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心苑到青云峰顶，要走过一千八百级石阶。
林闲走得很慢。
山道两旁的灵植在晨雾中泛着微光，偶尔有仙鹤从头顶掠过，但他全无欣赏的心情。
脑海里还回荡着系统昨晚的提示音：
“叮！获得【真话卡】×1。效果：使用后，接下来三句谎言将被系统自动转化为真话（以宿主认为最安全的方式表达）。持续时间：一次对话。”
这是个保命符，也是颗炸弹。
把谎言变真话……万一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但不用？
副宗主陆明渊，八品初阶的强者，青云宗实际的掌权者之一。在他面前撒谎？
林闲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
论坛上那些帖子还在脑海里翻滚：“黑幕！”“假赛！”“副宗主密谈！”
周求真那帮人虎视眈眈。
苏冷月那场认输，他自己都说不清。
“如果副宗主问起……”林闲站在石阶中段，看着云雾缭绕的山顶，“我该怎么回答？”
说真话？系统、摆烂值、永恒咸鱼乐园？找死。
说假话？在八品强者面前？找死得更快。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林闲咬了咬牙，在脑海中唤出系统背包。
那张泛着微光的【真话卡】静静躺着，卡面上写着三个小字：“说真话”。
“使用。”
“叮！【真话卡】已激活。接下来三次说谎机会，将被系统自动转化为安全的真话。转化倒计时：三次。请宿主谨慎发言哦～”
卡片消失，化作一股清凉气息萦绕在喉咙处。
林闲深吸一口气，迈步向上。
他没有退路了。
青云峰顶，宗主书房。
林闲站在紫檀木雕花门外，还没敲门，门就自己开了。
“进来吧。”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闲硬着头皮走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古籍玉简。正中央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坐着副宗主陆明渊——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面容儒雅，眼神却深邃如渊的中年人。
他正在泡茶。
手法娴熟，水汽袅袅，茶香弥漫。但林闲踏入房间的瞬间，就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生命层次天然差距带来的微妙感应——就像蚂蚁面对巍峨高山。
“坐。”陆明渊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林闲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喝茶。”一杯澄澈的清茶推到他面前。
林闲端起，抿了一小口。温润回甘，灵气顺着喉咙流入四肢百骸——这茶绝对不凡，一口下去，昨晚练广播体操的腰酸都缓解了不少。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陆明渊也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因为……决赛的事？”林闲试探。
“是，也不是。”陆明渊笑了笑，“林闲，你入门三年，外门弟子考评连续三年丙等，修炼时长统计排名倒数第一，任务完成率不足三成——按宗门规矩，早该劝退了。”
林闲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但是，”陆明渊话锋一转，“你这一个月，从淬体三重蹦到五重，从无人问津到打进大比决赛，让传功长老赞不绝口，让戒律长老气得跳脚，让一半弟子把你当偶像，让另一半弟子骂你是骗子。”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来了。
终极审问。
林闲脑子飞速运转，喉咙处的清凉感提醒他：真话卡已激活，只能说三次谎，而且会被转化。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打个安全牌：“弟子……最近悟到了一些道理。”
这是真话，没触发卡片。
陆明渊挑眉：“什么道理？”
“就是……”林闲斟酌着用词，“人生不止有修炼，还有睡觉吃饭喝可乐。”
陆明渊愣了一秒，随即笑了：“有意思。那第二个问题——林闲，你想赢决赛吗？”
林闲内心：当然不想！赢了更麻烦！要去全球赛，要面对更多关注，离我的咸鱼乐园越来越远！
但嘴上，他准备说那个标准答案：“弟子想为宗门争光！”
这是谎言，百分百的谎言。
然而话到嘴边，喉咙处的清凉感突然涌动，系统提示在脑海闪过：“检测到谎言意图，【真话卡】第一次转化启动——”
林闲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我……我想按照自己的方式打完这场比试。”
（系统转化效果：将“为宗门争光”的社交谎言，转化为“按自己方式打”这个模糊但真实的想法。）
陆明渊眼中精光一闪：“按自己的方式？什么方式？”
林闲内心：当然是输得漂亮点然后开溜！但嘴上准备说“全力以赴”。
喉咙清凉感再次涌动：“第二次转化——”
他说：
“用一种……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对手的方式。”
（转化效果：“全力以赴”的客套话被转化为这句充满“林闲式哲学”的真话，既诚实又留有余地。）
陆明渊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身体向后靠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这话说得……很狡猾啊。”他笑了笑，“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对手。那宗门呢？对得起宗门吗？”
林闲沉默。
“最后一个问题。”陆明渊坐直身体，眼神变得锐利，“你觉得，你能赢雷啸天吗？”
林闲内心：赢个屁！雷啸天五品初阶，《霸雷刀诀》练到刀意凝实，我一招都接不住！但嘴上必须说“会尽力”。
喉咙处最后的清凉感涌出：“第三次转化——”
他说：
“雷师兄很强，我会看到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转化效果：“会尽力”的客套谎言被转化为这句诚实评估现状、但留有余地的真话。）
三句话说完，喉咙处的清凉感彻底消失。
【真话卡】效果结束。
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明渊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林闲脸上。
良久，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云海翻腾。
“林闲，你今年二十岁，对吧？”
