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校园论坛，被一条标红的爆款帖刷屏了。
帖子的标题极具煽动性：《技术分析！破晓战队主题曲〈破晓〉MV究竟什么水平？对比隔壁雷霆战队专业级制作》。楼主自称是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学生，用专业口吻将两支战队的主题曲从旋律、编曲、制作水准等多个维度做了对比分析。
结论毫不意外：赵志伟的“雷霆战队”主题曲由知名游戏音乐工作室制作，编曲复杂，制作精良，是“专业级的听觉盛宴”；而“破晓战队”的曲子，虽然“创意可嘉”“融合大胆”，但制作“略显粗糙”，编曲“学生气浓”，古筝与电子的结合“有生硬感”，最终评价是——“有想法，但不够成熟”。
帖子底下吵翻了天。
“楼主收钱了吧？《破晓》明明更有灵魂！”
“灵魂能当饭吃？电竞音乐要的是燃，是炸！《破晓》太文艺了。”
“支持破晓！至少是原创，雷霆那首一听就是流水线产品。”
“笑死，菜是原罪。等选拔赛结果出来，看谁的BGM能陪着赢家站到最后。”
林溪刷着论坛，指尖有些发凉。她看到有人扒出了她的信息：“作曲是民乐系那个林溪？怪不得一股子民乐味，不伦不类。”
更有人把战火引向私人关系：“听说作曲的女生跟江野走得很近哦~这算是‘家属特供’吗？”
“别看这些。”顾漫一把抽走她的手机，屏幕上还定格着那条刺眼的评论，“键盘侠的话能信？咱们凭作品说话。”
话虽如此，但专业课教室里的微妙气氛却无法忽视。林溪抱着乐谱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交谈声静了一瞬。几个平时不怎么交流的同学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闪而过的轻视。苏晴坐在前排，正和几个钢琴系的女生低声说话，见她进来，抬眸看了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人看不透。
专业课老师是一位严肃的老教授，今天点评的重点是传统曲目的情感处理。轮到林溪回课时，她弹的是《高山流水》。或许是受论坛影响，或许是昨夜没睡好，一个原本熟练的轮指段落，她竟然弹错了一个音。
虽然立刻纠正了，但老教授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林溪，”教授推了推眼镜，“技术很扎实，但心不静。习乐之人，心浮气躁是大忌。外面那些杂事，该放下的要放下。”
这话说得委婉，但指向明确。教室里泛起轻微的骚动。林溪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是，老师。”
课间休息，她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手机震了一下，是江野的消息：
“论坛的帖子看到了？”
“嗯。”
“别理。赵志伟惯用手段，赛前搞心态。”
“我知道。” 林溪打字，“但影响确实造成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的是一句：
“晚上训练赛，来吗？给你看个东西。”
林溪看着这句话，犹豫了。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距离，专注学业，避开风口浪尖。但情感上……
“好。” 她还是回了。
晚上七点，计算机楼407训练室灯火通明。
林溪推门进去时，里面气氛热烈，与她预想的低落完全不同。周慕正大呼小叫地操作着，沈泽沉稳地指挥，江野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屏幕上，“破晓”战队正以碾压之势推进，对手的防御塔一座接一座崩塌。
“Nice！一波了！”周慕吼道。
胜利的字样弹出。江野摘下耳机，转头看向门口的林溪：“来了？刚好打完。”
“状态不错？”林溪将背包放下。
“何止不错，”周慕凑过来，眉飞色舞，“野哥下午看了那个对比帖，冷笑一声，然后拉着我们加练了三个小时，把赵志伟他们最喜欢的战术针对了个遍！他现在估计气得砸键盘呢！”
江野没否认，只是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林溪，过来。”
林溪走过去。白板上没画战术图，而是写着一行字：
“如何用音乐，打一场反击战？”
下面已经列了几点：
1. 情绪点对比：对方音乐全程高燃，缺乏起伏；《破晓》有铺垫、爆发、余韵，更符合真实比赛的心理曲线。
2. 独特性：流水线产品 vs 量身定制。
3. 故事性：他们的音乐只是配乐；我们的音乐，是战队故事的一部分。
“这是……”林溪抬头看他。
“反击方案。”江野笔尖敲了敲白板，“光打赢比赛不够，我们要在舆论场也赢。而舆论战的关键，就是让更多人听懂《破晓》好在哪里。”
沈泽补充道：“我们打算做一个《破晓》MV的‘创作者解读版’，由你出镜，讲解这首曲子的创作思路，如何与我们的比赛节奏、团队精神结合。放在官方账号上。”
林溪愣住了。出镜？讲解？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我……我不擅长面对镜头。”她下意识想退缩。
“不需要擅长。”江野看着她，眼神专注，“你只需要像那天在琴房，跟我讲音乐和游戏的共通点时那样就行。很真实，很有说服力。”
“可是……”
“林溪，”江野打断她，声音低沉下来，“那些人说你的音乐‘不伦不类’，说我们‘靠关系’。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林溪咬住下唇。
“我也不甘心。”江野放下笔，“我的战队，你的音乐，都不该被那样评价。所以，我们一起打回去。用你最擅长的方式。”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周慕收起嬉笑的表情，沈泽目光鼓励。
林溪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压抑了一整天的闷气，似乎找到了出口。
“好。”她说，“我需要准备一下讲稿。”
“讲稿不用，”江野忽然笑了，从旁边拿过一个GoPro相机，“我们现在就录。想到什么说什么，最自然的状态最好。”
“现在？”林溪睁大眼睛。
“就现在。”江野已经打开了相机，调试着参数，“这里，这个训练室，就是音乐诞生的地方。你是创作者，也是我们的一员，在这里讲你的创作，最合适。”
他没有给她更多犹豫的时间。沈泽和周慕默契地调整了灯光，拉来两把电竞椅，背景是闪烁着多屏数据的训练台。
林溪被按在椅子上，相机镜头对着她，红色的录制灯亮起。她心跳得厉害，手心里都是汗。
