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 戏
周六晚上七点四十分,文创园区的路灯刚亮。
陆沉站在“谜渊”沉浸式剧本杀馆的旧仓库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边缘。群聊里最后一条消息是秦薇发的:“五分钟!在找车位!”配了个抓狂的表情包。
他抬头看眼前的建筑。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老仓库改造,红砖墙爬满枯藤,特意保留的工业风铁门刷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招牌很小,嵌在墙角,发光字有一半不亮:“谜”字缺了“米”字旁,“渊”字三点水暗淡。
门开了条缝,暖黄色的光漏出来。
“陆先生?”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半边身子,“你们人齐了吗?”
“还有两个在停车。”陆沉看了眼时间,“能先进去准备吗?”
“当然,请进。”男人推开门,“我是今天的DM,叫我吴渊就行。”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深。挑高六米的空间被分割成两层,一楼是接待区和几个主题房间的门,二楼隐约能看到回廊。空气里有股混合气味:旧书的霉味、熏香、还有淡淡的……铁锈味?
吴渊领他到长桌前。桌子是实木的,边缘有磨损,桌面铺着墨绿色绒布,七把高背椅围成一圈。每把椅子靠背上贴着名牌:罗夏、艾琳、托马斯、薇薇安、霍华德、玛格丽特、艾伦、凯特。
“角色已经按你们预约时填写的偏好分配好了。”吴渊递给他一个硬壳文件夹,“这是你的角色本,侦探罗夏。其他人到了我再分发。”
陆沉接过。文件夹是复古皮革质感,烫金标题《古宅遗愿》有些掉漆。他翻开第一页——
人物:罗夏(私家侦探)
年龄:42岁
秘密:你妻子三年前死于一场“意外”火灾,但你坚信是谋杀。此次受邀前往孤岛庄园,是因为收到匿名信,称那里有真相。
文字工整,但“意外”两个字被加粗了,墨色比其他字深。
“这剧本……”陆沉抬头。
吴渊正在调整桌上的煤油灯造型电子灯,闻言侧过头:“嗯?”
“是定制本?”
“对。三年前有批客人专门订制的,我们做了些改编。”吴渊顿了顿,“不过核心剧情和角色设定都保留了。他们当时评价很高,说……非常真实。”
他说“非常真实”时,声音低了下去。
门外传来笑声和脚步声。秦薇第一个冲进来,举着手机转圈录像:“家人们看这氛围!绝不绝!”
她身后,其他五人陆续进入。
陈诺和周屿牵着手,新婚的戒指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陈诺是市立医院的外科医生,今天下班直接过来,白衬衫外套着米色针织开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淡淡的旧疤痕——据说是医学院实验课留下的。周屿提着她的包和两人的外套,他是医疗器械公司的销售代表,穿浅灰 polo 衫,笑容温和。
林晚和李哲走在后面。林晚今天穿了条靛蓝色长裙,袖口沾着几点颜料——她下午应该还在画室。李哲正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大概是画廊最近的生意。林晚没怎么听,眼睛打量着仓库内部的构造,手指在空中虚画,像在构图。
最后是苏晓和赵峰。这对刚复合一个月,中间隔着微妙的半米距离。苏晓抱着帆布包,里面露出教案本的一角;赵峰背着双肩电脑包,手指在裤袋位置敲打,可能又在默背代码。
“都到齐了。”陆沉说,“坐吧。”
七人按名牌入座。陆沉在“罗夏”位坐下,左手边是陈诺(艾琳)和周屿(托马斯),对面是林晚(薇薇安)和李哲(霍华德),右边是苏晓(玛格丽特)和赵峰(艾伦),秦薇(凯特)坐在他对角。
吴渊分发完剩余剧本,敲了敲桌上的黄铜铃铛。
“欢迎来到《古宅遗愿》。游戏开始前,我先说明规则。”他的声音平缓,像在背诵,“第一,禁止暴力。第二,禁止偷看他人剧本。第三,禁止过度代入。”
他停顿,目光扫过七人:“这个剧本有些特殊。它不仅是解谜,更注重……角色体验。你们越是理解自己的角色,游戏体验越好。”
秦薇举着手机:“能直播吗?就录个开场!”
