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00:12:26

周建国烦躁地甩开她的手,低喝道:“你少说两句!”他心里也憋着火,但更多的是不解和隐隐的不安。母亲今天太反常了,反常到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点……心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熟悉的轨道。

陈桂兰进了屋,插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屋里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熟悉又陌生。熟悉的家具摆设,却因为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和一场惨淡的死亡,而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

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的天光,走到床边坐下。床是硬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她伸手摸了摸,触感粗糙而真实。

累,是真的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累。重生回来不过半天,却像打了一场漫长的仗。神经一直紧绷着,愤怒、恐慌、后怕、算计、强硬……各种情绪轮番上阵,冲击着她这颗并不年轻的心脏。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和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绝。

她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这是她和铁柱的卧室,也是这个家里唯一还算完全属于他们的空间。外面,是那群让她寒透了心的儿女。

上一世,自己累死累活,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上完一天班,腰酸背痛地回来,等待她的永远是一大堆家务:做饭、洗衣、打扫、缝补……几个儿子却都把家当旅馆、当食堂,拖家带口地回来吃,吃完嘴一抹就走,留下杯盘狼藉。两个女儿,大的出嫁,小的懦弱。她总是最后一个上桌吃饭,等她把厨房收拾妥当,把儿子和孙子伺候得舒舒服服,桌上的好菜早就所剩无几,常常只有点菜汤和冷饭。她也不嫌弃,胡乱扒拉几口,心里还惦记着哪个孙子好像没吃够,明天要不要再单独做点好的……

等到孩子们都大了,孙子们也大了,她又开始操心孙子的学习、工作、婚事……一辈子,好像就在这么无尽的“付出”和“被索取”中旋转,没有一刻是为自己活的。她总怕孩子吃不好,穿不暖,受委屈,总想着自己苦点累点没关系,孩子们好就行。结果呢?结果换来的是年老体衰时,被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最后冻死在那个朝北的、冰冷破败的出租屋里,无人问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六个孩子啊!她含辛茹苦养大了六个孩子!到头来,六个孩子都养不了她一个老母亲!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是恨,是悔,是对自己愚蠢付出的痛心疾首!

她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湿意。不能哭!陈桂兰,这辈子,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哭给谁看?谁心疼?

这辈子,她绝不要再重蹈覆辙!

“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丈夫有还要隔双手。” 这句老话,她如今才品出其中血淋淋的真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兜里的钱,自己硬起来的心肠,才最靠得住!

今天,她撂挑子了,不干了。原来坐着等吃等喝,看着别人忙活,自己发号施令的感觉这么爽,虽然有点不适应,但心底深处,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原来,不那么“贤惠”,不那么“无私”,是这么的……轻松?

上辈子,她竟然一次都没享受过!真是白活了!

门外传来周秋菊小心翼翼的声音:“妈,吃饭了!”

陈桂兰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房门。堂屋里,桌子已经勉强收拾出来摆好了,几个菜也端了上来:一盘炒白菜,一盘土豆片,一碗红烧肉,中间一个大盆,里面是炖得香气四溢的鸡肉,黄澄澄的油花飘着,两个肥硕的鸡腿在汤里若隐若现。周铁柱正在摆放碗筷。

周海天和周海民两个小子,早就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凳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盆里的鸡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见菜上齐,周海天伸手就想去夹那个最大的鸡腿。

“把鸡腿放下!”

陈桂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略显嘈杂的堂屋里清晰响起。

两个孩子被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怯生生地看向奶奶。周海民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黄丹娜立刻就不乐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脸拉了下来:“妈,你干嘛呀?孩子们饿了,就让他们先吃呗,饿坏了怎么办?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指责。往常,婆婆都是把最好的先紧着这两个宝贝孙子,有时候在厨房就偷偷塞给他们吃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中邪了?

