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23:41:01

午膳依旧和大嫂兰娟、婆母李氏在正房用膳,那萦绕不散的药味与简陋饭菜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让韫玉几乎食不下咽。

就连洛儿也强烈要求幸儿去院子里喂他吃饭。

更令她不适的,是饭桌上的气氛。

李氏坐在主位,喝一口稀粥就要吸溜一声,然后左手捧着碗,右手支起筷子捧在左手底下,慢慢咀嚼着,这期间岔开的筷子尖就指着韫玉。

她咀嚼得缓慢且仔细,眼神总不经意地扫过韫玉面前的碗碟,韫玉夹一筷子菜,她就要瞥一眼。

兰娟更是直接,一边把自己碗里的腌菜嚼得咔嚓响,一边眼睛时不时瞟向韫玉腕间那只未被盘剥去的素银镯子。

有了金簪的经验,韫玉把身上值钱的物件儿都取下来,一律换上素银的。

大嫂在饭桌上话也不少,且话里话外总绕着“侯府的福气”、“弟妹怕是吃不惯”打转。

韫玉只需微微一笑,答一句“入乡随俗,母亲持家有方,饭菜很香……”便能将话头轻轻挡回,但心里那份厌烦却愈加浓厚。

她吃得极少,心思全在如何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共同进餐上。

目光掠过李氏稀疏花白的发髻和兰娟刻意挺直的腰板,心里逐渐明朗——

断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吃得好坏尚在其次,与谁同食,却极其重要。

午膳后,韫玉服侍李氏用了药睡下就回到西厢房,开始思考怎么摆脱和她们共同进餐的问题。

酉时末,裴行山带着一身公务带来的沉肃气息回来,先踏入正屋去给母亲请安。

再回到西厢房时,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倦色,换了一身月白色家常衣袍,夫妇二人一同到正堂去用晚膳。

李氏立刻心疼地张罗裴行山落座,兰娟也堆起笑脸嘘寒问暖。

韫玉没有凑上前去,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帮着布筷,目光却注意到夫君眼底的淡青和略显苍白的唇色。

他太瘦了,下颌清瘦流畅,整个人肃然清冷,眉骨高挺,一双深邃好看的眸子没有什么情绪。

韫玉忽然觉得,他的冷峻之气和俊朗之姿,与这一屋子人都格格不入。

席间,李氏照例问起衙门里的事,但她或许不太懂官场,所以只会问“忙不忙”、“累不累”、“上司可还好相处”之类问题。

裴行山答得简略,他吃饭的样子从容有礼,说一两句话也是咽下口中的食物后,才说几个字。

坐在兰娟下首的洛儿难得的规规矩矩坐在了餐桌上,低着头不停往嘴里扒饭。

韫玉执起公筷,为裴行山布了一箸还算看得过去的肉沫炒青菜,那肉沫是用肥肉煸出油,炒成渣子,油就用来混青菜炒。

韫玉声音轻柔:“官人每日寅时未至便要起身,披星戴月赶赴朝会,在宫门外朔风里一等便是一两个时辰。白日里在礼部衙门处理案牍,应对四方使节,劳心劳力。妾身听闻……”

她顿了顿,脸上流露出一丝心疼与不忍,继续说:“那衙门供的廊餐,不过是些粗糙饭食,图个饱腹罢了,有时送去都冷了,哪里谈得上滋养?三品以上的官员自不用说,另有厚待,三品以下的,家中略有些家底的官员,早膳都会以参片汤滋补,午膳时家中妇人会派人送自己家的吃食去。像官人这样早膳匆匆忙忙,午膳残羹冷炙,长此以往,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怕熬不住。”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李氏心上。

她儿子的身体与前程,何其重要!

李氏夹菜的手停住了,筷子交叉起来停在半空中,眉头蹙起来,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担忧:“竟是这般辛苦?那廊餐……官府的饭菜竟也这么粗糙哇?”

