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22:55:24

清晨,应天府的皇宫门口,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高耸的宫墙下,战马嘶鸣,旌旗猎猎。

朱桢一身戎装,虽然尚未佩戴正式的盔甲,但那身利落的骑射服,已然衬托出几分英武之气。

在他身前,几位身着蟒袍的皇子正一一伫立。

太子朱标站在最前面,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他伸出手,重重地帮朱桢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低沉。

“老六,到了军营,不比宫里。”

“那是刀口舔血的地方,万事都要小心。”

“孤知道你聪明,也有手段,但切记不可逞强。”

朱标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目光看向北方。

“还有老四……你看住他。”

“那小子是个愣头青,虽然这次徐叔叔会看着,但他要是犯起浑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千万别让他跟着胡闹,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孤唯你是问!”

朱桢感受着大哥手掌的温度,心中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放心。”

“有我在,四哥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况且,徐大将军治军严明,四哥就算想胡闹,也得掂量掂量屁股还疼不疼。”

一旁的秦王朱慡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他那肥硕的身躯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走上前来拍了拍朱桢的肩膀。

“哈哈,老六这话说得在理!”

“老四那屁股刚好,要是再挨一顿,怕是只能趴着去北伐了。”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老朱家这一代,也就老四和老六你们俩算是麒麟儿。”

“一个能打,一个能算,咱们这些做哥哥的,以后就指望你们享福喽!”

朱标闻言,脸色一沉,回头瞪了朱慡一眼。

“二弟!休要胡言乱语!”

“什么麒麟儿不麒麟儿的,都是自家兄弟,分什么彼此?”

“再若口无遮拦,孤便去禀告父皇,让你去抄《皇明祖训》!”

朱慡脖子一缩,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悻悻地退到了一边,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不说就不说嘛,大哥也太严肃了……”

这时,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小不点从后面钻了出来,一把抱住朱桢的大腿。

正是十二皇子,湘王朱柏。

他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朱桢。

“六哥,六哥!”

“你去北方,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我听说那里有烤全羊,还有奶茶,你要给我带回来!”

朱桢看着这个以后会因为被冤枉而自焚的弟弟,心中不由得一软。

他蹲下身,轻轻刮了刮朱柏的小鼻子,笑道。

“好,六哥答应你。”

“等六哥回来,给你带最好的羊肉,最甜的奶茶。”

“你在宫里要听话,好好读书,别惹父皇生气,知道吗?”

朱柏用力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道。

“柏儿知道了,柏儿等六哥回来!”

朱桢站起身,再次环视了一圈送行的兄弟们。

晋王朱棡虽然话不多,但也默默地对他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几分鼓励。

“各位皇兄,皇弟,保重!”

朱桢不再犹豫,翻身上马。

他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扬起。

“驾!”

马蹄声碎,朱桢带着几名亲卫,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

巍峨的应天府城墙之上。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伫立在垛口边,目光深邃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一骑绝尘。

正是洪武大帝朱元璋。

在他身旁,胡妃身披一件厚实的斗篷,双手紧紧抓着城墙的青砖,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的眼眶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

“陛下……”

“桢儿从来没出过远门,这一去就是漠北苦寒之地……”

“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消,会不会受委屈……”

胡妃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听得人心碎。

朱元璋伸出手,轻轻揽住胡妃的肩膀,将她搂入怀中。

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帝王,此刻的声音却出奇的温柔。

“爱妃,莫要担心。”

“老六这孩子,看着闷不吭声,实则心里透亮着呢。”

“你看他这次处理老四的事,还有给你治病的手段,哪一样不是让人刮目相看?”

“这小子机灵得很,只有他让别人吃亏的份,谁能让他受委屈?”

朱元璋看着远方,眼中闪过一丝自豪的光芒。

“而且,玉不琢不成器。”

“他是咱的儿子,是大明的皇子。”

“总得去风雨里闯一闯,将来才能为你,为咱,撑起一片天啊。”

胡妃听着朱元璋的话,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依偎在朱元璋的怀里,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那个已经变成黑点的小小身影,心中默默祈祷。

“愿苍天保佑,我的儿,一定要平安归来。”

……

玄武湖大营。

这里驻扎着大明最精锐的部队,此刻更是杀气腾腾,旌旗蔽日。

虽然大军即将开拔,军纪森严,但为了缓解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徐达特许今日午时之前,将士们可以适度放松。

于是,营地里喧闹非凡。

划拳喝酒的声音(虽然只是低度数的米酒),摔跤比武的喝彩声,还有擦拭兵器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独特的军营交响曲。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泄着对即将到来的血腥厮杀的忐忑与亢奋。

朱桢骑着马,穿过层层关卡,来到了中军大帐前。

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了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六皇子朱桢,而是一个名叫“朱六军”的小小百户。

“报!”

“秦王府百户朱六军,求见大将军!”

帐帘掀开,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徐达端坐在帅案之后,一身亮银色的山文甲,头盔放在案上,露出花白的头发和那张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庞。

他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进来。”

朱桢走进大帐,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标下朱六军,参见大将军!”

