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瞬间一静。
所有人,包括周铁柱,都愕然地看着她。
陈桂兰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就算是我亲儿子,我也没有义务给他安排工作。”
“……”
死一般的寂静。
周建国猛地转头,惊讶地看向母亲,仿佛不认识她了。黄丹娜也忘了摆弄手绢,嘴巴微张。沈锋和吴阿妹脸上的笑容僵住,互相看了看,一脸懵。沈丽娟那一直微微上扬的嘴角瞬间拉平,眉头蹙了起来。
最震惊的莫过于周建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他那个对他百依百顺、有求必应的妈吗?为了他和丽娟的婚事,妈之前明明什么都说好,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妈!”周建强脸涨红了,一半是急,一半是觉得在未来的岳父岳母和媳妇面前丢了面子,“你……你说啥呢?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啊?”他摆出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眼睛都快红了,也不知道是真委屈,还是被旁边沈丽娟暗中掐疼的。
这表情,这语气,上一世的陈桂兰最受不了。一看小儿子这样,什么原则、什么难处都抛到脑后,只剩下一颗恨不能把心掏出来满足他的慈母心。
上一世,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不仅答应了,后来还自掏腰包,搭上老脸,到处托关系求人,真给沈志高在街道小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过了几年,沈丽娟另一个弟弟沈志强也成年了,两口子又回来哭求,她再次花了一笔不小的积蓄,托人弄了个岗位。安排完之后呢?沈家那两个儿子,再也没踏进过周家大门一步,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晚年她病重时,沈丽娟甚至都没来看过一眼。
回忆带来的寒意,比那个冻死她的冬夜更甚。那一点点因儿子委屈而条件反射般泛起的心软,瞬间被冻结、碾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桂兰看着周建强,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宠溺和纵容,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她甚至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吐出几个字:
“我不是,你找你亲妈去吧。”
“噗——”周建国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黄丹娜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连一向装稳重的老大夫妻都破了功。
沈锋和吴阿妹彻底傻眼了。来之前,周建强可是拍着胸脯保证,他爸妈最疼他,他开口没有不应的,工作的事绝对没问题。这怎么……剧本不对啊?
沈丽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射出恼恨的光。这还没过门呢,未来婆婆就敢这么驳她家的面子,不肯帮忙。以后真过了门,她在这个家还能有地位?还能拿捏住周建强、拿捏住周家?
她沈丽娟嫁人,图的就是周家城里人的身份和那点人脉关系,要是这点用都没有,她还结这个婚干什么?
“周建强!”沈丽娟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意,“你听听!你妈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就两个弟弟,我将来嫁到你们家,生儿育女,给你们家挣钱出力,我爸妈老了,家里总得有人支撑吧?不解决我弟弟的工作,让他们以后怎么活?这婚……这婚我还怎么结?!”她说着,眼泪还真挤出来两滴,转身作势就要往外走。
周建强魂都快吓飞了。沈丽娟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追了一年多才追到的“女神”,是他全部虚荣心和感情的寄托,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眼看就要煮熟的鸭子,怎么能因为老妈一句话就飞了?
“丽娟!丽娟你别走!”他慌忙拉住沈丽娟,然后急赤白脸地转向陈桂兰,语气也带上了埋怨和怒气,“妈!你别说这种气话了行不行?你跟爸在厂里几十年,爸又是技术骨干,领导面前都能说上话!就算正规工不行,随便给志高安排个临时工,学徒工,总行吧?又不占正式编制,工资便宜,厂里也乐意要,这有什么难的?”他说的倒是实情,那年头管理不严,很多厂子确实会用些便宜的未成年临时工。
周铁柱听儿子这么理所当然地使唤老子,脸色也不好看了,闷声道:“你当这棉花厂是你爸开的?说安排就安排!再说了,厂里哪有那么多轻省活儿?要是有,早给你二嫂安排一个了,她也不至于这些年一直在家带妮妮,没个收入。”
妮妮!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猝然劈进陈桂兰的脑海!
她浑身一激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对了!妮妮!建军和王芳的女儿,她那个才五岁、乖巧懂事的孙女!
上一世,妮妮就是今天意外死的!
沈家上门“看家”,大人们都在屋里为了沈志高工作的事热火朝天的讨论,二儿媳王芳在厨房忙着做饭,小女儿周秋菊在厨房帮忙,老二建军骑自行车去买菜。老三两口子去了丈母娘家,给小舅子过生日。没人留意跑出去玩的小妮妮。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那是二儿子建军唯一的孩子,也是她和铁柱心里永远的痛。建军夫妻后来一直没再生育,性格也越发沉闷。建军不断找活干来麻痹自己,不让自己休息,最后劳累过度而死,那时建军才30多岁。王芳更是哭坏了眼睛,建军死后,她就回了娘家,再也没有音讯。这件事,成了这个家一道深深的裂痕,也成了她前世无数悔恨中沉重的一笔。
她怎么把这件天大的事给忘了!光顾着和这群白眼狼生气!
陈桂兰“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又快又猛,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脸色煞白,眼神里是滔天的恐慌和后怕,死死盯着沈丽娟——都是因为他们!因为他们上门提这些贪婪的要求,分散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妈?你又怎么了?”周建强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
陈桂兰却像没听见,她脑子里只有妮妮小小的身影。怒火、悔恨、恐惧交织在一起,冲垮了理智。看着沈丽娟那张此刻写满不满和算计的脸,想到正是因为他们的贪得无厌才可能间接导致悲剧,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陈桂兰炮仗似的冲上前,扬手朝着沈丽娟的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炸响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
沈丽娟尖叫一声,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
所有人都惊呆了,木头一样杵在原地。
“妈!你干什么啊?!”周建强第一个反应过来,惊怒交加,下意识地把捂着脸哭泣的沈丽娟紧紧搂进怀里,心疼地查看,“丽娟!丽娟你没事吧?”
陈桂兰看着老五那护着外人、对自己怒目而视的样子,陈桂兰心头火起,反手又是一巴掌,这次狠狠扇在了周建强脸上!
“这婚不结就不结了,就算她要嫁,我们周家还不要呢!”
“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滚开!”
这一巴掌,打懵了周建强,也打醒了屋里其他人。
周建强脑子嗡嗡响,半天没缓过神来,他可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从小最得妈疼爱了,别说打了,大声骂他都没有过。
陈桂兰却看也不看他们,猛地抓住还在发愣的周铁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铁柱!快!跟我走!去找妮妮!”
她声音里的惊恐是那么真实而剧烈,周铁柱虽然完全搞不清状况,但多年养成的习惯和对妻子突然爆发状态的担忧,让他本能地跟着往外冲。
“哎!你给我站住!凭什么打我闺女?!”沈锋和吴阿妹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气得脸红脖子粗,起身就要追。
陈桂兰却已经拉着周铁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门,冲进了五月的阳光里,朝着家属院后面废料堆的方向,没命地跑去。
屋里,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寂静,和周建强脸上火辣辣的疼,以及沈丽娟压抑的哭声。
“不结了,不结了,这婚我不结了!”丽娟的哭喊声随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