“是。”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陆明渊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忽，“每天都在拼命。练功、做任务、争排名，想着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林闲看不懂的情绪：“现在，我六十七岁，八品初阶，青云宗副宗主。在别人眼里，我站在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高度。”
“但是呢？”林闲忍不住问。
“但是，”陆明渊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我每天要处理三十份公文，调解五起弟子纠纷，参加三场长老会议，修炼时间被压缩到不足两个时辰。我师兄，也就是宗主，已经在考虑让我接任下一任宗主。”
他顿了顿，看着林闲：“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林闲摇头。
“意味着，我这辈子，都别想睡到自然醒了。”陆明渊说，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林闲愣住了。
八品强者……也想睡懒觉？
陆明渊看着窗外的云海，声音飘忽：“年轻时觉得，修到八品就能逍遥自在。真到了八品，才发现身上捆的绳子更多了。宗门传承、势力平衡、资源分配……每一样都比练功难。”
他转身，对林闲笑了笑：“所以，我有点羡慕你。在你这个年纪，我眼里只有‘变强’两个字，从来没想过……人其实可以选别的活法。”
书房再次沉默。
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格洒在地板上。
良久，陆明渊重新开口，声音压低：“决赛对手是雷啸天，五品初阶，《霸雷刀诀》，性格刚猛。他公开说过，最讨厌装神弄鬼之辈。”
林闲心里一沉。
“按理说，作为副宗主，我应该鼓励你全力以赴。”陆明渊顿了顿，“但作为个人……我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输得漂亮点。”陆明渊声音几不可闻，“别伤太重，但也别太假。让雷啸天赢得心服口服，然后——”
他身体前倾，目光深邃：“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不用去全球赛了。”
林闲眼睛瞪大了。
副宗主……在教他打假赛？！
“当然，”陆明渊坐直身体，恢复威严，“这只是我的个人建议。怎么选，看你自己。”
他摆摆手：“好了，去吧。决赛好好打。”
林闲稀里糊涂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副宗主，您为什么……帮我？”
陆明渊正在低头批阅公文，头也不抬。
“因为，”他轻声说，“我也想过你那样的生活。”
“可惜，我回不去了。”
下山的路，林闲走得比上山时更慢。
脑子里乱成一团。
副宗主的话，真话卡的效果，明天的决赛……
刚走到山腰，就被一群人堵住了。
为首的正是周求真，身后跟着十几个“求真派”弟子，个个面色不善。
“林闲！”周求真上前一步，“副宗主找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关于苏师姐认输的事？！”
林闲皱眉：“副宗主只是勉励我决赛尽力。”——这是真话，虽然省略了关键部分。
“勉励？”周求真冷笑，“论坛上已经有人扒出来了！你和苏冷月私交甚密！昨夜子时还在竹林私会！今日她当场认输，你敢说没有黑幕？！”
“我们没有私会，”林闲平静道，“只是偶遇。”
“偶遇？那么巧？”
“青云宗就这么大，偶遇很奇怪吗？”林闲反问，“至于苏师姐认输，那是她的决定，你应该去问她。”
周求真被噎了一下，随即更怒：“好，就算这些不说！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每次都能赢？为什么你明明只有淬体五重，却能打进决赛？！”
林闲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些人，非要一个解释。
可真正的解释，他又给不了。
“周师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你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实力。广播体操就是广播体操，可乐就是可乐，榨菜就是榨菜。”
周求真一愣，没想到他会承认。
“但是，”林闲继续说，“赢就是赢了，苏师姐认输就是认输了，副宗主召见我就是召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周围所有弟子。
“你们觉得我是骗子，觉得我有黑幕，觉得我装神弄鬼——都可以。”
“但决赛，我会打。”
“雷啸天师兄很强，我知道。五品对五品……嗯，我大概打不过。”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但我会尽力。尽力输得……让雷师兄满意，让宗门满意，也让你们满意。”
“毕竟，”他轻声说，“有时候，输比赢更需要勇气，对吧？”
说完，他穿过人群，往山下走去。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赵昊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热泪盈眶：“听到了吗……闲师说他会尽力输……这是什么境界？！这是‘不执着于胜负’的境界！这是‘把失败当成修行’的境界！”
周求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准备了那么多质问，那么多证据……
结果对方全认了？
还说要“尽力输”？
这……这让他怎么接？！
当晚，静心苑。
林闲躺在床上，看着系统界面。
【真话卡】已经消失，背包里多了张新东西：【疼痛减免体验卡（决赛限定）】。
系统温馨提示：“明日决赛，宿主将进行‘人生第一次正式挨打’。本卡可减免80%痛感，持续一炷香时间。祝您挨揍愉快～”
林闲关掉界面，叹了口气。
尽力输……
怎么输才算漂亮？
他点开商城，看着那个售价200摆烂值的【血包（仿真版）】。
番茄酱风味、枸杞红枣风味、麻辣小龙虾风味。
“要不……”他犹豫了一下，“买一个备用？”
窗外，月色如水。
明天，就是决赛了。
青云宗外门大比的冠军，将在明天诞生。
而林闲不知道的是，此刻宗主峰顶，陆明渊正站在观星台上，遥望静心苑的方向。
他手里握着一枚玉简，玉简上只有一行字：
“林闲此子，疑似‘天命躺平人’。观察等级：甲上。建议：放任自流，勿加干预。”
陆明渊轻轻捏碎玉简，碎片化作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天命躺平人……”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天下，也该有不一样的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