了,可宾客都以为他是为了去海外弘扬传统戏曲才上了那艘船。
我苦等两年,终于把他盼了回来,婚事再次提上日程。
可婚宴前一天,他收到了师姐嫁到北平的消息。
那一夜,他一个名旦拿起了师父的烟袋,烟灰洒落了一地。
第二天,他再次抛下我,又以博采众长的借口在新婚当天只身前往北平的戏班子当了三年学徒。
自此,我成了整个上海滩的笑话。
可年少的偏爱一直支撑着我,我坚信他会回来娶我。
今年,师姐一家来到了上海滩,徐敬西也跟着回来了。
多年未见的他见到我的那一瞬露出了苦笑,
“薇薇,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我们找师父选个日子把婚宴办了吧。”
我以为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他心里终于只有我了。
可换来的却是第三次逃婚。
算了。
我看着铜镜前满是冷漠的自己。
徐敬西,下次婚宴,也该轮到你尝尝被逃婚的滋味了。
3.
“沈小姐,你确定要加入战时红十字会训练班吗?你还这么年轻,一旦决定,将来你会直面战场,生死...或许只在一瞬间。”
我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对,谢谢你的关心,我已经决定了。”
工作人员心有不忍地看了我一眼,
“好,那七日后早上五点钟你来这里集合。”
走出红十字大楼后,回头看向里面那些充满朝气的青年,这些年的苦涩委屈好像瞬间消散了。
不久后,我也会加入他们的一员,拥有自己的使命。
我,马上要迎来属于我新的人生了。
我马不停蹄地前往书局挑了几本医术,却在回到梨园时,看到哭成了小花猫的小圆头。
她一见到我,就撅着个嘴把我拉回了房间。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医书,又拿出那张被我翻看了无数次的招收战地护士的旧报纸,攥紧双手,
“薇薇师姐,你要离开梨园了吗?”
我一怔,摸了摸小圆头的头,没有反驳。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师姐,我知道是敬西师兄对不住你,你别走,我去告诉师父!我让他给你做主!”
“明天,最多后天,我叫徐敬西娶你!”
我拿出手帕,轻柔地擦拭着小师妹眼里的泪水,
“小圆头,果然这个梨园里你最疼我了。”
小圆头顿时点了点头,
“那可不!”
“师姐和敬西师兄很快就会有下一次婚宴的,报纸的事,你帮师姐保密好不好?”
小圆头怔怔地看了看我,懵懂地点了点头。
我当然知道任由小圆头告诉师父,肯定会让徐敬西在第一时间和我成婚,可那样太刻意了。
我也知道,师父等不了太久了,徐敬西三次逃婚的事已经传遍了上海滩。
师父会很快抓住这次可以榨干我这颗摇钱树的机会的。
看了两天医书后,小圆头说师父安排我一会上台,估摸着又是有贵人来了。
我任由着小圆头帮我穿上戏服。
台下,高朋满座,我刚登场,数不清的彩头被扔上了舞台。
恍惚间,我看到了徐敬西在台下,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欣赏。
演出结束后,听着满堂的喝彩声,我知道,我又为师父挣了不少银钱。
回到房间时,徐敬西已在屋内等着我,手里还捧着一束鲜花。
“薇薇,这些年...你越来越有角儿的风范了。”
小圆头冷哼一声,
“那可不,敬西师兄这几年只知道追着心月师姐屁股后面跑,整个梨园呀,都是薇薇师姐撑起来的。”
徐敬西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薇薇,是我不好。”
“和你成婚也是我从小就开始期待的事,只是这几年...”
“我刚才已经和师父商量过了,五日后是个好日子,适合办婚宴,这次,我一定会娶你的。”
话语间,他带着股说不出的高傲。
好像我能被他娶,是件多值得骄傲的事一样。
我沉默着没说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4.
一声尖叫突然打破了沉默,那是楼心月的声音!
