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月上柳梢。
揽月亭建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小平台上，三面悬空，仅有一条蜿蜒花径相通。
今夜无云，月华如水，洒在亭中白玉石桌上，也照亮了倚栏而立的那道窈窕身影。
苏月璃换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外门常见的淡粉纱裙，而是一袭月白色的流云广袖裙，外罩一层近乎透明的鲛绡纱，月光下，裙摆流动着珍珠般的光泽。
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腮边，衬得那张芙蓉面越发清丽绝伦，少了些平日的刻意娇媚，多了几分出尘之姿。
她似乎刚刚沐浴过，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和一股更清冽、却依旧勾人的冷香，与醉梦林甜腻的暖香不同，像月下幽兰，丝丝缕缕往人心里钻。
听到脚步声，苏月璃转过身来。
剪水秋瞳在月光下盈盈望来，比那夜多了几分清明与深幽，少了几分迷乱。她上下打量着沈砚，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师弟，你来了。”
“苏师姐相召，弟子不敢不来。”沈砚在亭外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进来吧，此处没有旁人，不必拘礼。”苏月璃招招手，声音柔和。
沈砚略一迟疑，步入亭中。
月华与苏月璃身上若有若无的清冷幽香一起将他包裹。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白玉杯，几碟精致的灵果点心。
“坐。”苏月璃自己先在石凳上坐下，姿态优雅，广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沈砚依言在她对面坐下，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杂役袍袖上，与对面那月白流云的华美形成刺目对比。
“这‘月华露’，采集月华与朝露炼制，温和醇厚，对引气期修士滋养经脉颇有好处。”
苏月璃素手执壶，为沈砚斟了一杯。
酒液呈淡淡的月白色，在玉杯中荡漾，散发出清冽的灵气与酒香。
“师弟尝尝。”
“谢师姐。”沈砚双手接过，却不饮，只握在手中。
苏月璃也不在意，为自己也斟了一杯，浅啜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沈砚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玩味。
“师弟这几日，过得可好？”她问，语气随意。
“劳师姐挂心，一切如常。”沈砚答得滴水不漏。
“是吗？”苏月璃放下酒杯，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可我听说，前几日夜里，执法堂的秦霓师姐，似乎也在杂役区‘路过’了呢。”
沈砚心头一跳，面色不变：“弟子不知。弟子夜里一向睡得早。”
“睡得早是好事。”苏月璃轻笑，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更清晰的幽香袭来。
“只是……师弟身上，似乎沾了些不太一样的气息呢。冷冰冰的，带着煞气，和那夜……姐姐我留下的味道，混在一起了。”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像是要看透沈砚的伪装：
“秦霓师姐可是出了名的冷面煞星，等闲弟子避之不及。她深夜去杂役区，总不会也是……功法反噬，需要师弟帮忙吧？”
沈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月璃果然知道了，或者说，猜到了。
她在试探，也在警告。
“弟子愚钝，不知师姐何意。”沈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苏月璃对视。
“秦师姐或许只是例行巡查。弟子身份低微，不敢妄测。”
四目相对。
月光下，少年的眼眸沉静如古井，倒映着苏月璃绝美的面容，却无半分旖旎波澜。
苏月璃看了他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方才那点锐利瞬间化为乌有，只剩盈盈笑意：
“好了，不逗你了。师姐我闭关几日，闷得慌，找你来说说话罢了。”
她重新靠回椅背，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月白纱裙下玲珑曲线若隐若现：
“说起来，还要多谢师弟那夜援手。若非师弟那点‘至阳之气’引导，姐姐我怕是要多受好些罪呢。”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至阳之气”四个字，却咬得略微清晰。
沈砚不语，只是静静听着。
“那瓶蕴灵丹，师弟可用了？效果如何？”苏月璃又问。
“尚未服用。师姐厚赐，弟子想留在关键时刻。”沈砚如实道。
“哦？”苏月璃眉梢微挑，“师弟倒是谨慎。不过也是，修为之事，循序渐进为好。”
她话锋一转，“外门大比还有月余便要开始了，师弟可有准备？”
“弟子修为低微，不敢奢望。”
“修为低微……”苏月璃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在沈砚身上流转，忽然道，“师弟可知道，为何我能感应到你身上那点特殊的‘气’？”
沈砚心头微动，这正是他这几日百思不解之处：“请师姐解惑。”
“《姹女迷情功》，采补阴阳，调和龙虎，对气机感应最为敏锐，尤其是至阳、至纯、或至阴、至邪之气。”
苏月璃缓缓道，声音在月色下带着一丝空灵，“我那夜功法反噬，阴气躁动，对阳气感应达到了极致。而你……”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
“你身上那点气息，很弱，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很‘干净’，也很‘特别’，像被层层封印、掩盖着的……火种。对我体内紊乱的阴气，有种本能的吸引和安抚。”
火种？封印？
沈砚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封印？弟子不知……”
“我也不知。”苏月璃打断他，笑容有些莫测，“或许是某种特殊体质，或许是修炼了奇异的功法，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机缘。宗门浩瀚，奇人异士无数，师弟有些秘密，也属正常。”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走到亭边，凭栏远眺。
月华洒在她身上，鲛绡纱微微泛光，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背影曲线。
“我只是好奇。”她背对着沈砚，声音随风飘来，“这点‘火种’，若是能真正点燃，会是何等光景？师弟你……又甘愿一直做个杂役，明珠蒙尘吗？”
沈砚沉默。
苏月璃的话，半是点拨，半是诱惑。
“师姐……想要什么？”他低声问。
苏月璃转过身，倚着栏杆，月光为她绝美的侧颜镀上一层银边，眼眸却深如寒潭：
“我想要什么？呵……姐姐我想要的可多了。更高的修为，更妙的功法，更多的资源，在这合欢宗，在这修仙界，走得更高，更远。”
她看向沈砚，眼波流转，那熟悉的、蚀骨的媚意又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而师弟你……或许就是我的一场‘机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