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玉又给他端来一杯茶放在桌上,道:“有些事,我要等你番邦来朝这件公务过去之后再告诉你,这些日子你先好好忙你的。”
韫玉想着,要以更圆满的方式来说这件事。
待他忙过这一阵,待裴大山的事解决了。
待这个家里走上正轨。
她就告诉他根本没有克妻这回事,问问他要不要好好和自己做夫妻。
韫玉自认为这样更稳妥,这段时间,自己也要认真思考思考这些事,还要解决好裴大山的事。
裴行山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低头去翻书,慢慢翻了几页,才说:“好。”
多大的事一定要等自己忙完才说?她已经打算好了和离后的生活么?
是了,他也知道,同是侯府出来的,今日见了融玉,穿戴富贵,而韫玉只穿了素雅衣裙。
她也会难过,会嫉妒吧?
她还那么周全,笑意盈盈等待自己忙过了这一阵子才说。
自己忙忙碌碌奉公,得来的俸禄和融玉丈夫比,确实天壤之别,何况自己的俸禄还在母亲手里,其中又有多少进了大哥家。
她如果愿意留下来,他也可以想办法把大哥一家隔绝开,让她过得舒心如意。
可即便所有俸禄都拿回来了,也不如融玉家财丰厚,她也不一定看得上吧。
最重要的,自己还担着克妻的风险。
所以,再多的不甘,再多的不愿,若她提出了和离, 他也只能放她走。
夜深时,韫玉已沉沉睡去。裴行山灭了烛火躺下,听着韫玉绵长的呼吸声,想着京山寺那个好看的僧人。
他知道,那个僧人法号净颂,历来美名在外,他在佛学上颇有天资,加上一副好容貌,生生提升了京山寺的香客数量。
据说去年陛下到京山寺礼佛,还单独召见他。
裴行山知道他,是因为礼部有一个同僚的妹妹,死活要他还俗,要嫁给他,彼时这出逼婚成了府衙里的笑谈。
这样的美男子,谁不喜欢呢?
她虽然不能嫁给他,但见了他一定是喜欢的,才能笑得那样自在。至少她对自己,不曾那样笑过。
就这么过了几日,到了三月三,番邦来使均已入京,御街上比往常还要热闹许多,一则是上巳节,二则是大家都要去看金发碧眼的外邦人。
裴行山也更忙了,这些日子都不让韫玉去送饭食,说是没时间出来吃。
韫玉也觉得这些日子最好不打扰他,便也不去,在家里守着。
有时他深夜才回来,天不亮又出门去。
想着他这几日可能会频繁进宫,便吩咐卷儿晚上一定要把他的官服打理熏香,以免殿前失仪。
三月初八,是使者正式朝拜的日子,各邦使者要一起从官驿馆出发进宫,礼部的官员要以规定的仪制领使者们进宫。
韫玉忍不住想去看看裴行山是不是也在其中,便一大早就起床,雇马车到御街前视野最好的酒楼,上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今日这个位置是融玉提前来订好的,要额外给钱,韫玉爽快地付了钱,在窗边坐下来。
酒楼里很热闹,即便位与位之间隔着纱帘,也能感受到大家热烈的心情。
这种场合,若是李氏不偏心大儿子,她也想带婆母来看看,可李氏这人,不提也罢。
他们不能理解裴行山的辛苦,若是只看了他此时的风光,只怕会更加理直气壮地盘剥。
想带卷儿来,可想到家里那群虎视眈眈的人,还是把她留在家里看门吧。
于是就只约了融玉一起来,而融玉也是在一盏茶的功夫后才姗姗来迟,穿戴依然华丽,还带着两个侍女,笑容灿烂。
一走到小几前,就忍不住对韫玉道:“怎的?自家官人,在家里看不够,还要花钱到这里来看?”
韫玉也不客气,笑着瞪了融玉一眼,俏皮道:“也要让你看看我家官人的风光,让你嫉妒一下。”
融玉娇哼一声:“我才不嫉妒呢~”
两人一边吃点心一边等,不多时,使者队伍就缓慢行来。
韫玉把头探出窗外,在长长的队伍中搜寻那个熟悉的绿色身影,眼睛来来回回找了几遍也没看到。
融玉也探着头看,一边看一边说:“咱们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坐在这里看和站在郡主身后看,还是不一样呢。”
韫玉没看到裴行山,有些失落,闻言只是淡淡回应:“咱们现在是升斗小民,不必着圆领袍戴满花冠了,宫里那些事和咱们无关啦。”
韫玉有些没兴致了,已经坐回座位喝茶,融玉还继续大大方方看着窗外,不多时,融玉忽然道:“你看那个,是不是你们裴大人?”
韫玉立马又把目光转向窗外,那缓慢行驶的队伍已经停下,一眼就看到裴行山从队伍前面一辆车轿中出来,身后的车辆中,各邦使者都出了车轿。
原来他是乘轿而来啊。
使者们要在这里呈上贡品,然后听候宣召,圣旨下了,才会开宫门入宫朝拜。
裴行山骑上一旁有人牵过来的马,嘴里说着什么,从队伍头一直到队伍尾,又从队伍尾回到队伍头。
韫玉听不见,但她相信,即便他学了那么久的番邦语言和文字,此时说的也是本朝语言。
韫玉看着高头大马上那个风姿如松,俊美秀逸的人,心里说不出的柔情款款。
他说完后,各邦使者皆一一奉上一本册子,那是进贡书,上面除了敬贺之词,还有他们的贡品单。
有随行太监一一收来,交给裴行山,裴行山已经下马,有人抬来一张椅子,他只需要坐在椅子上一一过目。
待裴行山看完后才让人捧着册子,随他行至宫门口,那里立着几位紫衣官员,双方交谈一番,把册子呈给他们身后的红衣官员再次过目,最后紫衣官员才请出圣旨,交给宣旨官,宣旨官宣读圣旨。
如此一番之后,裴行山又回到队伍中,这次他可能是用某种番邦语言说了些什么,使者们不等一旁的译者翻译,纷纷对着圣旨的方向跪拜。
跪拜后,裴行山又坐回他的车轿,宫门大开,队伍缓缓往宫门的方向驶去。
通常像裴行山这个级别的官员,负责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后面真正的朝拜、宴会、甚至祭祀游玩等环节,都有更高级别的官员负责。
看着队伍越走越远,人群也渐渐散去,韫玉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后面裴行山会轻松一些,却没料到后面的朝拜、夜宴等环节他还要协助典仪官做宴会记录。
这些事韫玉是后来才知道的,想来是因为裴行山对外邦语言文字颇有所学,正合适去做这些事吧。
如此接连十日,裴行山更是早出晚归,回来后还要翻阅书籍,查找资料,梳洗沐浴后,略微眯一会儿,又要出门。
韫玉也不禁感叹,所有的应对自如,背后都是不被看见的辛苦。
裴行山二十一岁进士及第,短短几年还能学这么多门语言,在各种场合中游刃有余,已经算很有天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