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包了三百个饺子。
和面两小时,擀皮一下午,馅儿是猪肉荠菜的,韩志远最爱吃。
第一盘端上桌,婆婆夹起一个,咬了半口,“啪”地扔回盘子里。
“这皮厚得能当鞋垫。”
一桌子人都停了筷子。
公公低头喝酒,不说话。
小叔子韩志杰笑了一声。
弟媳赵敏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韩志远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怎么又惹我妈了。
婆婆筷子一摔:“过年吃这个,晦气。”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两袋速冻饺子,湾仔码头,三鲜馅,39块8。
煮好端上桌。
婆婆吃了六个,抹了抹嘴。
“还是买的好吃,皮薄馅大。”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手上三道擀面杖磨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
01
我没说话。
三道红印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更红了。
韩志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行了,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
“昨晚三百个饺子,你吃了几个?”
他愣了一下。
“你数这个干嘛?”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
那条围裙是结婚第一年我自己买的,碎花棉布,29块9。三年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客厅里,婆婆的声音又传过来。
“敏敏,来,尝尝这个虾饺,还是买的地道。”
赵敏嫁进来才半年。
半年里,她没进过一次厨房。
不是不让她进,是婆婆拦着。
“敏敏手嫩,别烫着。”
我嫁进来三年。
第一天,婆婆把一条蓝灰色的围裙递给我,说:“家里的事,你多担着点。”
我接了。
三年,一千多天,早饭午饭晚饭,年夜饭,生日饭,来客饭。
没有一顿,她说过一个“好”字。
饺子皮厚了。
汤咸了。
菜炒老了。
鱼蒸过了。
米饭硬了。
翻来覆去,永远有毛病。
但39块8的速冻饺子,好吃。
我靠在厨房墙上,盯着对面冰箱上贴的购物清单。
那上面的字全是我写的。
每天买什么菜,花多少钱,精确到毛。
婆婆要求的。
“过日子要仔细,小程,你记个账。”
小程。
她从来不叫我名字。
赵敏进门第一天,她就喊“敏敏”了。
我听到客厅传来笑声,赵敏在给婆婆看手机上的短视频。
婆婆笑得很大声。
那种笑声,我没听到过。至少不是对着我的时候。
韩志远走到客厅,自然地坐到他妈旁边,也跟着看手机,跟着笑。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水池里泡着昨晚的蒸锅、菜板、三个盘子。
没人帮我洗。
从来没有人帮我洗。
我打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指尖。
那三道红印还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中秋,我做了蛋黄酥,熬了一整天,做了四十个。婆婆尝了一口说太甜腻,全扔了。
第二天她拎了一盒稻香村的回来,说“还是老字号的好”。
那盒稻香村68块,我在她扔蛋黄酥的时候看见了价签。
我做蛋黄酥的材料花了一百二。
我关了水龙头。
擦干手。
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