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裴行山要起床去府衙当值。
往常侯爷也要早起务公,可侯府距离皇宫和府衙不远,侯爷自然起得晚。
裴行山起床时,外面天色还全黑着。
韫玉本就一夜辗转,现在他一动,也醒了,职业病犯了,立马从床上翻身起来服侍。
裴行山点亮烛火,又转身过来坐在床边,背对着韫玉穿靴子,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说:“天亮还早,你再躺会儿吧。”
新婚第一天,要早起去拜见婆母,怎么可能躺回去,便也坐起来穿衣服,一边穿一边问:“今日有早朝,参片汤备好了吗?”
裴行山愣了愣,起身去取衣架上的长袍,对韫玉说:“我吃些烙饼就好了。”
一句话让韫玉清醒过来,这里不是侯府,他也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侯爷。
上早朝其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天不亮就要出门,到散朝短则一两个时辰,长则三个时辰,期间没有吃喝,也不可出恭,所以往往大家都不敢不吃,更不敢多吃。
往常侯爷参加朝会都会饮一杯浓参汤再出门,韫玉已经习以为常,却没有想到人参来之不易,哪里是裴家能消受的。
便也不多言语,默默站起来穿上衣裙,把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拉开门小丫鬟已经端着吃食立在外面了。
韫玉接过托盘,果然只有两个烙饼,一碟稀粥。
裴行山已经在侧房梳洗毕,收拾停当,刚好走过来看见韫玉端着托盘进来。
“外面是卷儿,专门服侍咱们的,你有不熟悉的可以问她。母亲身子弱,起得晚,你也不必起太早。”
裴行山说完就坐在茶桌前,简单吃了几口就匆匆出门去。
现下虽然天气已经回暖,但早晚还是冷得很,像裴行山这样的低品阶官员朝会时只能站在露天之地等待,朝会后用餐也只能吃廊餐,一天下来吃喝上尽糊弄了。
难怪如此清瘦。
韫玉服侍裴行山穿好绿色官服,把丈夫送出门,回到房里带着卷儿整理房里的箱笼衣柜,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一整理放好。
整理郡主赏赐的一盒首饰时,盒子底放着一张黄纸,韫玉抬头看了在一旁叠衣裳的卷儿,悄悄取出来往灯下一看,竟是一张房契。
明明白白写着比裴家这房子位置更好的一处大宅子,上面是自己的名字。
韫玉惊讶之下,赶紧把纸叠起来塞进袖子,又悄悄放到藏着自己银票的暗格里。
回头看卷儿在那头叠衣服没有察觉这边的异常,便扶着椅子缓缓坐下整理思绪。
出嫁前郡主一同赏赐了韫玉和融玉各二百两,置办了嫁妆箱笼都是一样的分量。
但明明白白记得当时自己和融玉一同打开这个盒子,当时盒子里是没有这张房契的。
十多年来,公主身边四个吉人朝夕相处,除了暖玉在十二岁那年为了救郡主意外死了,其她三个都一视同仁。
但此刻细想起来,好像又有所不同,平日里郡主对自己的责罚少一些,让自己学的做的多一些。以前老王爷偶尔回京,会特地单独找自己询问一些郡主之事,后来到了侯府,侯爷也对自己礼遇有加。
曾经以为那都是因为自己是四玉之中最得郡主欢心的,现在想来,又好像不止如此。
就这么把过往之事胡思乱想一顿,也理不清头绪来。
天蒙蒙亮时又才梳妆换衣,准备去拜见婆母。
韫玉选了一套退红色小袖襦裙,淡淡的红色,一点也不张扬,外面罩一件同色绣折枝海棠锦缎披风,端庄大方中带着一丝婉约秀丽。
头发整整齐齐绾成随云髻,点一支錾花祥云金簪。
曾经做吉人时,穿衣打扮,言行举止,都是郡主的脸面,穿金戴玉不在话下,如今做了官员之妇,也要简单中透出气度来。
看着镜中头发绾得端正齐整的自己,韫玉第一次感觉自己真的已经为人妇了。
推门出去,外面还笼着深蓝色的雾气,这大概是一个三进的院子,自己随裴行山住的是西厢房,中间有一个不大的院落,靠近西厢房这边种着一株海棠,东厢房那边是一株硕大的桃树。
庭院中间稀稀拉拉种着一些韫玉不认识的植物,毫无章法,也没什么观赏性。
在韫玉看来,属于是整个院子的败笔了。
正打量着,对面东厢房推门出来一个女人,高挑身材,四方脸蛋,穿着一件崭新的棉布袄子,下面是一条红绫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盘起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看到韫玉立马招呼道:“弟妹这么早就起来啦?新婚头一天,怎么不多歇歇?”
