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散去。
午门外,百官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芒,嘴里谈论的,全是“红薯”、“土豆”、“六千斤”这些词汇。
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去领种子,去下地干活。
只有一群人,显得格格不入。
李善长脸色铁青,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
朱亮祖跟在他身后,一脸的愤愤不平。
“这算什么事!”
“咱们费了那么大劲,准备了那么久,结果就让两个土疙瘩给搅黄了?”
“陛下这也太偏心了!有了功劳就能无视国法吗?”
胡惟庸也凑了上来,压低声音说道。
“恩师,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红薯土豆虽然厉害,但也不能掩盖皇子私逃的事实啊。”
“若是开了这个头,以后皇子们岂不是无法无天了?”
李善长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们。
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和疲惫。
“够了!”
“还嫌不够丢人吗?”
“你们看看周围,看看那些大臣的眼神!”
“现在谁还在乎皇子私逃?大家都在乎能不能吃饱饭!”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再敢提废掉四皇子、六皇子,那就是跟天下百姓过不去,就是跟满朝文武过不去!”
“陛下这一招,是用大义压人,我们没法反驳。”
李善长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这件事,到此为止。”
“都回去闭门思过,别再给老夫惹麻烦了。”
“以后……从长计议吧。”
说完,李善长拂袖而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
奉安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元璋心情大好,一边喝着茶,一边大笑。
“痛快!真是痛快!”
“你们没看见刚才李善长那老小子的脸色,跟吞了苍蝇一样!”
“老六这小子,真是咱朱家的麒麟儿!”
“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关键时刻,那是真能顶事啊!”
朱标在一旁伺候着,也是满脸笑容。
“父皇说得是。”
“这次若不是六弟的红薯土豆,儿臣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这帮勋贵,确实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朱元璋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哼,他们是看咱老了,想试探咱的底线。”
“既然他们把脸伸过来了,那咱们就别客气。”
“来人!去把老六给咱叫来!”
“标儿,把那封密信拿出来吧。”
朱标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放在了御案上。
那是河南按察使司昨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不多时,朱桢到了。
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行礼问安。
“儿臣拜见父皇,拜见大哥。”
朱元璋招了招手,指了指桌上的密信。
“老六,别多礼了,过来看看这个。”
朱桢有些疑惑地走过去,拿起密信拆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一股怒气从胸中升腾而起。
“砰!”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混账!”
“这群蛀虫!简直无法无天!”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河南一带,淮西勋贵纵容家奴,大肆侵占良田,欺压百姓。
甚至为了兼并土地,不惜决堤放水,淹没民田,制造灾荒。
大量的百姓流离失所,被迫卖身为奴,或者成为流民涌入京城。
朱桢终于明白,为什么京城外会有那么多流民了。
原来根子在这儿!
“父皇!这事儿必须严查!”
“这些勋贵仗着功劳,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若不铲除,大明根基不稳!”
朱元璋看着暴怒的朱桢,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赞赏的目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有血性,知民间疾苦,这才是他朱元璋的儿子。
“老六,你先别急着发火。”
“这事儿咱早就知道了。”
“咱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这事儿该怎么办公?”
朱桢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分析着局势。
今天朝堂上,淮西勋贵弹劾失败,正是气势最低落的时候。
而这封密信,就是送上门的弹药。
“父皇,今日之事,儿臣已经听说了。”
“李善长他们弹劾我和四哥,表面上是维护礼法,实则是反对分封,忌惮兵权旁落。”
“如今红薯土豆的功绩,已经抵消了我和四哥的罪名。”
“那么,河南勋贵的这笔账,他们就没有任何筹码来抵消了。”
朱桢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
“父皇,现在主动权全在您手中。”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精光越来越盛。
“好小子,你看得透彻。”
“那你说,该杀?该抓?”
朱标在一旁有些担忧地开口:“父皇,六弟。”
“如今北伐在即,若是大动干戈,大肆抓捕开国功臣,恐怕会动摇军心啊。”
“毕竟军中将领,多半都与这些勋贵沾亲带故。”
朱桢沉思了片刻。
大哥说得也有道理,政治斗争,讲究的是火候。
不能一棍子打死,否则容易引起反弹。
“大哥所虑极是。”
“儿臣以为,北伐在即,不宜见血。”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朱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父皇可以先下旨,申斥这些勋贵治家不严之罪。”
“然后,收回他们手中的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是他们的护身符,也是他们的胆子。”
“收回了这东西,就是告诉他们,父皇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让他们把吞进去的田吐出来,把欺压百姓的家奴交出来。”
“若是他们识相,肯乖乖配合,那此事可暂时揭过,让他们戴罪立功,去北伐战场上拼命。”
“若是北伐之后,他们仍不知悔改……”
朱桢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那时候大局已定,父皇再出手严惩,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这番话,条理清晰,进退有度。
既顾全了大局,又敲打了勋贵,还为以后留了后手。
朱元璋听完,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好一个先礼后兵!好一个收回丹书铁券!”
“老六,你这脑子,不当皇帝……咳咳,不当宰相真是可惜了!”
朱元璋差点说漏了嘴,连忙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他看着这个儿子,心中越发欢喜。
以前只觉得老六老实,没想到这肚子里全是锦绣文章,还有这等雷霆手段。
朱标也是松了一口气,看向朱桢的目光中充满了欣慰。
“六弟此计甚妙。”
“既敲打了他们,又保全了北伐大局。”
“儿臣附议。”
朱元璋站起身,大手一挥。
“那就这么定了!”
“标儿,拟旨!”
“收回涉事勋贵的丹书铁券,责令他们退田放人!”
“告诉他们,这是看在北伐的份上,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再敢胡作非为,咱就扒了他们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