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00:40:30

U盘里的视频文件像一扇窗,猝不及防地向林溪推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全部声色。

第一个剪辑是今年春季校际赛的决赛。镜头从高空俯拍舞台,蓝红两色的灯光将赛场切割成对立的阵营。江野坐在舞台左侧,黑色队服背后印着“破晓”的银色字样。他戴着一副厚重的耳机,麦克风弯到唇边,正在快速说着什么。

林溪调大音量。

“中路兵线推过去,周慕去带下路,沈泽跟我进野区。”江野的声音经过麦克风的处理,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三十秒后龙刷新,他们打野在上半区露头了,这是机会。”

键盘敲击声如同急雨。屏幕上,他操控的角色在峡谷阴影中穿行,每一步走位都精准避开对方的视野范围。林溪不懂游戏机制,但她能看懂那种节奏——像她练习快速指序时,指尖在弦上跳跃的轨迹,必须精确到毫厘,错一个音,整段旋律就会崩坏。

视频切换到团战时刻。江野的角色突然从草丛中冲出,一套连招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对方的核心输出瞬间倒地。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到破音:“一穿三!JiangYe完成了不可能的操作!破晓战队要翻盘了!”

镜头给到特写。江野的侧脸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直到胜利的字样弹出,他才向后靠进椅背,摘下一侧耳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完成高难度挑战后、如释重负的、带着疲惫与满足的笑意。他转过身,与身边的沈泽用力击掌,又揉了揉周慕的头发。队员们抱在一起,少年人的欢呼几乎要冲破屏幕。

林溪按了暂停。

她看着画面定格时江野脸上的表情,那种纯粹的热烈与快乐,是她很少在自己身上或周围人脸上看到的。练琴的快乐是沉静的、内敛的,像深潭下的暗流。而此刻屏幕里的那种快乐,是喷发的火山,是灼人的烈日。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新消息:“李教授周六下午三点有空。穿正式些,准备《临安遗恨》和一首练习曲。不要弹那些不伦不类的现代改编。”

林溪闭上眼睛。指尖在手机边缘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再睁开眼时,她点开了下一个视频。

这个剪辑更私人,像是战队内部录制的日常训练。画面有些晃动,能听到队员们互相调侃的声音。江野在讲解一个战术:“这里,辅助要先手开团,但开团时机要看中路兵线……”

“野哥,你这要求太高了,我又不是你。”一个队员抱怨。

“所以你要练。”江野的语气平静,“练到成为我为止。”

画面外传来沈泽的笑声:“然后你就可以退役了是吧?”

“想得美。”江野也笑了,那笑声透过粗糙的录音设备传来,却莫名让林溪心头微动。

她连续看了三个视频,直到窗外彻底黑透。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关键词:突袭的节奏、团队协作的呼应、逆风时的韧性、绝地翻盘的爆发……

还有江野说的那句话:“练到成为我为止。”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古筝的弦上轻轻划过。低音区的弦发出沉厚的嗡鸣,像远方的雷声。

周四下午,林溪带着初步构思再次来到训练室。

这次开门的是周慕。他一看见林溪就眼睛发亮:“溪姐!来听新demo吗?”

“还没有demo。”林溪走进来,“只是有些想法,想跟你们确认一下。”

训练室里只有三个人:江野、沈泽和周慕。江野正背对着门口调试设备,闻声转过身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来得正好。”他说,“我们刚打完一场训练赛,正在复盘。”

沈泽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林同学请坐。需要喝点什么吗?有矿泉水、可乐,还有周慕珍藏的能量饮料——不过我不建议你尝试那玩意儿。”

林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笔记本:“关于主题曲,我初步设想是分成四个段落,对应一场比赛的进程:开场、对峙、团战、终局。乐器上,我想以古筝为主旋律,但会加入一些电子音效和节奏打击乐。”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江野:“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们战队的核心精神是什么?或者说,你们想通过这首曲子传达什么?”

训练室安静了几秒。

周慕先开口:“帅!要让人一听就觉得我们超帅!”

沈泽无奈地看他一眼,然后转向林溪:“更准确地说,是‘精准的勇气’。电竞不是无脑冲撞,每一个操作都需要计算和判断。但仅有计算不够,关键时刻必须敢打敢拼。”

“还有信任。”江野忽然说。

林溪看向他。

“赛场上的信任。”他靠在电竞椅里,手指无意识转动着一支笔,“你相信队友会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相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相信哪怕这波团战输了,下一波还能打回来。”

他顿了顿:“音乐能表达信任吗?”