她或许一直以为儿子在府衙是吃香喝辣的,从不知道官家饭也并不丰厚,并不是做了官就有天大的荣华等着自己。

更没意识到,自己此刻表现出来的担忧,正被儿媳牵引着走向预设的方向。

兰娟撇撇嘴,想说什么“做什么不辛苦,总好过种田刨地……”

但瞥见李氏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小声嘀咕:“那能有什么法子,至少官府一顿不落给了饭吃。”

裴行山真的吃得很少,此时已经放下手中的筷子,对韫玉道:“无非是几口吃食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李氏用筷子敲了敲裴行山的空碗,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反驳道:“那怎么行,你每天早出晚归,那廊餐要真是难以下咽,你可怎么吃得饱?虽说当官不用日晒雨淋那么辛苦,但饭总是要吃的。”

韫玉瞥了一眼裴行山已经有缺口的碗,见火候已到,放下筷子,双手轻轻交叠在膝上,自然端坐,眼帘微垂,做出深思而后决断的模样,抬眼看向李氏,目光温和,却坚定:“婆母,儿媳有个不情之请,或许能略略改善官人的饮食,稍解辛劳。”

“你说。” 李氏立刻道。

“儿媳从侯府出来,郡主恩赏,还有些陪嫁的首饰物件,今日你们也见过了。”

韫玉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为家计打算的务实,“那些东西,确实如大嫂所说,值些银钱,平日戴着是点缀,但比起官人的康健前程,实在算不得什么。儿媳想……拣选几样值些银钱的,拿去换了银子。也不必多,每月贴补一些,专用于官人的饮食。比如,每日清晨,可用些参须或参片炖了汤水,给官人暖胃提神;午间,让厨房做些清爽可口、便于携带的饭食,送到衙门去。如此,官人早晚得以滋养,午间也能吃上一口合心意的热乎饭菜。”

她话音落下,饭桌上静了一瞬。

裴行山有些诧异地看向妻子,他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更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动用嫁妆。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极细微的动容。

李氏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先是眼睛一亮!

不用动用家中公账,不用她掏一个铜板,就能让儿子得到更好的照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至于儿媳变卖的是自己的嫁妆,那在她看来,既是儿媳“贤惠”、“心里有丈夫”的表现,也是理所当然!

嫁进裴家,东西自然也是裴家的,用在儿子身上,岂非正合适?

本来下午还在想怎么多盘剥两件儿媳的首饰来,此刻听了这话,只觉得正好受用。

“这……”李氏努力想维持一下婆母的持重,但嘴角已忍不住向上弯,“你这孩子,有心了。只是动用你的嫁妆,到底……”

“婆母,” 韫玉恳切地打断,语气愈发真诚,“嫁妆本是女子傍身之物,可官人便是儿媳终身的依靠。官人安好,前程顺遂,才是儿媳最大的傍身之资。些许首饰,能派上用场,是它们的福气,也是儿媳的心愿。”

她这话,既捧高了裴行山,又表明了自己“一心为夫”的立场,说得滴水不漏。

李氏终于不再“矜持”,脸上绽开舒心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难为你如此深明大义,处处为行山着想。就依你说的办!行山啊,” 她转向儿子,“你看你媳妇,多体贴你!你可要记着她的好。”

裴行山看着母亲满意的笑容,又看向韫玉沉静温婉的侧脸,神色并没有太多的动容。

他当然看出母亲敲自己的碗时妻子那一闪而过的厌恶神情。

也知道母亲没有什么礼节规矩,自己这个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妻子不甚喜欢。

她这提议背后有她的小心思,但也无法否认这实实在在是对他好。

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对韫玉道:“有劳你费心。只是不必过于破费,简便行事即可。你的嫁妆有限,总这么花下去也有花完的一天。”

“官人放心,妾身省得。” 韫玉温顺应答,“即便我的嫁妆花完了,不是还有官人的俸禄吗?一大家子都靠着官人养活,为你多花一些钱也是应当的,若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让我们一屋子女人可怎么过呢?”