陈桂兰没理她,走到座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又扫过两个孙子,声音平静,却字字敲在人心上:“你爸妈没教过你们吗?吃饭的时候,要长辈先动筷。我跟你爷还没上桌,你们就先动筷子,这么没规矩,没教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可重了。周海天已经七岁,多少懂点事了,被奶奶这么一说,脸涨得通红,缩回了手。周海民才六岁,只觉得委屈,“哇”一声哭了出来:“我要吃鸡腿!奶坏!不让我吃鸡腿!”

周建国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放下手里的酒杯,皱眉道:“妈,孩子还小,不懂事,你跟他们叫这个真干什么?一家人吃饭,哪有那么多穷讲究?先吃后吃,不都一样?”

他试图用“一家人”“别计较”来糊弄过去。以前,妈最吃这一套,总说“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

陈桂兰掀起眼皮,看了大儿子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怎么,你家孩子多等几分钟就会饿死啊?还是说,你周建国家里,就没教孩子点基本的礼貌规矩?你当老师的,就教出这样的学生?”

周建国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憋得发紫:“妈!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黄丹娜更是气得胸口起伏:“妈!你说的是啥话啊?孩子饿了先吃口菜,怎么就扯到教养上去了?海天海民平时多乖啊!你是不是今天气不顺,拿孩子撒气?”

“国语,普通话,”陈桂兰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着,眼皮都没抬,“听不懂还是耳聋?需要我给你翻译翻译?”

“你!”黄丹娜气结,手指着陈桂兰,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嫁到周家这么多年,婆婆从来都是偏袒自己,对她这个城里媳妇、知识分子,客客气气的,何曾如此刻薄地跟她说过话?

周铁柱看着大儿媳妇指着自己老伴,眉头拧成了疙瘩,重重咳了一声:“你什么你?吃饭就吃饭,吵吵什么?没规矩!”

他一发话,黄丹娜不敢再指着陈桂兰,愤愤地放下手,却把怒气转移到自己男人身上,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周建国一脚。

周建国吃痛,又不敢叫,心里更是窝火。

陈桂兰就像没看见他们的眉眼官司,对周铁柱说:“老头子,把饭盒拿过来。”

周铁柱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拿了两个印着“棉纺厂劳动模范”字样的铝制饭盒出来,一大一小。

陈桂兰接过饭盒,打开盖子,拿起汤勺,二话不说,上手就开始捞盆里的鸡肉。她动作稳准狠,两个肥嫩的鸡腿首先被夹走,放进饭盒,接着是鸡翅膀、鸡胸肉……几乎把所有成块的、好的鸡肉都捞进了大饭盒里,又舀了满满几勺金黄的鸡汤。盆里顿时只剩下些鸡头、鸡脖子、鸡爪和零碎的肉渣,漂在稀薄的汤面上。

接着,她又把米饭装满另一个饭盒底部,那一碗红烧肉,倒了一大半进饭盒上面一层,青菜也拨拉过去不少。

桌上其他人都看呆了。周海天的眼睛随着鸡腿进入饭盒,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忘了哭。周海民则是彻底放声大哭:“我的鸡腿……呜呜……奶把鸡腿拿走了……我的鸡腿没了……”

黄丹娜气得脸色铁青,“霍”地站起来:“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好歹留一个鸡腿给他们呀!你这都打包走了,他们吃什么?!这鸡肉是给大家吃的!”

“那,那不是还有吗?”陈桂兰用筷子指了指盆里剩下的鸡零狗碎和那点清汤,又指了指桌上那盘只剩一半的炒白菜和几乎见底的红烧肉碗,“怎么,光吃青菜不行?鸡肉汤不也是肉味?”

“孩子们都还在长身体!光吃青菜哪行?!得有营养!”周建国也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两个孩子是他的心头肉,也是他拿捏父母的重要筹码,往常只要一提孩子需要营养,妈立马心软。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陈桂兰把饭盒盖子“啪”地扣上,声音清脆,“在我这,就这些。不想吃,就滚回你们自己家吃去。没人求着你们来。”

“呜呜……我要吃鸡腿……爸,妈,我要吃鸡腿……”两个孩子的哭声更响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