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箱里,活虾还在蹦。
青灰色的壳,长长的须,钳子一张一合。
我小时候被虾钳过,手指肿了一个星期。
从此就怕。
“鑫鑫,我……”
“妈,快点。”
她已经转身去客厅,“六点客人就来。”
我戴上橡胶手套,很薄,一戳就破。
捏起第一只虾,它猛地一挣,钳子夹住手套指尖。
没夹透,但吓得我手一抖。
虾掉回水里,溅起水花。
我硬着头皮继续,动作慢,虾在手里挣扎的触感让我头皮发麻。
好不容易剪掉须和脚,挑虾线时,一只特别大的突然弓起身。
不等我反应,它的钳子穿透手套,扎进虎口。
血一下子涌出来,滴进水池,在水里化开淡红的丝。
我用抹布裹住,继续。
还有二十多只。
过了一会儿,李莎和她婆婆来了,这次还多了个男人,说是李莎老公。
那婆婆换了件更贵的貂,翡翠镯子绿得晃眼。
她看了眼厨房,又看我。
“大姐还亲自下厨呢?”
鑫鑫笑:“妈非要自己做,说我们做的不好吃。”
那婆婆走过来,突然握住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想抽回来,她已经看见抹布上的血。
“哎哟,手怎么了?”
鑫鑫这才注意到,皱眉:“妈你怎么不早说?快去包一下,别弄脏虾。”
我低头:“没事,小口子。”
“什么没事!”
李莎婆婆嗓门大,“这都流血了!鑫鑫啊,不是我说,你该请个保姆,怎么能让老人家干这些?”
鑫鑫笑容僵在脸上:“是是是,阿姨说得对。”
那婆婆又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想,那大约是一种怜悯的神情吧,更加衬托出她的优越感。
像什么呢?
像老周走的那天,亲戚们看我的眼神。
可怜我,年轻守寡,却又转头商量怎么分他留下的那点东西。
卫生间里,我对着镜子处理伤口。
虎口被扎了个小洞,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客厅传来笑声,李莎婆婆在讲她媳妇多孝顺。
鑫鑫应和着,声音有点尖。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老周,你说人要会装。
我装了三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5
年夜饭开始了。
长桌摆满菜,一半是我做的,一半是鑫鑫点的外卖。
她摆盘讲究,每道菜都要撒葱花、淋酱汁,拍完照才能动筷。
李莎一家三口和李莎婆婆是鑫鑫邀请来的。
我坐在最靠厨房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盘清炒西兰花。
“阿姨,您尝尝这个。”
李莎老公给我夹了块排骨,“鑫鑫说你手艺好。”
我没动筷子:“谢谢,我吃素。”
其实是撒谎,我知道,鑫鑫喜欢吃肉。
不一会儿,鑫鑫开始发礼物。
李莎婆婆送她爱马仕丝巾,橙色的,和白天那条一样。
鑫鑫当场戴上,搂着李莎婆婆的脖子。
“谢谢妈妈!我太喜欢了!”
她叫“妈妈”,不是“阿姨”。
李莎婆婆笑得脸上褶子开花。
轮到我了。
我从围裙口袋掏出那双棉鞋,手缝的,黑色灯芯绒面,里面絮了新棉花。
“鑫鑫,天冷,妈给你做了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