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杂役区石屋时,已是深夜。
他点燃桌上那盏劣质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室清冷。
他褪下外袍,准备就寝。
手指无意间触碰到颈侧——
方才苏月璃气息拂过、唇瓣似触非触的地方。
指尖下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湿腻与灼热。
他动作顿了顿,走到屋内储水的陶罐边,舀起一捧冷水,用力拍在脸上。
冰冷刺骨。
却压不下心底翻腾的暗流,和丹田处那缕微弱却顽固的炽热余烬。
窗外,月已西斜。
更远处,某间陈设华美、燃着宁神香的外门弟子洞府内。
苏月璃披着轻薄寝衣,倚在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块留影石。
石中模糊映出揽月亭内,月光下两人身影贴近、气息交融的刹那。
她眸色幽深,指尖划过留影石中沈砚模糊的侧脸,红唇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至阳之体?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姐姐我,要定了。”
而与此同时,执法堂某间清冷的值守室内。
秦霓擦拭着手中寒光凛冽的长剑,暗金色的眸子映着剑身上冰冷的反光。
她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山崖上看到的那一幕——
月下亭中,少年与女子几乎相拥的姿态,以及……那瞬间泄露出的、一丝让她体内残余煞气都微微悸动的奇异波动。
“苏月璃……”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擦剑的动作,却莫名重了几分。
剑锋嗡鸣,寒光流转。
映亮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冰冷而锐利的占有欲。
夜,深且长。
暗流于月光不及处,悄然涌动。
……
次日清晨,沈砚依旧在卯时初刻醒来。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杂役区特有的、混合着晨露与尘土的清冷空气从破旧窗棂的缝隙钻入。
他从硬板床上坐起,动作间牵扯到腰背,传来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往日劳作的酸软。
是昨夜心神紧绷的后遗症,亦或是……那缕自丹田裂缝渗出的、此刻已沉寂但依旧能感知其“存在”的炽热余烬,对这副尚算凡胎的身体造成的隐性负荷?
沈砚盘膝闭目,沉心内视。
丹田内,那道缝隙依旧静静横亘,黯淡无光。
昨夜那丝活跃外泄的炽热气息早已无影无踪,若非那缕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余烬”感依旧盘桓在裂缝边缘,丝丝缕缕地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几乎要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场幻觉。
尝试调动,依旧毫无反应。
那东西像个有自己脾气的老祖宗,只在被“挑衅”或受到特定“吸引”时,才会吝啬地施舍一点力量。
沈砚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
掌心粗糙,带着薄茧,是三年杂役生涯的印记。
与昨夜苏月璃那只柔若无骨、温软滑腻的玉手,形成了天壤之别。
揽月亭中,指尖划过纱衣下温热腰肢的触感,手背陷入惊人柔软的压迫,耳畔湿热甜腻的气息,颈侧似有若无的唇瓣擦过……
还有最后,抓住她手腕时,那缕气息不受控制涌出,带来的灼烫与对方高亢的颤音。
画面与感觉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混杂着苏月璃那复杂难明的眼神和带着诱惑与警告的话语。
——“你身上的‘火种’,已经开始‘漏气’了。”
——“三日后,子时,若你想‘学’如何更好地控制它……”
沈砚闭了闭眼,将这些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
他起身,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换上那身浆洗发白的杂役短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新的一天,依旧是醉梦林西苑,清扫落叶,洒灌灵泉。
只是今日,当他踏入醉梦林禁制,走向西苑的路上,明显感觉到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隐晦的打量目光。
有好奇,有探究,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
沈砚目不斜视,步履平稳,仿佛对那些目光浑然不觉。
直到在惑心兰花畦旁,再次“偶遇”了那位鹅黄衣裙的柳如絮。
柳如絮今日没带侍女,独自一人,手里捏着一支新折的、沾着晨露的“醉芙蓉”,在花径上看似闲逛,实则目光一直往沈砚这边瞟。
见沈砚走近,她立刻扬起下巴,拦在了小径中央。
“喂,扫地的。”柳如絮语气依旧娇纵,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柳师姐。”沈砚躬身行礼。
“我问你,”柳如絮凑近两步,像只警惕的小兽般在他身上嗅了嗅,眉头蹙起,“你昨晚……去哪了?身上怎么有股……很淡的月华露的味道?还有……月璃姐姐常用的‘冷月香’?”
沈砚心头微凛。
这位柳师妹的鼻子,简直比某些追踪灵兽还灵。
“弟子昨夜当值结束便回了住处,未曾去过他处。许是昨日在苑中劳作,沾染了多种花香,混合成了奇怪气味。”
沈砚垂下眼,语气恭敬。
“是吗?”柳如絮显然不信,但她似乎也找不出什么破绽,只是狐疑地盯着沈砚,“我警告你,月璃姐姐心地好,对谁都和颜悦色,但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也别给姐姐惹麻烦!”
“弟子不敢。”沈砚应道。
柳如絮又盯着他看了几眼,哼了一声,将手中那支醉芙蓉随手扔在沈砚脚边的落叶堆上:
“这花蔫了,不好看了,赏你了。好好干活!”
说完,她转身,鹅黄裙摆翩跹,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沈砚看着地上那支依旧娇艳、只是花瓣边缘略有些卷曲的醉芙蓉,沉默片刻,将其捡起,放在一旁干净的青石上。
这花香气馥郁,有轻微迷幻之效,对他无用,但随意丢弃在惑心兰旁,恐有影响。
他继续低头清扫,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连柳如絮都能嗅出异常,其他人呢?
苏月璃口中的“有心人”,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多。
午后,阳光透过醉梦林上空氤氲的灵气薄雾,洒下斑驳光影。
沈砚正在检查一株叶片有些发黄的惑心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风声的脚步声。
不是女子的轻盈,而是某种刻意的、带着收敛的力道。
他动作未停,只是握着玉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股冰冷、锐利、带着淡淡煞气的气息,自身后悄然笼罩而来。
没有苏月璃甜香的缠绵,却更直接,更具侵略性,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静静悬在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