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薇还在客厅里,徐二妮多少有点顾忌,压低了声音,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咱家条件你知道,爹娘还在老家,你弟弟等着结婚,你侄子生病,一家子都要养!”
“好不容易攒点细粮,是留着过年包饺子的!”
徐二妮气得脸通红,“你倒好,随便领个人回来就吃!”
“什么叫随便领个人?”
刘建设也压着嗓子,“那是严团长的未婚妻!严团长平时怎么对我的,对咱家的,你不知道?现在他出任务受伤住院,他未婚妻没吃上饭,我能看着不管?”
“严团长是严团长,她是她!”
徐二妮不买账,冷笑一声,“我可听说了,她爹妈都是下放改造的教授!什么成分你不清楚?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对你影响多不好?万一影响了你的前程……”
“你少听那些风言风语,哪传出来的?”
刘建设打断她,语气有些急了,“人家姑娘一个人来北京,举目无亲的,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
打开柜子,刘建设翻找徐二妮藏的腊肉,嘴上不停:“再说了,严团长打结婚报告前,政治部肯定都审查过了,要真有问题,怎么可能批下来?”
“审查过了又能咋地?”
徐二妮撇撇嘴,“人家是团长,家里有背景,听说是为了还之前欠下的人情。你算啥?你一个农村出来的,跟她走太近,就不怕被人说思想觉悟有问题?”
“你……”
刘建设被噎得说不出话。
厨房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客厅。
乔薇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乔薇”给她留下这条路,也不太顺。
成分,在这个年代真的是能压死人的大山。
她代替了“乔薇”,同时要替她背负这一切。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刘建设说不过徐二妮,妥协了,“人都来了,总不能撵出去。你就热点窝头,把剩菜端出来,对付一口。”
说完,叹了一口气。
不是他不愿意请这一顿,他家里的确负担大。
全部壮劳力加一起,都赚不了几个工分。
家里全靠他和徐二妮一人扛起重担。
他虽然赚钱养家,却在媳妇面前没什么底气。
话说到这个地步,徐二妮这才不情不愿地动起来。
锅里热上了窝头,又从橱柜深处,端出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切了丝。
想了想,又从碗柜里摸出个鸡蛋,磕进了碗里。
“家里就剩这一个鸡蛋了。”
徐二妮嘟囔着,用筷子搅散。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一碟咸菜丝端上了桌。
“嫂子,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将就吃点。”
刘建设搓着手,脸上带着歉意。
“已经很好了,谢谢刘营长,谢谢弟妹。”
乔薇对称呼有点迟疑。
没有过多的纠结,她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玉米面粗糙,咽下去有点拉嗓子。
但贵在热乎,带着粮食朴实的香气。
鸡蛋汤里飘着几滴油星和葱花,香气扑鼻。
乔薇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徐二妮坐在对面,没动筷子。
她拿着块抹布擦着已经擦过一遍的桌子,时不时瞟一眼。
气氛尴尬得几乎凝滞。
乔薇很快吃完了一个窝头,把一碗汤喝得见底,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谢谢。”
乔薇站起身,趁着徐二妮没注意,将一张五毛钱的纸币和半斤粮票,轻轻压在玻璃杯下面。
等她离开,徐二妮立刻不满地道:“上别人家做客,也不知道说几句客套话。”
想到最后一个鸡蛋没了,徐二妮心里不舒服。
刘建设眼尖,拿起玻璃杯下面的纸币和粮票,赶紧送到徐二妮面前:“你看!”
粮票是全国粮票,很显然不是他家的。
何况,还留了五毛钱。
“咱们京市的国营饭店,最贵的素面才两毛钱一碗,给二两粮票就够了!”
刘建设顿时无地自容。
后悔耳根子太软,听了徐二妮的话。
结果人家严团长的未婚妻根本不占便宜,甚至给多了。
“你喊什么喊啊,那我不是还搭了一个鸡蛋?”
徐二妮多少有些下不来台,嘴上还不愿意承认。
刘建设最讨厌她的小家子气,懊恼道:“一个鸡蛋七分钱够不够,你别和我说需要鸡蛋票,严团长给咱家的还少?”
徐二妮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刘建设趁热打铁:“我和你说,嫂子已经被安排在扫盲班当干事,最先解决的就是你这样的文盲,你老实点,知道不?”
“凭啥?”
徐二妮又开始不依不饶,“我是贫农,不识字也光荣,她啥成分,还给我扫盲?”
夫妻俩难得红着脸,吵得不可开交。
此时,乔薇已经走进另一幢楼里。
楼道里的灯泡忽明忽暗。
乔薇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步步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扑面而来。
杂糅着淡淡的,又有些清爽的气味。
乔薇愣了一下。
屋里亮了灯,发出明亮的光。
周围有暖气片,摸着烫手。
她换上一双几乎正好的拖鞋,脱下棉袄,仔细感受。
两室一厅的格局,客厅比刘建设家大了许多。
方桌上,摆着一个竹壳暖水瓶。
旁边,倒扣着一个干净的搪瓷缸。
她走过去,拿起暖水瓶晃了晃,沉甸甸的,是满的。
打开盖子,白色的热气立刻蒸腾出来。
厨房里,有土豆,白菜,胡萝卜,还有面粉。
灶台上,有一小袋米,约莫有两三斤的样子。
碗柜里,除了碗盘之外,还有两条至少两三斤的腊肉。
水果篮旁边,也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什锦糕点。
乔薇拆开油纸,看到了红红绿绿的果脯丝。
据她所了解,严铮不做饭,这些东西,看着很新鲜。
难道,是他早就有了打算,所以提前准备好了?
这么想着,乔薇走到次卧门口,推开。
床铺整洁,像是没人睡过。
床头柜上,有一盏小小的台灯。
灯罩是淡绿色的玻璃,看起来很秀气,与这间屋子硬朗的风格有些格格不入。
旁边,书桌上,留了一个字条,上面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