“别紧张，”江野坐在她斜对面，不在镜头里，但他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就从……你第一次听到我们打游戏的声音，是什么感觉开始。”
他的引导让她找到了支点。林溪看向镜头，又像是透过镜头看向某个虚空中的听众，开始讲述：
“最初，我觉得那是噪音……”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渐渐放松，“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江野他们在复盘，那种专注、计算、团队协作的感觉，让我忽然意识到，这和练琴很像……”
她讲起那次深夜的即兴，讲起江野说“音乐里的出其不意和游戏的奇袭是一回事”，讲起她看比赛录像时捕捉到的情绪曲线，讲起如何将古筝的轮指模拟团战的密集交锋，用扫弦表达胜利的宣泄，用泛音留白寓意未完待续的征程。
她越说越顺畅，眼睛亮了起来，甚至用手比划着旋律的走向。那些专业的乐理词汇和电竞术语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极具感染力的表达。
江野始终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录制结束时，周慕第一个鼓起掌：“绝了溪姐！我虽然听不懂那些调式啥的，但我就觉得你说得特对！咱们的比赛就是你说的那样！”
沈泽也点头：“很棒的阐述。既有专业性，又有情感温度。”
林溪还有些恍惚，刚才那种全心投入讲述的状态，让她暂时忘记了论坛的纷扰和课堂的压力。
“我看看录得怎么样。”江野拿起相机回放。
镜头里的林溪，起初有些拘谨，但随着讲述，逐渐散发出一种沉静而自信的光芒。她谈到音乐时眼里有光，谈到与战队合作的点滴时，语气里有自然的笑意。
“很好。”江野看完，做出决定，“今晚我就剪辑，明天发。”
“这么快？”林溪惊讶。
“舆论战，兵贵神速。”江野把相机数据导入电脑，侧脸在屏幕蓝光下显得认真而锐利。
转
林溪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了。顾漫正抱着笔记本在床上疯狂打字，见她回来，立刻抬头：“宝！你上校园热搜了！”
“什么？”林溪心里一紧。
“不是坏事！”顾漫把屏幕转过来，“有人把晚上407训练室的灯光剪影拍了，发到网上，配文：‘破晓战队深夜密会音乐才女，疑似筹备大动作？’ 虽然模糊，但能认出你和江野！底下评论都在猜你们是不是要发新东西反击！”
林溪凑过去看。照片拍得很有氛围感，训练室透出的灯光，映出窗内几个人影，其中两个靠得很近，似乎在讨论什么。评论区果然热闹：
“这算是官方发糖？”
“肯定是在准备回应！打起来打起来！”
“只有我觉得他们同框画面很配吗？学霸x大神，锁死！”
“所以主题曲真是‘家属特供’？那我更要听听有多好了。”
舆论的风向，似乎因为这张模糊的照片和“筹备反击”的猜测，发生了微妙转变。人们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这时，林溪的手机响了。是母亲。
她心里咯噔一下，接起电话。
“小溪，”林静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看到网上的照片了。”
“妈，那是……”
“你先听我说。”林静婉打断她，“李教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林溪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论坛的争论，也听到了你那首《破晓》。”林静婉顿了顿，“他说……音乐很有灵性，融合的想法很大胆，虽然制作上确实能听出学生作品的青涩，但里面的真诚和创造力，是很多成熟作品没有的。”
林溪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还说，”林静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让你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影响，专心把想做的事情做完、做好。至于专业课上那个小失误，他理解，但下不为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林溪的眼眶。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妈……”好半天，她才哽咽着挤出这个字。
“行了，多大了还哭。”林静婉语气软了下来，“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好好走。妈妈……会试着慢慢理解。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点调侃，“那个江野，下次正式带回家给我看看吧。网上照片太模糊了。”
电话挂断后，林溪还握着手机发呆。顾漫小心翼翼地问：“阿姨……没骂你？”
林溪摇摇头，擦掉眼角的泪，忽然笑了：“她说，李教授夸我的音乐有灵性。”
“哇！！”顾漫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她，“太好了！这下看谁还敢说你‘不伦不类’！”
深夜，林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点开与江野的聊天窗口，想告诉他母亲和李教授的反应，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是发了一句：
“视频剪辑得怎么样了？”
几乎是立刻，江野回复：
“刚弄完。要现在发吗？”
“你决定。”
“那就现在。”
几秒钟后，林溪刷新了破晓战队的官方账号。一条新视频发布了。
标题很简单：【《破晓》创作幕后：当古筝遇见电竞】
封面是她坐在训练室里，侧脸看向镜头的瞬间，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点开视频。自己的声音流淌出来，伴随着剪辑进去的比赛精彩片段、训练花絮，以及她弹奏古筝的画面。最后，是今天录制的那段讲述。江野的剪辑节奏把握得极好，音乐与画面、讲述与情绪，严丝合缝。
视频结尾，黑屏上缓缓打出一行白字：
“我们不为证明给谁看，只为对得起自己的热爱。破晓战队，选拔赛见。”
发布不到十分钟，转发、评论、点赞数开始飙升。
林溪一条条看着评论：
“看哭了……原来音乐背后有这么深的故事。”
“从创作者的角度听，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那些细节太用心了！”
