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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半夏把凭证贴身收好,前往府衙。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衙吏。
她递上凭证。
衙吏接过看了看,带着林半夏往里走,穿过几道门,来到后院。
后院很大,中间铺着一条长长的炭火路,大约十丈长。
路两边站着几个衙役。
衙吏指着那条路说:“赤足走完这条炭火路,和离书就生效。走不完,或者中途退缩,和离作废,你回去继续当你的王妃。”
林半夏看着那条路。
十丈。大约三十米。
炭火铺得厚厚的,烧得通红,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热浪扑面。
她脱下鞋袜,赤足迈出了第一步。
“滋啦。”皮肉烧焦的声音响起。
林半夏额上瞬间沁出冷汗,面色惨白。
每行一步,脚底皮便被烫脱一层。她甚至能闻到皮肉焦糊的气味。
疼得她眼前发黑,浑身战栗。
但她没有停下。
脑中唯有一个念头:走完了,便自由了。
她拖着血肉模糊的双足,继续往前挪。
终于,她爬到了终点。
脚已不成形状,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些许白骨。
周遭衙役皆看呆了。
走此路者本就极少,多半是刚踩上便退缩了。
如她这般,简直是独一份。
这是受了多大的苦楚。
“林氏,你......”衙役欲言又止,终只是叹了口气,取出那份和离书,于上盖了方红印。
“和离书正式生效。”他将其中一份递给她,“从今日起,你与靖王季临川,再无干系。你自由了。”
林半夏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自由了。
她终于自由了。
她将和离书紧紧搂在怀中,泪落了下来。
从此刻起,她是林半夏。
不是谁的王妃,不是谁的妻。
她一步一步,挪至街角,雇了辆马车。
“往何处去?”车夫问。
“西城。”林半夏虚弱道,“愈快愈好。”
言罢,她靠向车厢壁,闭目养神。
脑中却禁不住想起一些事。
季临川肾气先天不足,年少时尚可,这几年越发明显。
夜里盗汗,腰膝酸软,精力不济。
她费了好大心思,才为他配出一套调理的方子。
她每日早起,亲至小厨房,守着炉火为他煎药。
药味苦,他不爱饮,她便变着法做成药茶,添一点蜂蜜,一点桂花。
后来,他不怎么来她院子了。
那药茶,自然也断了。
算算时辰,已快三月了。
三月未调理,他那身子......
林半夏睁开眼,望着晃动的车帘。
与她何干。
他如今有娇妾在怀,有子承欢,哪里还需她这糟糠妻操心。
她扯了扯嘴角,重新闭上眼。
......
靖王府。
季临川坐于书房中,手执一册账本,却半晌未翻一页。
脑中全是早晨那一幕。
林半夏跪在地上,求他放过小翠。
她那般骄傲一个人,竟肯跪。
还有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胸口蓦地一揪,针扎似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他抬手欲按,眼前却陡然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待他醒来,见陈太医正在为他把脉。
陈太医眉头越蹙越紧,额角甚至渗出汗来。
“如何?”季临川察觉不对。
陈太医收回手,噗通跪倒,头埋得极低:“王爷近日是否......是否......房事过于频繁,且伴有......力不从心之感?”陈太医声气愈来愈小。
季临川面色沉了下来:“问这些作甚?”
这数月,他确在何芊慧那儿留宿得多。
她年轻,又善哄人,他难免放纵了些。
“王爷息怒!”陈太医连连磕头,“实在是......王爷这脉象,已非寻常亏损。若......若再不加节制,好生将养调理,恐怕......恐怕......”
“活不过五年!”
季临川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但王爷也莫太过担忧,您这脉象,似是......似是此前有人为您调理过,却又断了。”陈太医小心翼翼道,“若能续上先前调理,便可恢复。”
先前的调理......
季临川脑中闪过林半夏端药碗的模样。
他蓦地回神,对管家令道:“去!将王妃请来!”
一个时辰后,管家回来,面色难看。
“王......王爷......”他腿一软,扑通跪倒,头几乎埋到地上,“王妃......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