这个问题让林溪怔了怔。她思考片刻:“音乐本身不能直接表达概念,但可以通过和声的稳定性、旋律的呼应、节奏的同步……来营造一种‘可靠’和‘默契’的感觉。”

“那就往这个方向做。”江野说,“我们要的不是燃就完事的战歌,是那种……听久了,会让人觉得背后有依靠的音乐。”

林溪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笔尖在纸面停顿,她忽然问:“你们经历过那种……完全失去信任的时刻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

但江野回答了:“有。”

他的语气平静:“去年秋季赛,半决赛。第三局关键团战,我判断失误,指挥全队进了一个必死的陷阱。那波团灭直接导致我们被淘汰。”

训练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沉了沉。周慕低下头,沈泽推眼镜的动作顿了顿。

“赛后复盘,吵得很凶。”江野继续说,“有人觉得是我的锅,有人觉得是执行力不够。那周的训练赛,谁都不说话,配合得一塌糊涂。”

“后来呢?”林溪轻声问。

“后来沈泽把我们关在训练室里,打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的匹配。”江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不打排位,只打匹配,输赢无所谓。打到后来,手都麻了,脑子是木的,但莫名其妙又开始说话了。周慕先骂我上一波操作下饭,我回呛他走位稀烂……”

沈泽接话:“然后互相甩锅变成互相调侃,气氛就缓过来了。”

“所以信任不是从来不犯错。”江野看着林溪,“是犯过错之后,还能坐下来,继续一起打下一局。”

林溪的笔尖在纸上顿住,晕开一小团墨迹。她想起自己和母亲——那些关于音乐道路的争吵,那些互不相让的坚持,那些沉默的冷战。她们之间缺少的,或许正是这种“犯过错之后还能继续下一局”的信任。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却更坚定。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林溪详细询问了各种细节:不同战术体系的节奏特点、每个队员的操作风格、他们赢下关键比赛后的庆祝方式、甚至输比赛时如何调整心态。

她记了整整六页笔记。有些问题让周慕大呼“溪姐你这比教练问得还细”,但江野和沈泽都认真回答了。

结束时已经傍晚。窗外晚霞漫天,橙红与紫灰在天空铺陈出绚烂的渐变。

“今天先到这里。”林溪收拾东西,“我回去整理思路,周末应该能做出第一版小样。”

“需要帮忙随时说。”江野站起来,“比如需要录什么特定的游戏音效,或者想体验某个英雄的技能节奏。”

“好。”

林溪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江野。”

“嗯?”

“那段《破晓之前》的完整版,我编出来了。”她说,“如果你有兴趣……明天早上练琴时间,我可以弹给你听。”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越界了。早上六点半,琴房,单独弹奏——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合作者”的范畴。

但江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比屏幕上的游戏特效更灼人。

“几点?”他问。

“老时间。六点半到七点。”

“我会安静。”他承诺。

林溪点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

周五清晨五点五十,林溪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残星。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决定太冲动了。

为什么要专门弹给他听?合作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顾漫凌晨两点发的消息:“宝,我查到苏晴为什么知道李教授要听你弹琴了——她妈妈跟李教授是大学同学,两家经常走动。你小心点,我感觉她对江野有意思。”

林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

六点十分,她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很亮。她换了身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将头发仔细绾好,露出干净的脖颈。

六点二十五分,她推开307的门。

琴房已经被晨光浸染。东面的窗户像一块巨大的画布,铺满了玫瑰金与淡紫的朝霞。古筝静静地横在光中,二十一弦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坐下,调音,试了试指甲的松紧。一切就绪。

六点三十分整。

墙壁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椅子被轻轻拖动的声音,然后归于寂静。

林溪闭上眼睛。

手指落下。

《破晓之前》的完整版,她从三天前就开始构思。那段即兴的种子,在这几天吸收了太多养分:比赛录像里的战术节奏、训练室里的团队默契、江野说起“信任”时的眼神、还有她自己对民乐现代性的思考。

开篇是缓慢的引子。左手在低音区按下深沉的和弦,右手以泛音点缀,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又像大战前的屏息凝神。

然后,轮指由疏渐密,如渐起的风。她加入了父亲笔记里记载的一种特殊技法——快速连续劈托,营造出急促的、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进入中段,旋律变得复杂。左右手同时进行不同的音型,像赛场上多线操作的战术。她在几个关键转折处加入了不和谐音程,制造出险象环生的悬念感。

高潮部分,她完全放开了。扫弦、摇指、大幅度的滑音,所有的技巧在此刻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表达那种孤注一掷的爆发。弦在指尖震颤,音符如暴雨倾泻。

最后一分钟,一切骤然收束。只剩右手在高中音区轻拨几个单音,像胜利后的余韵,又像喘息平复后的宁静。结尾是一个长长的泛音,余韵在晨光中袅袅散去。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时,琴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林溪睁开眼,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她很久没有这样投入地弹过一首曲子,那种全情投入后的虚脱与满足交织在一起,让她坐在筝前,久久没有动。

墙壁那边传来三声规律的敲击。

咚,咚,咚。

很轻,但很清晰。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回应。她抬起手,也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她听见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声。隔着墙壁,模糊不清,但她能想象出江野此刻的表情。

手机震动。是他的消息:

“这是我听过最好的‘闹钟’。”

林溪忍不住笑了。她回复:

“谢谢你的安静。”

“不只是安静。” 他很快回,“是聆听。”

这两个字让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聊天界面,指尖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回什么。

就在这时,琴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溪以为会是江野。

但推门进来的是苏晴。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米色的套装,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正式演出。手里拎着个小巧的手提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早上好,林溪。”苏晴的声音温柔,“我听李教授说,你最近练琴很刻苦,所以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你真的这么早。”