哦,这是大嫂,昨晚见过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但是礼不可废。
韫玉步下阶梯迎上去,行了个万福礼,道:“大嫂好。”
大嫂被这端庄标致的礼节吓得后退一步,摆着两只手说:“哎哟哟,我可没见过你这什么礼节,随意些吧。”
韫玉微微一笑,站直了身子,和大嫂并排往正房走。
韫玉猜测大哥大嫂住东厢房,自己和裴行山住西厢房,婆母李氏自然就住正房了。
院子不大,几步就到正房外,一个小丫鬟刚好从里面出来。
“幸儿,婆母起床了吗?”大嫂迎上去抓着小丫鬟的手臂问。
幸儿细长眼,薄嘴唇,额头前留着一缕头发,穿着一件靛蓝布衣裳,听了大嫂的话,扭头往屋里一努嘴,小声道:“起啦,前半夜咳了半夜,后半夜才睡安稳。”
大嫂仍旧拉着她,嬉笑道:“哎哟,那可辛苦你了,我带着洛儿没办法守夜,喏,现在来了个二儿媳妇,以后可以和你分担分担啦。”
幸儿听了这话,讪笑着看向韫玉,道:“娘子新婚,哪好意思麻烦娘子呢。”
大嫂抓着幸儿袖子的手攘了一把,道:“哎哟,你说什么呢,我们这个弟妹,本就是伺候人出身的,侯门里出来的丫鬟,以后你要多学着点。”
幸儿被她攘得晃了晃身形,很快就稳住,端着盥洗盆走到廊下,“啪”一声把水泼进海棠树底下的泥土里。
扭头有些轻浮地笑着对韫玉说:“那以后请娘子多教教我们了。”
韫玉没有理她,扭头对大嫂道:“我们进去吧。”
二人刚踏进门,就闻得屋里一股子药味,昨日拜堂时屋里人太多,倒没有注意,今日屋里空落落地,药味扑鼻而来。
婆母李氏穿着一件家常的秋香色薄交领袄儿,下面是旧的螺青色裙子,外面套着一件靛蓝的补毛坎肩褂,都是半新不旧的样子。
盘得齐整的头发有些花白,此时坐在八仙桌前,没有了昨日的喜气洋洋,疲惫苍老之态尽显。
见到二人进来,先是对着大嫂笑道:“洛儿还睡着呢?”