“抱歉,禁止录音录像。”吴渊指了指墙角几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场馆有监控,但仅供安全用途。好了,现在请翻开剧本第一页,阅读个人背景和第一幕内容。二十分钟后,我们进入公聊环节。”
煤油灯调暗了一档。音响里传来低沉的弦乐,夹杂着遥远的雷声和风声。
陆沉翻开剧本。
第一幕是罗夏乘坐小船前往孤岛的描写。文字细腻,几乎能感受到海风的咸湿和船舱木板的霉味。但读到第二页时,他皱了皱眉。
有一段描写不对劲:
“罗夏望向逐渐靠近的岛屿轮廓,那栋三层庄园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他想起妻子临终前的话:‘有些房子是活的,它在等人住满。’”
“住满”两个字,墨迹洇开了些,像被水滴过。
他抬头。其他人都在低头阅读,神情专注。陈诺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大概是手术切口走向?林晚托着腮,嘴唇微动,可能在默念台词。苏晓在做笔记,字迹工整。赵峰看得很慢,时不时推一下眼镜。
陆沉继续往下读。
第三页,不对劲的感觉更明显了。
“船靠岸时,罗夏数了数码头上的其他客人:一位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人,一对艺术家打扮的情侣,一个严肃的女教师,一个总在摆弄机械的男人,还有一个拿着相机的女记者。加上他自己,正好七人。”
这段文字……太对应了。
他再次抬头,这次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装束:陈诺的医生气质,周屿今天脸色确实不太好(可能是加班),林晚和李哲的艺术装扮,苏晓的教师感,赵峰的理工男形象,秦薇甚至真带了台微单相机。
巧合?
“管家站在庄园门口,声音干涩:‘请进,房间已备好。记住,晚餐七点开始,不要迟到。还有……不要擅自进入三楼锁着的房间。’”
“罗夏问:‘为什么?’”
“管家微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因为上一个进去的人,再也没出来。他的房间,现在空着。’”
读到这里,陆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查看,是条空白短信,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发送时间:19:44。
他看了眼墙上挂钟:七点四十四分整。
二、字在流血
二十分钟到,吴渊再次敲铃。
“现在进入公聊环节。你们可以互相介绍角色,分享第一幕得到的公开信息,但不要透露个人任务和秘密。”他退到阴影处的控制台后,“我会根据剧情推进适时插入线索和旁白。”
秦薇第一个开口,她进入角色很快:“我是凯特,《城市晚报》记者。收到匿名爆料说这岛上有丑闻,我就来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相机道具,“各位,有什么猛料欢迎私聊啊。”
陈诺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艾琳,医生。受邀来为岛主做定期诊疗。”她看了眼旁边的周屿,“这位是我的……病人托马斯。”
周屿配合地咳嗽两声:“咳咳……我身体不太好,艾琳医生建议我来岛上疗养。”
林晚转着手腕上的银镯:“薇薇安,画家。岛主买过我几幅画,这次请我来为庄园作画。”她侧头看李哲,“这是我经纪人霍华德。”
李哲点头,语气职业化:“薇薇安的作品近年来很受收藏家青睐。岛主是重要客户。”
苏晓坐得笔直:“玛格丽特,家庭教师。受雇来教导岛主的侄女。”她看了眼赵峰,“这位是艾伦先生,电报员?还是工程师?”
赵峰有些局促:“电报员……兼机械爱好者。岛上的通讯设备有些老旧,岛主请我来检修。”
所有人看向陆沉。
“罗夏,私家侦探。”他合上剧本,“收到匿名信,说我妻子的死和这座岛有关。”
公聊持续了十五分钟,无非是互相试探、隐藏秘密、抛出一些无关痛痒的线索。吴渊偶尔插入几句旁白,描述环境变化:“天色渐暗,庄园里的煤气灯依次亮起”“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但陆沉的心思不在游戏上。
他在观察。
陈诺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桌下轻敲大腿,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周屿的“咳嗽”太刻意,像是在掩盖什么。林晚每次提到“画”,眼睛会亮一下,但很快黯淡。李哲提到“收藏家”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表——那是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苏晓的坐姿僵硬得像在课堂,赵峰则总在看桌下——可能在偷偷查手机。秦薇最投入,但她的“记者”角色提问时,问题总擦着敏感边缘。
还有吴渊。这个DM太安静了,大部分时间隐在阴影里,只有念旁白时才被灯光扫到。他的金丝眼镜反光,看不清眼睛。
第一幕结束,吴渊分发第二幕剧本和第一批线索卡。
“现在进入搜证环节。庄园一层有三个区域开放:藏书室、会客厅、小餐厅。每个区域有隐藏线索,限时二十分钟。”
七人散开。陆沉选择去藏书室——剧本里提到,罗夏妻子的日记可能在那里。
藏书室是仓库隔出的小房间,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旧书,大部分是道具,但有些似乎是真的古籍。空气里的灰尘味更重了。
他在书架间寻找,很快在“R”开头的区域找到一个薄册子,封面手写“L的日记”。翻开,里面是娟秀的女性字迹,记录着日常琐事,但在最后几页,内容变了:
“他越来越奇怪了,总说房子里有别人。”
“昨晚我听见三楼有脚步声,可三楼明明锁着。”
“今天在走廊撞见他,他眼神躲闪,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三楼那个房间的钥匙?”
