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军渡淮河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主力从正阳搭浮桥正面渡河,吸引南唐军的注意力。同时,一支偏师从上游沈舟发现的那处窄河段偷渡,绕到南唐正阳防线的侧后方。
沈舟所在的部队,被编入了偏师。
"你小子命好,"王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上面点名要你这个伍带路。"
沈舟没觉得这是命好。偷渡意味着人少、没有后援、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但他也知道——偷渡成功的功劳,比正面渡河大得多。
风险和收益,程序员最擅长算这个。
夜色浓得像墨汁。沈舟带着自己的伍走在偏师最前面,充当向导。河岸边的路他走过一次,但夜里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能看到的地标全消失了,只剩下脚下的泥地和耳边的水声。
"沈哥,我啥也看不见。"周大牛压低声音,但他那嗓门压低了也跟别人正常说话差不多。
"闭嘴,听水声。"
沈舟侧耳听了一会儿。水流在窄河段会变急,声音会变大。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果然找到了那片浅滩。
"就是这里。"
偏师的指挥使是个姓赵的老将,四十多岁,脸上全是刀疤,话不多但眼神很利。他蹲在河边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对岸,点了点头。
"下水。不许出声。被发现了,自己想办法。"
士兵们开始下水。
淮河的冬水冰冷刺骨,沈舟一踏进去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水深到腰部,河底是沙石,脚下打滑。他一手举着长矛,一手在水里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周大牛走在他旁边,水只到他大腿——这个身高的优势在渡河的时候格外明显。
"沈哥,我背你过去?"
"滚。"
渡到河中间的时候,沈舟脚下突然一空——浅滩的边缘,水深陡然加深。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河水没过了胸口,冰冷的水灌进嘴里。
周大牛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沈哥!"
"没事,"沈舟吐掉嘴里的水,"往左半步,那边浅。"
他们摸索着绕过了深水区,终于踩到了对岸的泥地。
上岸的那一刻,沈舟的腿在发抖——不全是因为冷,也因为怕。如果南唐军在对岸有哨兵,他们现在就是活靶子。
但对岸没有人。
和他那天晚上观察到的一样——南唐军把兵力集中在正阳渡口,上游这一段几乎没有布防。
偏师陆续上岸,在对岸的树林里集结。赵指挥使清点了人数——渡河过程中有三个人被水冲走,其余全部到齐。
"好。"赵指挥使抽出刀,"往南,切断正阳守军的退路。天亮之前必须到位。"
偏师在黑暗中急行军,穿过树林,穿过田野,穿过一个空无一人的小村庄。沈舟走在队伍前面,凭着那天晚上的记忆和脚下的路感辨别方向。
天边刚泛出一丝鱼肚白的时候,他们到了正阳守军的侧后方。
远处传来喊杀声——正面的后周军开始强渡了。
南唐守军全部面朝北方,盯着正阳渡口的方向。
没有人注意到身后。
赵指挥使举起了刀。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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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之战,后周军大胜。
正面强渡和侧后偷袭同时发动,南唐正阳守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不到半天,正阳防线全线崩溃。
沈舟在混战中杀了两个南唐兵,自己也挨了一刀——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周大牛替他简单包扎了一下,用的是从一个南唐兵身上扒下来的布条。
"沈哥,你这是第二次挂彩了。"
"比你少。"
周大牛咧嘴一笑。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数不清了,但这个汉子好像天生不知道疼。
战后清点,偏师的功劳被单独记了一笔——侧后偷袭是正阳之战的关键转折点。而沈舟作为发现渡河点并担任向导的伍长,名字又一次出现在了功劳簿上。
王什长找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沈舟,上面说了,你升什长。"
什长。管十个人。
从伍长到什长,他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多谢什长——不对,多谢王都头。"沈舟反应过来,"您也升了?"
王什长——现在是王都头了——哼了一声:"沾了你小子的光。"
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别得意。升得快,摔得也快。"
沈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不会摔的。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