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压下来的时候,白雾反而显得更亮,像一层惨白的荧光,贴在教学楼的每一扇窗上,把本该漆黑的夜晚,照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安静。
教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均匀铺满每一张课桌,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与不安。白天那场发生在走廊与窗外的厮杀,如同一场不愿被提及的噩梦,被所有人默契地藏在心底,不敢说,不敢问,不敢细想。
窗玻璃破碎的缺口已经被老师找来木板粗略钉死,缝隙里依旧渗进阴冷潮湿的雾气,带着一股淡淡的、如同腐叶与深水混合的气味,在空气里缓慢弥漫。没有人再敢靠近那扇窗户,哪怕只是不经意走过,也会下意识加快脚步,仿佛那后面藏着能把人拖进深渊的东西。
陈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却没有刻意紧绷,只是安静地看着桌面空白的草稿纸,双目微垂,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的呼吸平缓、悠长、稳定,按照夏栀所说的“锁芯温养”之法,一点点将白天厮杀时外泄的力量收回体内,收回掌心,收回胸口那枚紧贴着平安扣的黄铜钥匙。力量流失后的虚软感依旧存在,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眩晕乏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扎实、如同暗流般潜藏在四肢百骸的安定感。
影侍安安静静伏在他脚边,与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陈烬意念微动的瞬间,才会极其细微地起伏一瞬,像一只温顺的兽,安静陪伴,不声不响,不抢不显,完美隐藏在普通人的视线之中。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掌控自己与影子之间的共鸣。
不再是被动触发,不再是危急暴走,不再是不顾一切的爆发,而是细水长流、收放自如、平静内敛。
夏栀坐在他身旁,桌面依旧摊着课本与习题,看起来与平日里认真学习的模样别无二致,可桌肚之下,那本泛黄古卷却被她小心翼翼摊开在膝头,指尖极轻、极慢地划过纸页上那些古老而晦涩的符文,目光专注而凝重,不敢有丝毫分心。
她在寻找。
寻找关于界门挪动、锁座气息遮蔽、雾境领域压制、以及那道在白雾中一闪一灭的神秘闪光的一切记载。
白天那道规律闪烁的微光,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最警惕的位置。
不是祟物,不是侵蚀者,不是门后的黑暗,而是人。
是一群知道真相、懂得隐蔽、擅长在雾中行动、并且精准锁定这座教学楼坐标的人。
是组织。
是古卷中零星记载的、代代行走人间、处理锁座与界门之事的“守夜人”“执锁使”“清雾者”一类的存在。
他们来了。
却不靠近,不接触,不登场,不暴露,只是在雾中远远标记、观望、等待,像猎手盯着猎物巢穴,像救援锁定幸存者坐标,像清场者确认高危区域范围。
这种沉默的注视,比直面雾骸的嘶吼,更让人心底发沉。
“还在看古卷?”陈烬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
夏栀微微点头,指尖停在一行模糊不清的符文之上,眉头微蹙:“在找关于‘外部执守者’的记载,古卷里提到过,每一代锁座觉醒,都会有对应的守夜组织提前布局,监控界门动向,只是每一代称呼不同,有的叫清夜台,有的叫守锁阁,还有的直接以‘暗部’代称,没有固定名字,只在雾起时出现,雾散时消失。”
“清夜。”陈烬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白天那道在雾中一闪而逝的微光,“他们应该就是。”
“大概率是。”夏栀轻声认同,语气冷静而现实,“但他们现在不接触,不是不想,是不能。雾境彻底切断江城内外通讯与交通,他们进不来核心区域,我们也出不去,只能隔着白雾遥遥标记,互相确认存在,等待局面出现突破口。”
陈烬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人不是来救场的,不是来送装备的,不是来帮他横扫一切祟物的。
他们是来监控、评估、协助、必要时控制锁座的。
锁座是封印核心,是灯,是靶,是人间最危险也最重要的存在,一旦失控,比界门开启更加恐怖。
所以,他们必须观望。
必须确认他是否稳定、是否清醒、是否失控、是否还站在人间一侧。
必须等到他真正暴露、界门真正逼近、局面真正压不住的时候,才会正式进场,亮出身份,展开合作,或者——执行预案。
这不是恶意,是职责。
是组织延续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生存逻辑与行动准则。
陈烬抬手,轻轻按住胸口口袋,指尖触碰到平安扣的温润与钥匙的冰凉,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稳定而安心的循环。