徐敬西愣了下,下一刻就已经飞奔了出去。
我急忙跟上去,却看到楼心月倒在地上,血迹把她纯白色的旗袍都染红了。
旁边还躺着一个被打晕的贵人。
看到我的那一瞬,楼心月身体抖了抖,挂在眼眶的泪水突然全涌了出来。
“薇薇,我知道你怨我,可你也不能把我送到那个贵人床上啊......”
“我还怀着孕呢。”
我拼命摇头否认着,
“不是,我没有…”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火辣辣的疼痛顿时在我脸上涌了上来。
徐敬西面若寒冰,整个人散发着阴恻恻的冷气。
“沈薇薇,我真没想到你现在能这么恶毒。”
“如果心月有事,那你也别想苟活!”
说完,他抱起楼心月向外走去。
消失在我的视线前,楼心月突然回过头,那张虚弱的脸上挂起一个嘲讽的笑。
我抹了抹嘴角渗出的血迹,心里那股那股想快点报复的疯狂快要溢出来了。
不一会,师父拄着拐杖过来了。
神色莫名地看了我一眼,接着递给我了一本戏本子。
“不用管敬西说的话,婚宴一定会准时开始的。”
“这几天,你就好好练练新的戏本子吧。”
师父说完这句话后,整个梨园都忙活了起来。
师父笑着停止了一切演出,可一张张请帖却被送入了租界内。
我知道,师父这次想借着这场婚宴,赚个大的。
徐敬西每日陪着楼心月在医院里,独留我一人在台上唱着独角戏。
直到婚宴前一天,我说想去医院看看师姐。
师父欣慰一笑,摆摆手让我走了。
我终是有了离开梨园的机会。
我带着这些年收到的首饰想去当铺,却在西洋咖啡馆馆的时候遇到了徐敬西和楼心月。
一位穿着西装梳着三七分头的男士摇着手中的咖啡,嬉笑着看向徐敬西,
“你这明天就结婚了,心月交给我照顾得了,我以后啊,一定会好好对待心月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
徐敬西微微皱眉,神色不满地开口,
“轮得到你照顾吗?就算我结婚了,我也能照顾好心月。”
三七分头男嗤笑了一声,
“敬西,你不地道啊,你给不了心月名分,你就别耽误她,我能...”
他话没说完,一旁的楼心月便期期艾艾地打断道,
“别说了,克明哥,敬西他...为我辜负薇薇太多次了,也等了我太久了。”
“以后就算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我也愿意。”
徐敬西听到楼心月的话,像是呆住了一样,眼里的星光越来越亮。
他欣喜地抱住楼心月,兴奋的连话都说的断断续续。
“心月…你终于答应我了?明日婚宴是我和师父为沈薇薇量身定做的一场大戏除罢了,光是门票钱都能收的盆满钵满!”
“我以后一定会补办一场属于你和我的婚宴的,让你当上名正言顺的徐太太。”
“这场戏后,你若容的下她,我便让她当我的二姨太,你容不下,我便休了她让她在以后自生自灭!”
楼心月委屈巴巴地望向徐敬西。
“可薇薇那嗓子,到哪儿都是个角儿啊。”
“可惜我伤了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上那个戏台了。”
徐敬西脸色瞬间黑了,
“沈薇薇这个贱人,竟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没事,今晚回去,我便给她下药,最多后天,她那嗓子就毁了!”
看到这一幕,我嗤笑着摇了摇头,张开双手环抱住了自己。
为这么个畜生浪费我这么多年的时间实在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想毁了我?那你也别想好过。
回到梨园时天气已经黑了。
可灯火通明的戏台上,徐敬西穿着戏服和楼心月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原属于我和他的那出新戏。
他们默契地对视,回转着,眼神间,竟是无尽的爱意。
哪怕知道我在台下,也没有一丝收敛。
我没看完,径直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起了细软。
窗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他静默了许久,终还是走了进来。
徐敬西端着杯牛奶,眼神淡漠,
“薇薇,明日你我成婚,你喝下牛奶,早点歇息。”
我呆坐着没动,默默地看着他。
不多时,他眼里就闪过不耐。
拿起牛奶就往我嘴里灌。
“叫你喝就喝!非要我动手!”
