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这日,风轻柔的吹起了青石板上掉落苦楝花,前日夜里才飘过雨,今日太阳又升了起来,好似是瞧见了青槐巷里的热闹,他也想凑过来瞧一瞧。
此时巷子里的方家,像是也披上了嫁衣。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装点的红彤彤的一片。喜字,从大门口,到东西厢房的窗户上,门上,一路贴到了上房的房柱上。
西厢房内,方宝珠被她的小丫鬟甜梅,在寅时初时就从床上给她捞了起来。洗了个香喷喷的澡,见喜娘还没到。她便打发了小丫头,等浴房内只剩她一人。
她将双手从水中举到了胸前——据说今日是何简专门找人算来的良辰吉日。那她也沾沾自己的喜气,看能得了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里,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天灵灵地灵灵,宝珠最灵‘【签到】
【叮!】签到成功!恭喜宿主获得了宣纸两刀!请在十二时辰内提取,超时后物品将自动销毁。
(/_\)这是什么好运道!她又不爱练字!
“宝啊,怎么还在水里泡着呢!这水都凉了!甜梅呢!怎么没在这里照顾你!哎哟哎哟,万一摔了可怎么好。”
她正发着愣,她娘亲就冲了进来,叮叮咚咚说了一串话,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出了浴盆,她娘拿着干布子一边给她擦拭着一边又接着道:“小祖宗哟,也不知道你一天天迷糊什么呢。快擦擦好,先把头发裹起来。头最是容易着凉了,仔细着在吹着风了。”
等她再次坐下,已经换好了嫁衣。
宝珠垂下头,一面听着阿娘的唠叨,一面瞅着嫁衣上绣着的缠枝花鸟纹。素罗的面料,手指摸上去软软的,滑滑的。裙衫上绣着的喜鹊,活灵活现。
这时,丫鬟甜梅引着一位圆脸的娘子进了厢房。
这人一进门便是一脸喜色,眼睛笑的眯在一处,穿着一身枣红色褙子,“哎哟,这是谁家的仙女儿下了凡。”
来人说着便对刘氏福了一礼,吉祥话连珠炮似的就蹦了出来。“方家娘子呀,您家这闺女养的可真好。我见过那么多新娘子,就数您家这位呀,看着就有福气,瞧瞧这小脸红扑扑的,给老婆子看的心都化了去。”
刘氏往日里夸自家闺女夸习惯了,也不觉这话夸张,赶忙接口道:“那可不。就是您这话。今日啊,劳烦您了。烦请给咱家闺女好好捯饬捯饬。”
喜娘摆摆手,“这不捯饬都看的老婆子化了去,等装扮好了,您擒等着,保管把新郎官迷的挪不开眼去。”
方宝珠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她真的,真的是要嫁人了。等开脸了,她顿时疼的嗷嗷叫了起来,’疼,阿娘,疼。‘
东厢这边,安静的落针可闻。
方明珠坐在床边,眼底青黑。她一夜都未合眼,怔怔地看向妆台上贴的喜字。
她真的要嫁去宋家了,嫁给宋时兴,过上锦衣华服的日子,公婆疼着,夫君宠着。她想着眼神逐渐恢复了坚定。
对!不一样了!这辈子什么都不一样了!
这时,大房的小陈氏推门进来,瞧见她这副呆愣模样。顿时心疼起来,呼了口气,“我的儿,瞧瞧你这眼眶子黑的,昨儿是没睡啊?等着娘给你拿两热鸡蛋滚滚。”
“娘,我……”她说着,就见她娘已经往灶房走去了。
不多时,小陈氏手里拿着剥了皮的鸡蛋进来了。一边给她敷着一边说:“脸上多少笑一笑,这不是你自己求来的亲事吗。你也别怪爹娘给的陪嫁少了,咱们家什么情况你知道的。家里还有你大兄。”说着手下一顿。“这事啊,都怪你二叔!他手里捏着大把的银钱,给你添妆可就添了二十两银子!那点子东西,等你去了宋家,可怎么好。”
方明珠听着,面色愈发难看。想起前两月,祖母为了她的嫁妆,同二叔大闹一场!最后还不是只能把添妆银子从五两要到十两!有什么区别!她掐了掐掌心,恨恨想,祖母也是真老了,连自己的儿子都治不住。
这时,门口窗外传来了喜娘不耐烦的催促道:“好了没呀,方大娘子!吉时可快到了啊,里面磨蹭什么呢。”
“哎!好了好了。”小陈氏忙放下手里的鸡蛋,將怀里的红封摸了出来了,朝门口的喜娘塞了过去。嘴里说道:“孙喜娘啊。今日你可得好好出出力。我可给你包了厚厚的红封子。”
孙喜娘捏了捏到手的红封,面上的不耐倒是去了几分,只嘴角撇了撇——谁还能不知道,这小陈氏在巷子里氏出了名的只进不出!都快比的上官衙两侧的貔貅了。这红封,掂着重,一摸就是铜板。你在瞧瞧人对面。哼。