他能清晰感觉到,钥匙依旧平稳,没有发烫,没有震颤,没有示警,影侍也依旧安静,没有紧绷,没有躁动,没有敌意。
那些雾中的人,暂时没有威胁。
至少现在没有。
“别一直想他们。”陈烬轻声道,声音温和了几分,刻意放缓节奏,给两人一点喘息与放松的空间,避免一直沉浸在紧张与悬疑的氛围里,“想多了,反而会乱了气息,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夏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的用意,轻轻点头,合上膝头的古卷,小心翼翼推回桌肚深处,用厚厚的课本压住,只露出一小截泛黄的封皮,不再去看,不再去想,不再让自己陷入过度紧绷的状态。
她抬起头,看向教室里那些或趴睡、或发呆、或小声交谈、或默默流泪的同学,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与不忍:“他们都吓坏了,从白天到现在,没吃好,没睡好,连家都回不去,谁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场雾什么时候才能散。”
“会散的。”陈烬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至少,在这座楼里,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他们。”
这不是豪言壮语,不是英雄宣言,只是一个少年,在经历过厮杀、见过死亡、背负起宿命之后,最朴素、最真实、最坚定的承诺。
他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世界大义,而是这些普通、平凡、会害怕、会不安、会迷茫、会因为一句安慰就稍微安心一点的人。
是教室里的同学,是讲台上的老师,是街上的路人,是家里的亲人,是那些连世界真相都无权知道,却要被迫承受灾难的无辜者。
他可以活在黑暗里,可以背负一切,可以与影共生,可以与门对峙。
但他不能让这些人,被拖进永夜。
夏栀看着他侧脸,昏白的日光灯光线落在他轮廓之上,平日里略显单薄与孤僻的身形,此刻却显得异常挺拔、安稳、可靠,像一株在风雨里悄悄扎根、默默生长的树,不声不响,却足以撑起一片小小的、安全的天地。
她心底微微一暖,轻轻点头,声音柔和:“我信你。”
简单三个字,没有多余修饰,却比任何鼓励都更加有力。
陈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却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紧绷悄然散去几分。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挪动声,许然抱着膝盖,缩在座位上,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却又不敢放大,怕引起别人注意,怕给别人添麻烦。
她从白天到现在,一直处于极度恐慌与不安之中,父母联系不上,外界消息断绝,亲眼目睹窗外诡异景象,亲身经历整座城市被白雾封锁的绝望,早已濒临崩溃边缘,只是一直强撑着,直到夜深人静、疲惫达到顶点,才终于忍不住,悄悄哭了出来。
教室里没有人嘲笑,没有人指责,没有人不耐烦。
所有人都沉默着,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与共情,因为他们都一样,害怕、迷茫、无助、想家,只是有的人善于掩饰,有的人善于强撑,有的人,却再也撑不下去。
夏栀心微微一软,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其他人,缓步走到许然身边,蹲下身,声音温和而轻柔:“许然,别害怕,没事的,我们都在这里,会一直陪着你,等雾散了,就能回家见到爸爸妈妈了。”
许然抬起头,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声音哽咽:“我、我真的好怕……我想回家……我想我妈……”
“我知道,我知道。”夏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温柔而有耐心,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官方一定在外面努力想办法,我们只要安安静静待在这里,保护好自己,就是最安全的。”
“可是……可是外面有怪物……”许然声音颤抖,压低声音,带着极度恐惧,“白天我看见了……就在窗外……”
夏栀动作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轻轻摇头,语气坚定而安抚:“那不是怪物,是雾太大,光线不好,看错了,只是风吹断了树枝,只是影子错位,只是我们自己吓自己。”
又是一套标准的、无害的、普通人能够接受的谎言。
可在这种绝望的时刻,谎言往往比真相,更能给人活下去的勇气与希望。
许然看着夏栀真诚而温和的眼睛,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神情,心底的恐慌与不安,终于稍稍缓解了几分,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说:“……真的吗?”