我被呛的直咳嗽,猛地对着他亲了上去。
牛奶顺着他的口腔流到了他的戏服上,他下意识吞咽了一番。
“疯子,沈薇薇你这个疯子!!”
说着就扣着喉咙边往外跑。
他走后,我也开始猛猛灌水。
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枝头。
我带上行囊,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困住我二十余年的戏台子。
在梨园将要消失在我视线范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里面依旧灯火通明,还有那些为了明天婚宴准备着的小厮们在不断行走。
徐敬西,被逃婚的滋味,也该轮到你尝尝了。
第2章 2
5.
绿皮卡车将我们带到红十字会培训站后,仅仅三个月,我便随队出发去了前线。
前线炮火轰鸣,数不清的英雄伤员躺在草席上,脸上都是无尽的隐忍。
他们很痛,可是怕吵到旁边睡着的战友,哪怕是食盐水浇在了伤口上,他们也强忍着一声不吭。
我看着这一幕湿了眼眶,也加入了为伤员们止血包扎的行列。
在度过了不知道第多少个十几个小时连轴转的日夜后。
我终是病倒了,依靠在帐篷休息时,手边递过来了一瓶水。
“沈小姐,好久不见。”
我抬头望去,引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完全没印象的脸。
可他身上这身黄绿色将军服我认识,这般年轻,这人是少帅。
我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他却笑着坐到了我旁边,开始自言自语。
“你不记得我也正常,我是沈言博,当时见面的时候,你在台上,我在台下。”
我垂了垂眸,
“戏台啊,感觉恍如隔世呢。”
沙哑的声音传出,沈言博只惊诧了一眼,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的神态。
“你现在也很好!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前阵子你不是逃婚了吗?”
“徐敬西跟疯了似的在上海滩红十字会到处找你,还是我帮你瞒着的。”
闻言,我惊诧不已。
“我逃婚的事都传到前线来了?”
沈言博眼神莫名地看了看我,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徐敬西找你的事呢。”
对上他眯眯笑的眼神,我的嘴角也不自觉上扬了。
“不重要了,我们还在前线拼死拼活呢。”
“他能和楼心月好好过日子就好好过,过不好也拉到。”
说完,我倒在草席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一声闷响传来,身旁的沈言博好像也躺下去了。
但这也不重要了,困意已经将我侵蚀了。
6.
我没想到徐敬西还是找了过来,以战地记者的身份。
他拿着个新闻镜箱,在我准备实施手术协助的时候,一把把我抱进了怀里。
我手里的消毒药物顿时洒落一地。
我反手推开他,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捡起药物后,在他狂喜夹杂着震惊的目光中,我冷漠开口。
“有什么事,等我救助完伤员再说。”
说完,我把他推出了帐篷外。
手术结束后,我打算跟徐敬西说清楚,不能让他以后再影响到我的工作,于是跟护士长请了个假,
没想到刚出帐篷,就看到徐敬西怔怔地站在我推他出去的那个位置,眼神木木的。
但是在看到我的那一瞬,却又迸发出了无尽的亮光。
就像十岁那年他给我送糕点那天一样。
我无言地叹了口气,把他带到了不远处的树林。
再次抬头时,徐敬西的眼眶已经红了。
“薇薇,你的声音...是我不好。”
“薇薇,你跟我回去好不好?这里太危险了。”
“我知道之前三次逃婚是我辜负了你,可是第四次婚宴,你也让我成了全上海滩的笑话,我终于体会到了之前我离开的那几年你的不易。”
“我们扯平了好不好,不回去也行,你跟我走,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看着满脸天真的他,我没忍住嗤笑出声。
“安全?现在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
“你缩在龟壳里能安全的了一时,难不成还能安全的了一世?”
“就算我们这辈子能安全度过,可我们的子孙后代呢?”
徐敬西瞳孔睁大,欣喜地抓住我的手,
“你还想和我生孩子?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没事的,薇薇,我带你去租界!战火怎么样都涉及不到那边的!”