方明珠将喜娘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只觉又羞又愤,‘她娘也真是的,都到她大喜的日子了,还找来这么个便宜货色。’这般想着,面上就带出了几分。
两边厢房,都同时为了新嫁娘最重要的时刻,开始忙碌了起来。
方宝珠坐在镜台前,到了梳头的时候了。她娘从喜娘手里接过梳子,一下一下的梳理着她乌黑的秀发。嘴里还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她娘梳着,梳着就念不下去了,却还是哽咽着,强逼着自己一句又一句将整首‘梳头歌’唱到了最后。她眼眶红了,梳头的手微微颤抖着,像是只要她多梳一会,闺女就能多在她身边一会。她看着镜子里的闺女,如今已变了一副模样,眉眼间明艳动人,灼着她的心。
“娘的宝珠啊,你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别忘了常回家看看爹娘。若是……若是何家那孩子对你又半点不好,日子过的不如意了,你都记得回来告诉爹娘啊!爹娘在呢,就算天塌下来,娘也给你撑着。”
方宝珠听着一声又一声碎碎念,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顺着脸颊,一颗又一颗滴落在嫁衣裳,晕开了一片。她忽的回身,扑进了阿娘的怀里,‘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娘,宝珠不嫁了,不嫁了,一辈子在家陪着娘亲!呜呜……”
这哭声可是惊到了守在门口的小弟,方仲信。他踮着脚,扒着门框,面团子脸上两道黑黑眉毛皱成一团,扯着嗓子嚎,“阿姐!你是不是不嫁人了!别哭了啊!不嫁就不嫁!我这就去前面告诉爹爹。”
儿子的话传进屋内,逗的刘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里还含着泪珠子,冲着门口喊道:“说什么瞎话呢!你姐这是舍不得家呢。”
喜娘也在边上附和道:“哟,方娘子,您家里的小哥可是真心疼姐姐。”又扭头冲着门外说道:“方家小哥,新娘子这可是舍不得爹娘呢。”
方仲信在门口听着,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脸上方才的喜色换上了低落。他还以为,阿姐真的不嫁人了呢。这样家里还是有阿姐在的,会时常投喂他从没吃过的好吃的,还会揉揉他的脑袋瓜,告诉他,就算不读书了,他在姐姐心里也是最棒的!
此时的东厢,方明珠由着喜娘将自己的长发挽起。插上了一支又一支华贵的发钗。她听着对面传来的哭声,她面上冷了冷,心里不由嗤笑一声——哭吧,好好哭吧。等到了何家堡那个鬼地方!有的是你哭瞎了的时候!
孙喜娘看着铜镜中的少女,一阵凉意爬上背脊——这方家的大姑娘是疯魔了么。大喜的日子露出一副这鬼样子是要吓死谁去。想着手里插发簪的动作就用了几分力道。
***
未时三刻。青槐巷口,忽的响起一阵欢天喜地的锣鼓声。那叫一个锣鼓喧天!就连巷口苦楝树上的花都震掉了几朵。
街坊四邻都在路两边看热闹,眼见一支夺目的红色队伍,从巷口走了进来,两对大红的‘喜’灯笼高挂开路,后门还跟着四个伙计。身上穿着崭新的红布短打。新郎官居然还骑在了马上!马头上还戴了一朵大红花。
宋时兴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大红团花圆领袍,头上戴的幞头还插着金花。他满面春风的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攥着的缰绳却不敢放开。身后,花轿由两人分前后抬着,一路晃的轿顶四角上的金铃铛‘叮咚’作响。
队伍走过,巷子里的看热闹的人连忙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哎哟哟,瞧瞧这阵仗!怕是咱们竹溪镇最好的了吧?”
旁边的人塞过一把瓜子,“那可不!宋掌柜家,哼,那可是金满地银满屋的。”
“要我说,他家老大成婚时也没见这场面呀。”
身边的人戳了戳她的肩旁,付耳道:“那宋家可最疼这小儿子了。哼,你看着吧,日后可有的闹呢。”
话刚落地,巷口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轱辘轱辘的声响,唢呐声也跟着传了过来。
“哞——哞哞”牛牛的蹄子刨在青石板上。
“哎哟哎哟,简哥儿,快……快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