“真的。”夏栀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小小的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她手里,“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别想太多,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醒过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许然接过糖,塞进嘴里,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一点点压下喉咙口的哽咽与酸涩,她轻轻“嗯”了一声,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再哭泣,只是依旧微微颤抖,却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夏栀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看向陈烬,眼底带着一丝无奈与沉重:“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承受这一切,真的很不公平。”
“世界本来就不公平。”陈烬轻声说,语气平静却现实,“但正因为不公平,正因为他们无辜,我才更不能输,更不能让门开,更不能让那些东西,把他们拖进黑暗里。”
夏栀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陪着教室里所有惊慌失措的普通人,陪着这座被白雾封锁、被黑暗窥视、被命运选中的城市,一起等待,一起坚持,一起守着这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人间灯火。
夜色越来越深,已经接近午夜。
教室里的人,大部分已经趴在桌上睡去,疲惫战胜了恐惧,不安被困意压制,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平和。
老师靠在讲台边,也闭着眼小憩,脸色依旧凝重,却也难掩深深的疲惫,手里依旧紧紧握着那台没有任何信号的对讲机,仿佛只要不放下,就还能抓住最后一丝与外界联系的希望。
整座教学楼,都陷入了沉睡般的安静,只有窗外白雾流动的轻微声响,以及地底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极其沉闷的撞击声,如同远方的鼓点,缓慢、固执、不间断,提醒着所有人,黑暗从未远去,危机从未解除,平静只是暂时的,虚假的,脆弱的。
陈烬没有睡。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目微垂,呼吸平稳,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全部注意力散入阴影之中,与影侍彻底共鸣,感知着整栋教学楼、乃至周围一小片区域内的一切异动。
影子是他的眼,是他的耳,是他的触觉,是他延伸至黑暗里的神经。
走廊里的阴影、楼梯间的黑暗、卫生间的死角、窗外雾中的微光、地底深处的震动、远处隐藏的气息、一切一切,都通过影侍,清晰地传入他的感知之中。
平静。
异常的平静。
没有祟物靠近,没有雾骸窥探,没有侵蚀者潜入,没有异常气息波动,连白天那道在雾中闪烁的神秘微光,也彻底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安静得诡异,安静得让人不安。
太过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陈烬心底微微一沉,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集中意念,仔细感知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就在这时,影侍在他脚边,极其细微地、极其轻微地、极其隐蔽地“动”了一下。
不是紧绷,不是躁动,不是示警,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极其隐晦、极其默契的“提醒”。
——有东西来了。
——不是祟,不是人,是门的气息。
——很近。
陈烬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收敛所有外放的感知,不再与影侍共鸣,不再暴露锁座气息,表面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平静姿态,心底却已经彻底清醒,警惕提升至最高点。
他不动声色,缓缓抬起眼,目光透过眼前课桌的缝隙,望向窗外那片惨白而浓稠的雾。
白雾依旧在缓慢流动,没有异常,没有波动,没有光影,没有声响,平静得如同凝固的海面。
可陈烬能清晰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冷、极其沉重、极其古老、充满腐朽与黑暗的气息,正从地底深处,一点点往上渗透,穿过土层,穿过地基,穿过教学楼的地板,一点点逼近,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笼罩这座满载无辜者的校舍。
是界门。
它没有撞击,没有嘶吼,没有爆发,没有强行破土。
它只是在靠近。
在黑暗里,在地下,在阴影中,无声无息,缓慢而固执,朝着锁座所在的位置,一点点挪动,一点点逼近,一点点锁定坐标。
它在等待。
等待黎明,等待雾最浓,等待力量最足,等待锁座松懈,等待最佳时机。
等待一场足以撕裂封印、吞噬人间、开启永夜的最终冲击。
陈烬指尖轻轻握紧,掌心那道暗红的锁芯烙印,极其细微地发烫了一瞬,又迅速冷却,被他强行压下,不暴露一丝一毫气息。
不急。
不慌。
不爆。
不战。
敌不动,我不动。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爆发,不是迎战,不是斩杀,不是暴露,而是稳,是等,是藏,是恢复,是布局,是为接下来更加残酷、更加艰难、更加漫长的战斗,积蓄每一分力量,埋下每一个伏笔,做好每一步准备。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已经微微眯起眼睛、却依旧保持警惕的夏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其轻微、极其隐晦地说了两个字:
“来了。”
夏栀眼睛瞬间睁开,眼底没有睡意,只有清醒与凝重,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向窗外,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只是极其轻微、极其隐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知道。”
“稳。”
“嗯。”
简单一个字,无需更多解释,彼此心意相通,默契十足。
他们都知道,界门已经逼近,黑暗已经临头,风暴已经在头顶酝酿,第一卷的终局之战,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拉开序幕。
白雾依旧笼罩江城。
地底界门依旧在靠近。
影侍依旧伏在脚边。
钥匙依旧藏在怀中。
光依旧在身旁。
少年坐在黑暗与光明的缝隙里,守着一教室沉睡的普通人,守着一座被雾封锁的城市,守着人间最后一点微弱却不灭的灯火。
夜雾深沉,窥灯而行。
黑暗逼近,灯影未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