“你尽快收拾好东西,我们越快回去越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愚蠢的男人,感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回去当你的二姨太吗?”
徐敬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薇薇,那天你在?你都听见了?”
他急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深呼吸了口气,
“这样,你做大!好吗?我让心月给你让位!”
“我实在忍受不了你不在我身边的滋味了!”
呵,多新鲜啊,他为了楼心月远走五年。
如今短短几个月,他说他忍受不了没有我在身边的滋味。
我把手抽回,讥讽一笑,
“我不愿意,这辈子,我若还要嫁人,那必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徐敬西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否在开玩笑一般。
一分钟后,他颓败了下来,神色极尽委屈,
“好,薇薇,我不要楼心月了,我只要你。”
“这下,你满意了吧?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我冷冷地望向他,
“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走了?自我从梨园离开那天起,你我就已经没有关系了。”
“徐敬西,以后管好你自己,别再来我身边晃悠,不然的话...”
我上前几步,在他耳边轻声开口,
“我不介意送你去前线为国效力。”
徐敬西吓得后退了几步,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7.
回到帐篷区后,沈言博不知何时走在了我的身旁。
他脚步轻盈,看起来心情不错。
“需要我帮你送徐敬西走吗?去前线或者回上海滩都行。”
我挑了挑眉,抬头望向沈言博。
“你偷听?”
沈言博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这是为了保护我们部队里伟大的随军护士!”
我不可置否地一笑,
“我们时间宝贵,不必再在这种人身上浪费精力。”
沈言博愉悦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拐个弯的功夫就不见了。
徐敬西纠缠了我几日后,见我心如磐石,就找了个机会离开了前线。
没多久,从沈言博口中,我听到了他与楼心月大婚的消息。
彼时的楼心月已经生完了孩子,再次当上了梨园的角。
听说那场婚宴十分盛大,比我第四次婚宴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言博与楼心月明明是新郎官和新娘,却像是个戏子般在台上唱了一曲又一曲。
呵,不对,他们本来就是戏子。
他们下台后,又被逼着和那些贵人们喝的死去活来。
我知道,师父肯定又赚的盆满钵满。
沈言博说有小道消息称,徐敬西醉酒后哭着去了我原来的房间,无论楼心月怎么喊叫,都不肯回新房。
但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前线又吹起了号角,我得奔赴战场了。
8.
短短半年,我辗转了几个战区,却没想到在野战医院里门口遇到了楼心月。
她穿着裁剪合体的旗袍,妆容精致,看上去与野战医院格格不入。
与她眼神对上的那一秒,我就知道她是冲着我来的。
我怕之前在手术台上被徐敬西影响工作的事再次发生,便径直来到了楼心月身边。
她瞥了我一眼,
“还算识趣,跟上吧,有事找你谈。”
来到不远处的密林后,楼心月停了下来,开始上下打量着我。
几秒后,眼里满是鄙夷。
“师妹,逃婚后过的这么苦呢,要不求求师姐,师姐让敬西把你娶回去当也二姨太享享福。”
我淡淡地看着她,
“你要能管得了他,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闻言,楼心月顿时恼羞成怒,上前狠狠撕扯着我的头发。
“小贱人!都成黄脸婆了还不忘了勾引人。”
“当初既然离开了,就滚的远远的,又向敬西透露你的行踪算是怎么回事啊?”
“既然你这么饥渴,那我就送你去个好地方好了!”
说完,她摆了摆手,身后几个护卫上前捂住了我的口鼻,蒙住了我的双眼。
我感受到自己被带到了一辆车里,楼心月恶狠狠的声音突然传来了出来,
“克明哥,等沈薇薇进了山寨,让那些个绑匪折磨她!”
一个不满又带着些许宠溺的男声传来,
“心月,那是兄弟,怎么说话的呢?”
