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23:27:53

夜色如墨,西北的风带着哨音,卷起地上的枯草。

通往牛棚的那条土路上,几个人影影绰绰地堵在那儿。

苏软软脚步一顿,眯起眼。

借着惨淡的月光,她看清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顾沉。

他手里提着半桶浑浊的水,脊背微弓,那条伤腿似乎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在风中微微颤抖。

拦路的是三个二流子。

领头的正是白天王胜利口中那个赵赖子。

赵赖子吊着一只胳膊,那是上次被顾沉发疯扭断的,这会儿正一脸狞笑地用完好的那只手推搡顾沉。

“死瘸子,不是很能打吗?啊?”

赵赖子一脚踹翻了顾沉手里的水桶。

哗啦。

水洒了一地,瞬间渗进干裂的黄土里。

“老子今天就要让你知道,在这红星农场,到底是谁说了算!”

赵赖子一口浓痰吐在顾沉脚边,伸手去拍顾沉的脸。

啪。

顾沉偏头躲过,那只满是冻疮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在忍。

成分不好,他是被人踩在泥里的烂泥,一旦动手,等待他的就是无休止的批斗和更繁重的劳作。

甚至可能连这个漏风的牛棚都住不下去。

周围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看热闹的知青和村民。

有人嗑着瓜子,有人缩着脖子,眼神冷漠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没人上前。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年代,谁也不想为了一个黑五类惹一身骚。

赵赖子见顾沉不敢还手,气焰更加嚣张。

“怎么?不服气?信不信老子今天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他抄起路边的一根枯树枝,狠狠抽向顾沉的膝盖。

顾沉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眼底那抹猩红的杀意几乎要压制不住。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缓,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赵赖子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娇小身影走了过来。

月光下,女孩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在这粗粝的西北荒原上显得格格不入。

苏软软?

那个新来的娇气包知青?

赵赖子眼底闪过一丝淫邪的光,吹了声口哨。

“哟,这不是那个城里来的大小姐吗?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找哥哥玩?”

苏软软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她径直走到路边的废墟旁,弯下腰。

白嫩的手指在一堆碎石瓦砾中挑挑拣拣。

最后,她捡起了一块断了一半的红砖。

砖头棱角分明,上面还沾着干涸的水泥灰。

她掂了掂分量。

嗯,趁手。

苏软软拿着砖头,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心。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下意识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不知为何,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孩,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然让人觉得有些发冷。

她走到了顾沉面前。

顾沉抬起头,那双死寂阴鸷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警惕着新的猎人。

他以为她也是来踩上一脚的。

毕竟,欺负他,是这里所有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苏软软站定。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顾沉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奶香味,混杂着大白兔奶糖的甜。

苏软软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突然笑了。

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

她伸出手。

不是去扶他,也不是去安慰他。

而是将那块粗糙冰冷的红砖,塞进了顾沉那只攥紧的拳头里。

顾沉愣住了。

掌心传来砖头粗粝的触感,沉甸甸的。

他错愕地看着苏软软,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震惊”的情绪。

苏软软上前一步。

她踮起脚尖,凑到顾沉耳边。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冰凉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狠劲。

“忍什么?”

“照着头拍。”

“拍死了,我担着。”

顾沉瞳孔骤然收缩。

手中的砖头仿佛变得滚烫。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从来没有人。

所有人都叫他忍,叫他认命,叫他低头赎罪。

只有这个女人。

这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递给他一把刀,告诉他:杀回去。

赵赖子被苏软软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搞懵了,随即反应过来,恼羞成怒。

“臭娘们,你干什么?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

话音未落。

顾沉动了。

他握紧了那块砖头,缓缓转过身。

原本被死死压抑的戾气,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隐忍,而是赤裸裸的、要将人撕碎的疯狂。

赵赖子对上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见过顾沉发疯。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冷静的疯。

那是有了底气之后,肆无忌惮的杀意。

“你……你别乱来啊!杀人是犯法的!”

赵赖子怂了,脚步踉跄地往后退。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被吓到了,纷纷作鸟兽散。

顾沉没动。

他只是死死攥着那块砖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脆响。

苏软软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兜里,神情慵懒。

像是一个正在欣赏自己杰作的艺术家。

“滚。”

顾沉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沙哑,粗厉,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赵赖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风停了。

牛棚前重新归于死寂。

顾沉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许久。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苏软软。

手中的砖头依然攥得死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为什么?”

他问。

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软软歪了歪头,杏眼弯成两道月牙。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还带着体温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

“张嘴。”

顾沉下意识地张开嘴。

那颗甜得发腻的奶糖被塞进他嘴里。

指尖无意间擦过他干裂的嘴唇。

软得不可思议。

苏软软收回手,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看他不顺眼,借你的手教训教训。”

“怎么,还要收劳务费?”

顾沉含着那颗糖。

甜味在口腔里蔓延,一直甜到发苦的心底。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孩,眼底的阴霾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借我的手?

好。

只要你要。

这双手,这把骨头,这条命。

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