林溪站起来:“苏学姐早。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苏晴走进来,目光在古筝上停留片刻,“刚才那首曲子……是你自己编的?很现代的风格。”

“是的。”

“很有想法。”苏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朝霞,“不过我听说,你在帮江野的战队做主题曲?用民乐做电竞音乐……这想法真的很特别。”

那个“特别”的语调,和上次一模一样。

林溪没有说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苏晴转过身,笑容依旧完美,“只是作为学姐,想提醒你一句——李教授是古典音乐的纯粹主义者。如果他听到你去做这种……跨界尝试,可能会影响他对你专业能力的判断。”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谢学姐提醒。”林溪语气平静,“但我认为音乐没有边界。”

“当然。”苏晴点头,“年轻人都这么想。我只是觉得,你已经在民乐专业上走了这么远,不应该为了一些……一时的新鲜感,分散精力。”

她顿了顿:“尤其是,电竞这种东西,终究是青春饭。而音乐是一辈子的事。”

琴房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凝滞。

林溪看着苏晴。晨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金边,却让她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真切。

“学姐对电竞很了解?”林溪忽然问。

苏晴微微一怔:“不算了解,只是……有朋友在玩,听过一些。”

“那学姐可能不知道,”林溪轻声说,“电竞和音乐一样,需要天赋,需要苦练,需要承受压力,也需要团队协作。它们都是竞技,都是艺术。”

她走到古筝前,指尖轻触琴弦:“只不过一个用键盘和鼠标,一个用弦和指尖。”

苏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着林溪,看了好几秒,然后重新笑起来:“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她拿起手提包:“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练琴。周六李教授那边……加油。”

“谢谢。”

苏晴离开后,琴房重新安静下来。但刚才那种沉浸在音乐中的纯粹氛围,已经被打破了。

林溪坐下,手指在弦上无意识地滑动。苏晴的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敏感的地方——母亲的态度,李教授的评判,还有她自己对专业道路的焦虑。

手机又震了。还是江野:

“刚才有人找你?”

林溪迟疑了一下,回复:

“嗯,一个学姐。”

“苏晴?”

“……你怎么知道?”

那边停顿了十几秒。

“她在楼下。我刚出门买早餐,碰见了。”

林溪走到窗边,向下看去。宿舍楼前的空地上,苏晴确实站在那里,正和江野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苏晴仰着脸,笑容明媚,而江野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着头。

然后,江野说了句什么,苏晴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点点头,转身朝食堂方向走去,背影干脆利落。

苏晴在原地站了几秒,也转身离开了。

手机震动。

“我跟她说,我在等你的主题曲小样,很急。”

林溪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足够驱散刚才心头那点阴霾。

她回复:

“所以你现在要去吃早餐,然后回训练室等我交作业?”

“聪明。” 他回,“不过在那之前——刚才那首《破晓之前》,最后那段快板,第三小节到第四小节的转调,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太专业,太具体。林溪惊讶于他居然听出了那个细微的转调处理——那确实是她刻意设计的转折点,象征着战局中一次出其不意的变阵。

她坐下来,开始认真打字解释乐理上的考量。

晨光越来越亮,整个琴房被染成温暖的金色。古筝的弦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二十一道通往未知世界的桥。

而在307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一个身影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悄然离开。

那是苏晴。

她其实没有真的离开。刚才在楼下与江野简短的对话,和他那种毫不掩饰的维护姿态,让她心里那点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所以她折返回来,想听听林溪会不会跟别人谈论刚才的事。

但她听到的,只有手机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还有偶尔传来的、林溪轻声哼唱旋律的片段。

那旋律陌生而现代,不是苏晴熟悉的任何古典曲目。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昨晚母亲打来的电话:“晴晴,李教授说周六要听那个林溪弹琴。你多留意一下,那孩子有点天赋,但心思太活,总想搞些标新立异的东西。你多引导她,别让她走偏了。”

苏晴睁开眼,看着307紧闭的门。门缝下透出温暖的光。

她想起刚才江野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这扇门。那眼神里的在意,她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即使是在他们两家聚餐,长辈开玩笑说“两个孩子挺般配”的时候,江野也只是冷淡地扯了扯嘴角,说“我还小,不急”。

不急。

那现在呢?

苏晴转身,高跟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而在琴房内,林溪刚发完最后一条关于和声进行的解释。

江野的回复很快:

“懂了。所以音乐里的‘出其不意’,和游戏里的‘奇袭战术’,本质是一回事。”

林溪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堵墙,也许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厚。

她放下手机,重新将手指放在弦上。

这一次,她要开始正式创作主题曲了。

窗外的阳光完全升起,新的一天真正开始。而某个关于音乐、游戏、还有少年心事的乐章,才刚刚写下第一个音符。

训练室里,江野放下手机,对沈泽说:“通知所有人,下午的训练赛提前到两点。”

“怎么了?”沈泽问。

“林溪的小样周末出来。”江野戴上耳机,“在那之前,我们得把战术再磨一遍——不能辜负她的音乐。”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那光,比屏幕上的“胜利”字样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