“沈薇薇这往日的小花旦还真被你找着了?你别说,我还真没认出来,刚才摸了一手,那皮肤粗糙的呀,跟你完全没得比。”
“克明哥~讨厌,反正我不管,你得让那些兄弟轮着折磨她,不然,我不给你偷图了。”
“好好好,都依你!”
偷图!?什么图?
楼心月到底要干什么?我心跳的越来越快!
9.
没过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我被推搡了几下,眼上的黑布被拿开。
眯着张开双眼,一个满眼邪淫的矮胖男人出现在眼前,我被吓得猛地往后一退。
矮胖男人立即给了我一巴掌,拿起刀满是不满地叽里咕噜地对旁边的低头哈腰的中分头男人说着什么山话。
中分头听着,眉头紧皱,他来到我面前,猛地又给了我一巴掌。
“识趣点,再露出这种表情,二当家身上的刀可没找眼睛。”
说完,他像条哈巴狗一样露出谄媚地表情,
“二当家,我已经帮你教训过这小贱人了,您消消气,现在咱寨里的年轻娘们少了,您底下的兄弟们还能将将用用。”
矮胖男人不满地收起刀,又指了指前面摇曳生姿的楼心月。
中分头听着,摇了摇头。
“那个不行,她身上有任务,下次咱寨里是否能干一票大的,可能还得靠她呢。”
"要不,您再忍几天的?"
矮胖男人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被带到了一间暗无天日,撒发着恶臭的屋子里。
里面锁着几个神色麻木的女人,她们衣不遮体地躲在角落里。
听到山贼发出的声音,全部人都蜷缩着身体止不住地在颤抖。
待山贼走后,我心疼地看着她们,轻声开口,
“姐妹们,你们...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一个有着美人痣的女人眼里看到我的那一瞬,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她绝望地开口,
“新来的妹妹,你快把地上的血迹往脸上擦擦吧,衣服也撕的破烂点。”
“再过不久,那群畜生就来了,你躲我们身后,我们还能帮你挡着点。”
闻言,我怔在原地,可旁边的几个女人却突然涌了上来。
她们神色依旧麻木,却听着刚才开口那位女人说的话,用手把地上黑色的污渍往我身上抹。
污渍抹到脸上的那一瞬,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竟然是血!
浓稠到极致而后干掉的血!
帮我化完妆后,她们默契地躲在我身前,撕扯下我的衣服变成了布条,然后沾上水后往自己身上擦。
我攥紧双手,早已泪流满面。
没多久,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挡在我身前的女人们全都下意识一抖,而后,她们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一个个活色生香的笑颜出现在原本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极尽全力地展现着属于自己的女性魅力。
一个接着一个的姐姐被那群淫笑着的畜生拖走了。
她们笑中带着泪,最后看向我时嘴巴都默契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躲!”
躲起来!别让他们发现!
止不住的眼泪让我不断抽泣着,我只能蹲着捂住自己的嘴巴,再抬头时,却对上一双充满淫邪的眼。
10.
砰!
一声枪响从我耳边穿过,我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矮胖男人顶着那张淫笑的脸倒了下去。
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知从哪里小声的传来,
“沈薇薇!你再忍忍,一会,一会我再来接你!”
是沈言博!
门外炮声震天,房间里的山贼提溜着裤子跑了出去。
那个美人痣同志颤颤巍巍地来到我身边,拿起散落在旁边早已污秽不堪的破旧布料哭着往身上套,
“妹妹,你告诉我,刚才不是幻觉对不对!”
“我们要获救了!”
我紧紧地抱住她,声音颤抖着开口,
“对!救赎来了!姐姐!我们要获救了!”
我话刚说完,隐忍的抽泣声渐渐从房间里升起。
没多久,沈言博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房间门口,
“薇薇,我叫了个大娘给你们带了新衣服,你们别怕。等准备好,再出来。”
说完,那扇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了,可这次来的,是希望。
我身上衣服虽然破,但是房间的姐姐们下手很有轻重,不该露的地方都没露,所以我没等换新衣服便出去了。
刚出去一秒钟,一件大衣立马披在了我的身上。
沈言博略带不满地开口,
“我就知道你不会穿,幸好我早有准备。”
我没说话,径直看向旁边那道一直停留在我身上的视线。
徐敬西怔怔地看着我,眼里带着浓浓的眷恋。
一旁的楼心月嗤笑出声,
“徐敬西,到现在你还想着沈薇薇那个女人呢?托你的福,她早就被那些臭山贼玩过千遍万遍了!”