“我要去查清楚。如果他敢……”
日记到此中断,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陆沉拿起日记,准备离开。转身时,他瞥见书架角落有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他抽出来,里面是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七个人的合影,背景正是这座庄园的大门。七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服装,但面孔……有些眼熟。
他凑近细看。
前排中间的女人穿白大褂,戴圆框眼镜,像陈诺。她旁边是个病弱模样的男人,像周屿。后排左边是一对,女人画家打扮,男人西装革履,像林晚和李哲。右边是严肃的女人和戴眼镜的男人,像苏晓和赵峰。最旁边是个拿相机的女人,像秦薇。
而照片最边缘,有个穿风衣的男人侧影,只露出半边脸。
像他自己。
照片背面有钢笔字迹,墨色已褪成褐色:
“1923.10.23 于孤岛庄园。愿故事永不终结。”
陆沉的手指冰凉。
“找到什么了?”秦薇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他迅速将照片塞进内袋:“没什么,角色日记。”
“我那边找到个有趣的。”秦薇晃了晃手里的线索卡,“会客厅的留声机下面压着张药方,开药人是‘艾琳’,但药方内容……啧啧,氰化物微量,长期服用会导致慢性中毒。”
陈诺的角色有问题。
回到长桌前,众人分享线索。陈诺看到药方时脸色微变,但很快用角色解释:“岛主有失眠症,我开的是安神药剂,这明显是有人篡改。”
争论、猜疑、角色之间的张力逐渐拉满。吴渊适时推进剧情:“第二幕结束,现在分发第三幕剧本。岛主的尸体在三楼锁着的房间被发现,死亡时间约在昨夜。而你们所有人,都有动机。”
第三幕剧本更厚。陆沉翻开,内容直接切入紧张阶段:七人互相指认、秘密接连暴露、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过往。
但读到中间某页时,他停住了。
不是情节问题。
是纸张。
这一页的纸质比其他页稍厚,边缘有细微的毛糙,像手工粘贴上去的。而上面的文字……
不是印刷体。
是手写。
工整、冷峻、一笔一划的手写字体:
“罗夏在藏书室找到日记,意识到妻子可能死于他杀。但他不知道,此刻三楼锁着的房间里,岛主的尸体正在缓慢腐烂。而凶手,就在他们七人之中。”
“不,不是凶手的问题。”
“是顺序。”
“医生第一个死。在诊室,手术灯坠落,麻醉气体泄露。时间:明晚九点四十七分。”
“画家第二个死。在画室,颜料粉尘爆燃。时间:第三天下午两点二十二分。”
“画廊老板第三个死。在仓库,木刺穿胸。时间:第四天上午十点十五分。”
“电报员第四个死。在机房,爆炸。时间:第五天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教师第五个死。在教室,墙体坍塌。时间:第六天傍晚六点零九分。”
“记者第六个死。在宴会,玻璃割喉。时间:第七天中午十二点整。”
“侦探第七个死。在档案室,被书掩埋。时间:第八天午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顺序已定,请演绎。”
每一个“死”字,都用暗红色的墨水加重,像干涸的血。
陆沉的呼吸停滞。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诺。她正在和周屿低声讨论线索,侧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柔和。明晚九点四十七分?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再过二十五个小时……
“陆沉?”苏晓注意到他的异常,“你脸色很差。”
“没事。”他合上剧本,手指在颤抖,“有点闷。”
“要开窗吗?”吴渊从阴影里问。
“不用。”陆沉深吸一口气,“继续吧。”
第三幕公聊,他几乎没说话。脑子里全是那些手写字:诊室、画室、仓库、机房、教室、宴会、档案室。每一个地点,都能对应到现实:陈诺的医院值班室、林晚的美院画室、李哲合作的郊区仓库、赵峰常去的共享办公室、苏晓兼职的培训教室、秦薇预约的网红餐厅、他自己的书房。
