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23:28:21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窗纸,苏软软是被硬醒的。

身下的土炕像是一块烙铁,不仅硬,还硌得慌。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娇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日子,没法过。

必须找个劳力。

苏软软披上外套,走到院墙边。

那堵不到一米高的土墙,简直是天然的传声筒。

“喂。”

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隔壁牛棚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没一会儿,顾沉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墙头。

他眼底挂着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看向苏软软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戾气。

“干什么。”

苏软软指了指自己那间破屋。

“炕太硬,我睡不着。”

顾沉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娇气。

这里是西北农场,不是京城的绣楼。

有的睡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我要你去后山割两捆干稻草回来,要晒得最透、最软的那种。”

苏软软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铺在炕上,至少要三层。”

顾沉脚步没停,背影透着一股决绝的冷硬。

他没空陪这大小姐玩过家家。

“两个白面馒头。”

顾沉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只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苏软软。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白面馒头。

那是只有过年才能闻个味儿的东西。

苏软软手心里托着两个白胖暄软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麦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了顾沉的胃。

“干不干?”

顾沉眼底的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屈辱的妥协。

他大步走回来,一把抓过馒头。

指尖触碰到苏软软的手心,滚烫。

“等着。”

声音沙哑,带着狠劲。

不到中午,顾沉就背着像小山一样的干稻草回来了。

他干活极利索。

稻草被铺得整整齐齐,甚至细心地挑去了里面的草刺。

苏软软站在一旁,像个挑剔的监工。

“这水也不行。”

她指着刚打上来的一桶水,嫌弃地捂住鼻子。

水有些浑浊,桶底沉着一层细沙。

“有沙子,喇嗓子。”

顾沉刚啃完一个馒头,胃里有了底,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听到这话,他又黑了脸。

“井水都这样。”

“我不喝这样的水。”

苏软软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数了五颗,放在窗台上。

“去上游,取活水。打回来放半小时,把沉淀倒掉,只留上面的清水。”

顾沉看着那五颗奶糖。

那是硬通货。

在农场,一颗糖能换一个鸡蛋,甚至能换来一次不被批斗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水桶。

认命。

接下来的几天,红星农场的知青们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个平日里阴鸷孤僻、见人就咬的“疯狗”顾沉,竟然成了新来女知青的跟班。

虽然每次都黑着脸,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但只要苏软软一招手,他就乖乖过去干活。

修窗户、补屋顶、劈柴、挑水。

苏软软使唤他,比使唤自家养的狗还顺手。

夜色深沉。

北风呼啸着卷过荒原。

顾沉缩在牛棚的角落里,身上盖着那床破棉絮。

虽然这几天吃了苏软软给的馒头和饼干,身体有了些力气,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依旧难熬。

“咚咚。”

土墙那边传来两声轻响。

顾沉睁开眼。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掀开被子就走了出去。

墙根下。

苏软软穿着厚实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罐头。

月光下,铁皮罐头上印着的红双喜字样,刺得顾沉眼睛生疼。

红烧肉。

在这个连油渣都金贵的年代,这简直是神仙吃的东西。

“接着。”

苏软软手一扬。

沉甸甸的罐头划过一道弧线。

顾沉慌忙接住,像接住了一个烫手山芋。

罐头还是温热的。

显然是被加热过。

“吃了它。”

苏软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吃完把罐子埋了,别让人闻见味儿。”

顾沉捧着那盒罐头,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激动。

也是恐惧。

他抬头看向苏软软,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到底是谁?”

这几天,她拿出来的东西,一样比一样金贵。

白面,奶糖,鸡蛋,现在竟然还有肉罐头。

就算她是京城来的高干子弟,也不可能随身带这么多物资。

她是特务?

是想要拉拢他,利用他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是……

顾沉看着苏软软那张白得发光的脸。

这荒郊野岭,莫非是山里的精怪?

苏软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趴在墙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想活下去吗?”

顾沉沉默了。

想。

做梦都想。

他还要回京城,还要把那些害死母亲、践踏他尊严的人,一个个踩进地狱。

只要能活下去,别说是特务给的肉,就是毒药,他也敢吞。

咔嚓。

顾沉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铁片,撬开了罐头盖子。

一股霸道的肉香瞬间炸开。

浓油赤酱,肥瘦相间。

那是脂肪和蛋白质混合的极致诱惑。

顾沉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他顾不上什么尊严,什么怀疑。

他背过身,躲在阴影里,用手指挖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软糯。

香甜。

油脂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进干瘪的胃囊。

那一刻,顾沉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他狼吞虎咽,连咀嚼都舍不得,大块大块的肉吞进肚子里。

最后,他甚至伸出舌头,将罐头内壁的汤汁舔得干干净净。

连一滴油星都没剩下。

风停了。

顾沉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罐头,胸膛剧烈起伏。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全身。

真香。

他转过身,看向墙头。

苏软软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透出一丝昏黄的暖光。

顾沉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眼底的警惕和阴鸷,在这一刻,慢慢裂开了一条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渴望被再次驯服的臣服。

他把空罐头埋进了牛棚最深处的地下,踩实。

这是他和她之间的秘密。

也是他这条命,卖给她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