“这才是真正的‘战队主题曲’，是有灵魂的！”
“说生硬的人出来道歉！这融合明明牛逼！”
“小姐姐讲得好棒，又专业又有感情，爱了爱了！”
“破晓加油！用胜利让音乐响彻赛场！”
舆论，彻底反转了。
周二中午，林溪在食堂再次“偶遇”苏晴。
这次苏晴是一个人。她端着餐盘，径直走到林溪对面坐下。林溪和顾漫都愣了一下。
“视频我看了。”苏晴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做得很好。”
林溪看着她，等待下文。
“李教授昨天在教研室，给我们几个学生也放了《破晓》。”苏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他说，音乐的生命力在于创新和真诚。你这两点都做到了。”
这话让林溪有些意外。
“我以前觉得，民乐就该保持纯粹，跨界是不务正业。”苏晴抬起头，直视林溪，“但我好像错了。音乐没有该不该，只有能不能打动人心。你的曲子，还有你讲的那些话……打动我了。”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地继续：“关于江野……我之前可能有些失礼。我只是……”她苦笑了一下，“算了，不重要了。祝你们比赛顺利。”
说完，她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起身离开了。
顾漫目瞪口呆：“苏晴这是……转性了？”
林溪望着苏晴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江野说的“信任是犯过错之后还能打下一局”，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也需要一些“犯错”后的契机。
下午没课，林溪去了琴房。她没有练传统曲目，而是打开音频软件，继续完善《破晓》的编曲。经过这次风波，她对这首曲子有了更深的理解，一些细节的处理也越发成熟。
窗外天色渐暗时，琴房的门被敲响。
江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庆功。”他把其中一杯插好吸管递给她，“舆论战，第一阶段胜利。”
林溪接过，是温热的红豆奶茶，很甜。
“谢谢。”她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心里，“你剪辑得很棒。”
“是你讲得好。”江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不过，第二阶段马上要开始了。”
“选拔赛？”
“嗯。周五晚上，开幕式暨MV首映。”江野看着她，“你会来的，对吧？坐在我们战队的家属区。”
“家属区”三个字让林溪耳根发热。她点点头：“会。”
“那就好。”江野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前排最好的位置。一张给你，一张……给你妈妈，如果她愿意来的话。”
林溪怔住，接过那两张设计精美的门票。票面上印着“校际电竞选拔赛开幕盛典”，座位号确实是视野最佳的VIP区。
“你怎么……”她没想到他会考虑到邀请她的母亲。
“我觉得，”江野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罕见的局促，“她应该亲眼看看，她女儿的音乐，会在一个怎样的舞台上响起。”
林溪握紧门票，纸质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触感。
“江野。”
“嗯？”
“如果……”林溪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如果我们赢了，音乐真的响彻了赛场……之后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模糊，但江野听懂了。他沉默了片刻，训练室屏幕的蓝光似乎在他眼底闪过。
“之后，”他缓缓地说，“战队会继续向前走，冲击更高的目标。而我……”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能会收到职业俱乐部的试训邀请。沈泽一直在帮我联系。”
职业俱乐部。试训。
这意味着更专业的道路，也意味着……可能的分离。
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
“这是好事。”林溪轻声说。
“也许是。”江野看着她，“但那就意味着，不能经常在早上听见你练琴，不能随时拉你来训练室，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加清晰。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灯火如繁星般点亮。
两人在琴房门口，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手中的奶茶温热，却暖不透忽然横亘在眼前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先赢下周五的比赛吧。”最终，林溪打破沉默，努力让语气轻松些，“让《破晓》先响起来。”
“好。”江野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先赢下比赛。”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林溪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里还握着那两张门票，和那杯温热的奶茶。
她看向窗外的夜色，周五比赛的舞台仿佛已经在眼前亮起。而舞台之后的路，却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门票收到了。周五我会准时到。”
紧接着，又一条：“好好比赛，好好弹。妈妈想亲耳听听，我女儿写的‘战歌’，到底是什么样子。”
林溪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五的舞台，不再仅仅是一场表演，一次比赛。
那将是她音乐的第一次公开“审判”，是江野电竞道路的关键一役，也是他们之间某种模糊情感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弦已调好，箭在弦上。
只等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