大帐内,除了徐达,还有十几位高级将领。

他们分列两旁,一个个目光如电,紧紧地盯着这个细皮嫩肉的“百户”。

有人眼中带着好奇,有人带着戏谑,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徐达缓缓放下兵书,抬起头,那双虎目中精光爆射,死死地锁定了朱桢。

“秦王府百户?”

徐达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是哪个秦王府的百户?本帅怎么没见过你?”

朱桢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老狐狸要开始刁难了。

但他面上不乱,依旧沉声回答。

“回家父,是秦王朱慡推荐标下前来的。”

“哦?”

徐达站起身,慢慢踱步走到朱桢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桢,身上的气势如同泰山压顶般倾泻而下。

“秦王推荐的又如何?”

“这里是军营!是讲究军功和本事的地方!”

“你一无战功,二无资历,凭什么一进来就穿紫花罩甲?凭什么挂百户腰牌?”

“难道就凭你长得白净?”

周围的将领们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哄笑声。

朱桢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这就是下马威啊。

徐达突然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来人!”

“给本帅把他的紫花罩甲扒了!”

“收回百户腰牌!”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立刻冲了上来,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就把朱桢身上的那件象征着军官身份的罩甲给扒了下来。

又一把扯掉了他腰间的腰牌。

朱桢只剩下里面的一件粗布单衣,显得有些单薄和狼狈。

但他依然跪得笔直,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徐达看着朱桢这副倔强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随即就被严厉所掩盖。

“朱六军!”

“本帅念你初犯,不予重罚。”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从即日起,将你贬为斥候营普通士卒!”

“归入小旗朱能麾下!”

“斥候营乃是全军最危险、最辛苦的地方,你若是有本事,就给本帅活着回来!”

“若是没本事……哼,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

“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声怒吼,震得朱桢的耳膜嗡嗡作响。

朱桢抬起头,目光直视徐达,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燃烧着一股不服输的火焰。

“标下……听明白了!”

“谢大将军……‘栽培’!”

徐达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吧!”

朱桢站起身,接过亲兵扔过来的一套散发着汗臭味的普通士卒鸳鸯战袄,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大帐内,众将领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议论道。

“大将军,这就把六皇子扔到斥候营去了?是不是太狠了点?”

“是啊,斥候营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啊。”

徐达重新坐回帅案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哼道。

“狠?”

“玉不琢不成器!”

“陛下把他交给我,不是让他来镀金的。”

“他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将来怎么就藩?怎么带兵?”

“再说了……”

徐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也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

朱桢抱着那套破旧的战袄,走在喧闹的营地里。

周围的士兵们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哪个倒霉的新兵蛋子被上官训斥了,也没人在意。

朱桢心里却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徐达这招够狠,直接把他扔到了最危险的斥候营。

斥候,那是军队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兵种。

但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些隐隐的兴奋。

这才是真正的军营,这才是真正的历练!

就在他琢磨着怎么去斥候营报道的时候。

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突然从前方的一个校场传来。

“好!打得好!”

“攻他下盘!快!”

“老张,别怂啊!干他!”

朱桢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校场中央,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人群中间,两个赤裸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斗得难解难分。

一人手持一把没开刃的厚背大刀,另一人手里握着一根齐眉长的白蜡杆大棍。

两人显然都是练家子,刀来棍往,呼呼生风。

虽然兵器没开刃,但若是砸实了,也是要断筋折骨的。

周围的士兵们看得热血沸腾,一个个面红耳赤地挥舞着拳头,恨不得自己上去打两下。

朱桢也被这激烈的气氛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站在人群外围观战。

“铛!”

刀棍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持刀的汉子力大无穷,一刀劈下,震得那持棍汉子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好机会!”

持刀汉子眼中凶光一闪,根本没想着点到为止。

他借着反震之力,身体猛地旋转,手中的大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奔对方的腹部而去!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砍中了,哪怕没开刃,也能把人的肠子给砸断!

而那持棍汉子显然也被激出了火气。

他不退反进,手中的白蜡杆如同毒蛇出洞,猛地点向对方的喉咙。

同时,为了格挡那要命的一刀,他左臂横起,试图硬抗。

电光火石之间,意外发生了!

持刀汉子脚下一滑,原本横扫的一刀,变成了上撩。

那厚重的刀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划过了持棍汉子的腹部!

虽然没有锋刃,但巨大的力量加上粗糙的边缘,竟然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恐怖的口子!

而持棍汉子那一棍,也没收住。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白蜡杆重重地砸在了持刀汉子的左臂上,直接将他的小臂砸成了诡异的直角!

“啊——!!!”

“呃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喝彩声。

持棍汉子捂着肚子倒在地上,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瞬间染红了地面。

持刀汉子则抱着断臂,疼得在地上打滚,冷汗直流。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校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给吓傻了。

朱桢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不好!出事了!

那个被开了膛的,如果不立刻止血,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就会没命!

医者的本能,让他瞬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徐达的警告。

他把怀里的衣服一扔,像猎豹一样,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