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裴行山归来,照例先去正堂见了母亲。再回西厢房换衣裳。
夜里用饭时,李氏似乎格外安静,兰娟更是罕见地没怎么说话,只低头扒饭。
有了下午卷儿的提点,韫玉难得的心如明镜,也不点破这份客气疏离。
大家客客气气吃了饭,也没什么闲谈,裴行山一句“公务繁忙”就回了西厢房。
韫玉自然也没有和这家人闲谈的闲情逸致,跟着丈夫回了西厢房。
夜深人静,洗漱完毕,烛火跳动。
裴行山坐在书案前,就着灯光又看了会儿今日带回来的几本书,方才起身准备歇息。
他走到床边,并未立刻躺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封套,递到正对镜卸下最后一支素钗的韫玉手边。
韫玉将长发拢到一侧梳理,此时见到递过来的东西,放下梳子,疑惑地接过。
打开一看,竟是一张二十两的银票,纹路清晰,数额不大。
不,对裴行山的收入而言,数额已经算大了。
裴行山的俸禄换成银钱,一年不过四百两,外加一些额外的赏赐。在京城来说,不算高,也不算太低。
“这是?” 韫玉转头看他。
裴行山解着外袍的系带,语气平淡:“以后你为我安排饮食,所需的开销,便从这里出。每月二十两,尽着用,不必太过俭省,也不必动你的嫁妆。”
韫玉捏着那张银票,心中讶异。
他的俸禄不是尽数交给婆母李氏掌管了吗?这二十两……从何而来?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官人的俸禄不是都在母亲那里?这钱……”
裴行山已脱下外袍交给卷儿熨烫打理,此时只着中衣,闻言侧过脸,昏黄的烛光在他清瘦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他鬓角愈发齐整,眉眼深邃。
他随口道:“早年陛下赏赐过一些田地,不在京中,也不多,收成寻常。这钱是田庄上来的,母亲不知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韫玉心底却明了。
正如婆母自己所说,亲的不好,好的不亲。
裴行山虽把俸禄都交给她了,额外的收入、赏赐,想必她是不知道的。
乡下来的老妇人,哪里知道京城里这些门道,还以为拿住了俸禄就拿捏了所有。
只是韫玉一直以为他是那恪守孝道、对母亲毫无保留的耿直之人,却原来,也有他的城府和打算。
这份不动声色的保留,让她在惊讶之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她看着手中的银票,又想起自己那藏得严严实实的锦囊。
一瞬间,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将银票仔细收好,抬起脸,对他绽开一个贤惠温柔的笑容:“我知道了。官人放心,这钱我会好好用,心里有数,断不会铺张,但也绝不亏待了你。”
她心中盘算着,二十两,购些中等参须或参段,再搭配些寻常滋补食材,每月应是够了。
至于一些额外的吃食开销,还是从自己的嫁妆里出吧。
他既主动拿出这钱,表明了态度与维护,那自己也不能全然坦然受之。
人嘛,你敬我一尺,我总要回敬一些。
这件事明晰了,想到明日,她又道:“对了,明日我需得去侯府一趟,给郡主磕头谢恩。毕竟是旧主,礼数不可废。”
裴行山正欲用小铜匙按熄蜡烛,闻言动作停住,看向她:“应当的。今日侯爷邀我明日去府中小叙,府衙那边明日恰好休沐。”
韫玉又是一愣,侯爷?
“在我嫁过来前,你和侯爷交好么?”韫玉一边躺上床,一边问。
裴行山按灭了烛火,在韫玉外侧躺下。
这两日,韫玉已经习惯了两人隔着一条河的距离躺在一张床上。
“从前有来往,但不算交好,他邀我小叙,或许是因为你嫁给我的缘故吧。”
韫玉很满意他的回答,无论是不是这个原因,他会正视自己的存在和价值。
便也回敬他:“侯爷为人忠直,从前跟着老王爷守了多年的边境,所以有些武将的冷酷。和他来往,无需太多弯弯绕绕,他能邀你小叙,说明他认可你的才能和心性,你只需和他平淡处之即可。”
韫玉说完这番话,良久,裴行山才“嗯”了一声,又说“多谢提点。”
韫玉自知,自己对裴行山其实很有价值。
若是夫妻和睦,自己可以在仕途上乃至家宅里给他一些助力,至少不会像这一屋子人一样看着他的光鲜亮丽,就趴在他身上吸血。
只可惜他克妻,也做好了未来和离的打算,成婚两日,两人都恪守礼仪,没有半分逾矩。
所以韫玉也不得不有所保留,说完这些,就闭上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