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我误喝了那杯茶,嗓子哑了,家也散了。
上一世,我哭着求饶,却只换来无情的羞辱。
重活一世,我静静站在桌边。
看着那杯翠绿的茶汤递到世子嘴边。
他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滔天的恨意。
这一次,该换你来体验万劫不复了。
蝉鸣聒噪。
午后的日光毒辣,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
我站在镇远侯府的回廊下,七岁的身体,藏着一道早已腐烂发臭的魂。
不远处的演武场上,锦衣华服的少年们正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人。
镇远侯府的世子,陆景明。
他拉开一张玄铁弓,利箭破空,正中百步之外的靶心。
“好!”
“世子箭法越发精进了!”
叫好声与奉承声此起彼伏。
陆景明扔下弓,脸上是与年岁不符的傲慢与得意。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锦帕,随意擦了擦额角的汗。
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轻蔑,又带着一丝天潢贵胄对蝼蚁的戏弄。
上一世,就是这道目光,开启了我家破人亡的序幕。
父亲是新科的探花郎,官拜翰林院修撰,前途无量。
那日,他带着我来侯府赴宴,不过是同僚间的寻常走动。
父亲在前厅与侯爷议事。
我贪玩,一个人溜进了后院。
然后,就遇见了练剑的陆景明。
彼时的我,天真烂漫,不知人心险恶。
看见他箭法出神,还傻乎乎地拍手叫好。
他看见我,像看见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翰林院沈修撰的女儿?”
“长得倒还算机灵。”
他捏着我的脸,力道大的让我生疼。
我挣扎,他却笑得更开心。
就在那时,一个侍女端着茶盘走来。
茶盏是上好的汝窑天青色,里面的茶汤碧绿清透,飘着袅袅热气。
“世子,您的碧螺春。”
陆景明接过茶,却不喝。
他端到我面前,用那种戏谑的眼神看着我。
“渴了吧?”
“想喝吗?”
我确实渴了,却被他眼中的恶意吓得连连后退。
“我娘说,不能随便喝别人的东西。”
他嗤笑一声。
“什么别人?本世子的东西,给你喝是你的福气!”
“你爹不过是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穷酸秀才,在本世子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让你喝,你就得喝!”
七岁的我,哪里受过这种羞辱。
倔劲儿一上来,梗着脖子,就是不肯。
我的抗拒,彻底激怒了他。
他命两个健壮的婆子将我按住,捏开我的嘴,将那滚烫的茶水尽数灌了进去。
茶水烫伤了我的喉咙。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茶里有毒。
一种名为“锁喉”的奇毒。
不会致命,却能烧毁人的声带,让人终身嘶哑难言。
我成了哑巴。
一个前途无量的探花郎,有了一个哑巴女儿。
这成了父亲仕途上最大的污点和笑柄。
母亲日日以泪洗面。
父亲为给我寻医问药,散尽家财,甚至不惜向同僚借贷。
可“锁喉”无解。
很快,侯府传来消息。
说那杯毒茶,本是有人想加害世子。
我,只是个替死鬼。
他们为了补偿,也为了封口,送来了几百两银子。
父亲清高,将银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这便彻底得罪了镇远侯府。
从此,父亲在官场上步步维艰,处处受人排挤。
政敌攻蟏,同僚落井下石。
最终,他被寻了个由头,罢了官,下了狱。
沈家,彻底败了。
母亲不堪受辱,一根白绫,了结了自己。
父亲在狱中听闻噩耗,悲愤交加,一头撞死在墙上。
而我,被卖入最下等的窑子,受尽折磨与欺辱。
苟延残喘到十六岁,终于在一个大雪天,染上风寒,被扔在了乱葬岗。
临死前,我见到了已经承袭爵位的陆景明。
他高坐马上,裘衣华服。
像看一只臭虫一样看着奄奄一息的我。
“沈清月,你这条贱命,还挺硬。”
“当年,要不是你这个替死鬼,哑的,可就是我了。”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他大笑着,带着众人策马离去。
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
滔天的恨意,支撑着我最后一口气。
我对着苍天发誓。
若有来世,我沈清月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
“喂,看什么呢?”
一声不耐烦的呵斥,将我从回忆中惊醒。
我抬起眼。
陆景明不知何时已走到我面前。
“看你长得呆头呆脑的,怎么,被本世子的英姿吓傻了?”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森然杀意。
恭顺地后退一步,福了福身子。
“世子万安。”
声音怯懦,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软糯。
完全符合一个七岁小女孩该有的样子。
陆景明很满意我的顺从。
他捏了捏我的脸,这次,我没有躲。
“这还差不多。”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石桌。
一个端着茶盘的侍女正候在那里。
还是那个侍女。
还是那只汝窑天青色的茶盏。
还是那杯淬了“锁喉”剧毒的碧螺春。
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侍女将茶盏递给陆景明。
“世子,您的茶。”
陆景明接过,习惯性地想用茶盖撇去浮沫。
就在这时,远处一只风筝断了线,摇摇晃晃地朝这边飘来。
几个少年叫嚷着去追。
陆景明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一群废物,连个风筝都放不好!”
他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或许是天气太热,或许是真的渴了。
他没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端起茶盏,仰起头。
翠绿的茶汤,顺着他的喉咙,一饮而尽。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血珠渗出,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可我感觉不到。
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陆景明身上。
看着他喝下那杯茶。
那杯本该由我喝下的茶。
那杯毁了我一生的茶。
他喝完了。
将空了的茶盏重重放在石桌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
“今年的新茶,味道还不错。”
他说。
这是他此生,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下一刻。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捂住了自己的喉咙,眼中充满了惊恐与不解。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想要求救。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望向我。
似乎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我回望着他。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措。
眼底,却是压抑了整整一世的,冰冷的笑意。
陆景明。
欢迎来到我的地狱。
“哐当——”
他手中的茶盏,脱力滑落。
在青石板上,摔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