韫玉说这话时,眼睛看向李氏。

这意思是不但盘剥不了儿媳妇的嫁妆,说不定公中的钱都要贴补进去。

可儿媳给自己儿子花钱都如此大方,说的话也句句在理,自己不可能表现出对儿子小气的样子来,只好咬咬牙道:“韫玉说得对,你要是经济上有困难了,可一定要说出来。”

韫玉笑靥如花:“有了婆母这句话儿媳就放心了,为了官人和裴家,儿媳定会尽心操持,何况官人前程万里,自有富贵等着我们去享,婆母不必太过忧心。”

这句奉承让李氏很受用,她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儿子,笑呵呵答应着。

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次日,新的章程便雷厉风行地实施起来。天未亮,小厨房已飘出参片特有的微苦清香。

上朝之日不能多饮水,所以参片汤熬得浓浓的,只饮一小盏,滋补效果好过喝一大碗清粥。

与此同时,另一份精致的早膳也在准备——并非裴家常见的稀粥烙饼,而是细熬的米粥,两样清爽小菜,一笼小巧玲珑的虾仁包子。

这是韫玉吩咐的:“给官人送参汤时,将我的早膳一并取来。官人辛苦,我虽不能分担公务,但在饮食起居上与他同步,略尽心意。”

卷儿心领神会,什么也不多问,只妥帖照办。

于是,每日夜半,整个宅子都还在安睡时,卷儿就守着厨房做夫妇二人的早膳。

裴行山在侧房梳洗毕,回到西厢房来,坐在桌前喝一小碟参汤、用几口韫玉准备的早食。

二人一同用过早膳,裴行山就出门上值或是上朝,韫玉便在自己房里再眯上一会儿,才起床洗漱去婆母房中请安。

不必再看李氏举着筷子吸溜稀粥,也不必再听兰娟那些含酸带刺的“关心”。

午间亦然。

卷儿会提着食盒,跟着韫玉乘家里的马车前往礼部衙门,送去精心准备的两荤一素一汤并米饭。

第一天送去时,裴行山坐上马车,夫妻二人在马车上搭一张小几吃饭,用过午膳后裴行山下马车仍进府衙去当值。

路上遇到也是出来吃饭的同僚,听到他们打趣:“行之娶了妻果然不同以往,也有有人送小灶咯。”

裴行山听了同僚的话,朗声笑了起来,同时回望韫玉。

彼时韫玉正坐在马车里目送他,两相对望,陌生和疏离渐渐消融,韫玉不由得红了脸,放下帘子,让车夫打马回程。

车夫阿松和马车日常是跟着裴行山的,阿松说是车夫,更像是裴行山的侍从,不多话,却很机灵。

韫玉想着自己初来乍到,正是要笼络人心的时候,便让卷儿拿出一些碎银子来交给阿松,阿松受宠若惊,有些不敢接。

“我每日里给官人送餐食,害你多跑一趟,没得耽误你吃饭,这算是一些补偿,你就拿着吧。”韫玉的话说得温和恳切。

阿松更不敢接了,摆手道:“伺候主子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卷儿一把把布袋子塞进阿松怀里,道:“那你就当多了主母一个主子吧。”

阿松这才笑呵呵作揖接下。

李氏对韫玉送餐之事毫无异议,甚至颇为赞许。

在她看来,儿媳为了照顾儿子,连自己的饭都吃得不定时,这简直是“贤惠”到了极点!

她甚至当着兰娟的面夸赞:“看看你弟妹,这才叫真心疼男人!自己吃什么都无所谓,一心只惦记着行山吃得好不好。”

兰娟心里憋气,却找不出半点错处,只能暗地里在东厢房摔摔打打。

韫玉从府衙回来,正好伺候婆母喝完汤药午睡,完成后再躺回西厢房休息,偶尔听到大嫂在东厢房发出的动静,也不理会,自回房歇着。

完成了这件事,还有几件事在韫玉心头。

一则是嫁妆这么花总有花光的一天,得想个法子开源,想来想去这事得找夫家做生意的融玉打听。

二则是明日就是三日回门的日子。虽然韫玉没有娘家,但按照礼节,回侯府去磕头谢恩定是要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