大嫂笑盈盈坐在婆母李氏身边,热络地拉着李氏的手道:“还睡着呢,能吃能睡的,长得多壮啊。”
婆母伸出另一只手拍在大嫂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满意地点头,又笑呵呵看向韫玉。
韫玉立马迎上来行了个礼,端端正正,盈盈下拜,道:“儿媳程韫玉,拜见婆母,婆母春秋不老,福寿康宁。”
李氏看韫玉的目光明显透着疏离和俯视。
大嫂坐在李氏身侧,身子微微后靠,目光斜斜地扫过韫玉屈膝的弧度,又迅速瞟了一眼身侧李氏那显然受用的神情,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立马接话道:“哟,弟妹这规矩真是……尽搞些咱们看不懂的,快别整这些虚礼啦,娘最是和气不过的,咱们在家里,实实在在的,伺候娘舒舒服服的才是正经呢。”
她的话是笑着说的,但出言不逊。
韫玉抬眸认真看了她一眼,有一有二不能有三,以韫玉的性子,现在必须要回击她两句——
“嫂嫂说的自然有理,只是儿媳曾听书上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又说礼以安上,戎以治下。朝廷以繁杂的礼仪祭祀天地祖宗,嫂嫂也说是无用的虚礼么?礼仪重不重要,韫玉愿听在礼部任职的官人来教导。”
韫玉跪得端端正正,说话时轻声细语,面含微笑,一点看不出怒气来,但也有着轻易不能驳回的气势。
这话一出,大嫂明显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有听懂。
但老太太反应快,大儿媳妇说礼是虚礼,二儿媳妇说要自己在礼部的儿子来评判,自然应该站自己儿子那一边,便拍着大儿媳妇的手道:“你呀,在乡下野惯了,京城这些礼节该学还是学着些吧。”
大嫂收敛笑容,扭过头,目光不自然地落在地面上。
婆母又看向韫玉,道:“你起来吧,这是大嫂兰娟,以后咱们一家子在一起,和和睦睦的才好。”
行吧,这老太太和稀泥,韫玉依言站了起来。
此时幸儿又带着卷儿送了早膳进来。
韫玉瞧着,拢共就四个烙饼,一盆子稀粥,两碟腌菜。
看起来确实不富裕。
李氏指了指自己另一侧的座位,对韫玉道:“快坐吧。”
韫玉欠身坐下。
李氏又问兰娟:“给洛儿留了没有?”
兰娟道:“自打进京以来,每日都给他留了吃食,娘不用担心他。”
“牛乳呢?每日都有吗?”
“有的,娘,您快吃吧。”
说着话,李氏自己伸手拿勺子在大盆子里给自己舀粥。
韫玉冷眼瞧着,大嫂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心里冷笑她说一套做一套,人却赶紧站起来,接过李氏手上的碗,道:“婆母,我来帮您添吧。”
李氏笑呵呵松手,等着韫玉舀粥。
韫玉舀完婆母的,不好意思直接松手不管了,便又拿起兰娟的碗来,帮兰娟舀。
兰娟就看着韫玉手上利落的动作,对李氏道:“弟妹伺候人真是利索呢。”
李氏夹了一筷子腌菜在嘴里,又沿着碗边吸溜一口稀粥,让稀粥和腌菜在嘴里混合,一边嚼一边说:“那是,伺候人伺候十多年了,舀个稀粥算什么。”
韫玉听着她吸溜粥的声音,认真回想了一下裴行山早晨吃饭的样子,好像还算文雅从容,至少自己没有注意到有哪里不对劲。
还好,还好。
韫玉坐下开始吃饭,面对干巴巴的烙饼,看着大嫂兰娟用手撕烙饼塞进嘴里,听着她啪嗒啪嗒的咀嚼声,婆母李氏吸溜稀粥的声响,只觉得没有一点胃口,勉强喝了一碗稀粥,就不再动筷子。
不多时,婆母也放下了碗筷。
大嫂用筷子在碟子里把最后一点腌菜合拢,一筷子夹起来裹进手里最后一块烙饼,用两只手捏着一起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对着李氏笑。
李氏看完她的动作,又看向韫玉,笑道:“你大嫂就这点好,不浪费。”
韫玉看着她嘴角的油渍随着咀嚼蠕动,礼貌微笑。
幸儿守在门口,看见里面大家都放筷子了,招手让卷儿进来一起收拾。
李氏对幸儿道:“幸儿,剩的这些稀粥你们吃了吧,明儿不用煮这么多。”
看着盆底剩下的一点儿粥,幸儿脸上没有一点笑脸,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很快就撤完出去了。
李氏忽然回头问韫玉:“你在侯府时,有稀粥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