徐敬西顿时涨红着脸,手上的青筋暴起。
“你什么意思?”
“就因为你想着她,我把她送进来了,你满意了吗?”
徐敬西的腿猛地踢向楼心月,他怒目圆睁着开口,
“从小到大,我们都让着你,如今,你这么对薇薇,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薇薇甚至把我都让给你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楼心月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突然就情绪崩溃地哭了。
“你们让我,是你们孝顺!听师父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徐敬西!什么沈薇薇把你让给我,明明是她不要你啊!你懂不懂?”
“你追了我这么多年,我大发慈悲的给你机会,你就是这么对我啊?”
“徐敬西!你贱不贱啊?”
徐敬西双眼猩红地盯着楼心月,像是下一刻就要冲上去杀了她一般。
“那又怎么样,楼心月,我告诉你,我就是爱她!”
楼心月讥讽地看着徐敬西,
“爱她,连当年我冤枉她把我送到贵人床上的事都查不出?”
“你的爱连一点信任都没有吗?那可真廉价!”
徐敬西僵住了,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楼心月,又看了看我!
我嗤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说你们真是天生一对,可惜了啊楼心月,让你失望了,沈言博来的刚刚好。”
“我如今毫发无损,只是脸色微脏罢了。”
说完,我瞅了沈言博一眼,
“沈少帅,我举报楼心月与徐敬西,利用这个山寨做了很多违法犯罪的事,请你一定要好好调查。”
11.
徐敬西瞪大双眼,脸上满是震惊,
“薇薇,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我这些年一直都在念着你,我怎么可能会...”
楼心月却笑的癫狂,
“对,我和徐敬西都是这个山寨背地里的大当家,徐敬西仗着自己戏子的身份,去租界的贵人家里偷盗了很多涉密图。”
“我们罪大恶极!沈少帅啊,请严查啊,请一定要严查我们啊!”
徐敬西面目狰狞地瞪着楼心月,
“楼心月!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从我知道你要为了沈薇薇弃了我之后,我就疯了!”
“徐敬西,你凭什么啊?”
我看这一幕脑瓜疼,沈言博却向旁边的几个护卫低语了几句。
随后,牵起我的手就离开了。
我愣住了,徐敬西也愣住了。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楼心月只愣了一秒,随即笑的开怀,
“徐敬西,人家沈薇薇攀上了高枝儿,你这戏子怎么跟别人比啊?哈哈哈哈...”
我一脸愣的被带到了野战医院,医院的同事帮我处理着伤口,几滴生理盐水下去,沈言博脸上的表情比我还丰富。
同事走后,我咳嗽了一声,扯了扯嗓子,
“你喜欢我?”
沈言博怔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一般,然后盯着我点了点头。
我困扰地对上他的视线,
“可是,如今家国尚未太平...”
沈言博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打断道,
“我能等,我也有属于我的使命。”
“等那天到了,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我想了想,反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12.
楼心月没说错,她与徐敬西真的是罪大恶极。
沈言博带人在徐敬西的屋子里搜到了很多罪证。
后来,沈言博说他们被带走了,带去一个能发挥他们最后光和热的地方。
此去经年,我与沈言博在彼此坚定的道路上行走着,渐渐也断了联系。
直到和平鸽终于飞过天际。
我与头上染着些许银丝的沈言博在首都再次相遇了。
那天阳光很好,他张开双臂看着我,我猛地往他怀里一蹦!
他像少年时那般眯着眼笑,满是悸动的眸深深地望着我,
“薇薇,自那天在台下看到你后,这一天,我等了半生。”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那我将后半生都赔给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