而时间……精确到分钟。
游戏还在继续。秘密一个个揭开:艾琳的药方确实有问题,她在用岛主试药;托马斯不是病人,是来调查医疗事故的记者;薇薇安和霍华德伪造名画骗取岛主钱财;玛格丽特体罚学生致其精神失常;艾伦窃取岛主的商业机密;凯特收钱来写洗白报道。
只有罗夏,真是来找真相的。
“现在进入最终幕。”吴渊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请翻开结局篇。注意,结局篇原本是密封的,但考虑到体验,我提前解封了。阅读后,你们将有最后三十分钟讨论,指认凶手。”
陆沉看着文件夹里最后一叠纸。密封条确实被撕开了。
他翻开。
第一行字就让他血液冻结:
“恭喜。你们成功指认了凶手——岛主的私人律师。但真相是,律师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这座庄园本身。”
“它需要故事。”
“需要七个人的故事,按顺序演绎完成。”
“从医生开始,到侦探结束。”
“现在,故事将在现实中继续。”
“祝各位演绎愉快。”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暗红色的手印。指纹清晰,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凸起。
就在陆沉盯着手印时,纸张上的字迹……开始变化。
不是幻觉。墨迹在流动,像有生命般重新排列组合,形成新的句子:
“第一幕:火灾逃生。现在开始。”
几乎同时,仓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音响效果。
是真实的、沉重的、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
三、真实的火
灯灭了。
不是全灭,是主照明系统断电,只剩几盏应急灯和桌上的煤油灯还亮着。暗红色的光晕把每个人的脸照得诡异。
“怎么回事?”李哲站起来。
吴渊从控制台后探出头,脸色发白:“可能是跳闸,我去看看电箱——”
第二声闷响。这次更近,来自隔壁。
紧接着,热浪。
墙壁的温度在几秒内急剧升高。陆沉把手贴上砖墙,烫得缩回。浓烟开始从门缝涌入,灰白色的,带着刺鼻的塑料烧焦味。
“着火了!”周屿第一个反应过来,冲向大门。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纹丝不动。门把手拧到底也没用。周屿用力撞,肩膀撞在门上发出闷响,门没开。
“锁死了!”
“不可能!”吴渊冲过来,掏出钥匙串,手在抖,“这是电磁锁,断电应该自动开……”
钥匙插不进去。锁孔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烟越来越浓。秦薇开始咳嗽,陈诺捂住口鼻。林晚抓紧李哲的手臂,苏晓在翻包找湿巾。赵峰在尝试用手机照明找其他出口。
陆沉站在原地,脑子里疯狂运转。
手写预言里没提火灾。但“第一幕:火灾逃生”……这是剧本之外的情节?还是说,火灾就是“第一幕”?
他看向吴渊。DM 的脸上除了惊恐,还有一丝……茫然?好像这一切超出了他的预期。
“后门!”陆沉想起进来时看到的平面图,“仓库有后门,在道具间那边!”
“那边火更大!”吴渊指着浓烟最浓的方向,“隔壁是甜品店后厨,燃气……”
话音未落,第三次爆炸。
这次更猛烈。整个仓库都在震动,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屑。火光从隔壁窗户涌过来,透过仓库高处的采光玻璃,把室内染成橙红色。
尖叫声。秦薇在哭。苏晓在喊赵峰的名字。陈诺被周屿护在怀里,但两人都在发抖。
陆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道具墙上。
那里挂着各种道具:剑、斧头、绳索、烛台。其中有一把斧头,刃口闪着真实的金属冷光——那不是道具,是真斧头,消防斧。
他冲过去,抓起斧头。沉甸甸的,木柄上有多次使用的磨损痕迹。
“让开!”他冲向大门。
第一斧,劈在门锁位置。木屑飞溅。
第二斧,裂缝扩大。
第三斧,他听到金属崩裂的声音。
“一起撞!”李哲吼道。
几个男人同时用肩膀撞向门板。裂缝变成破口,破口扩大。冷空气和烟一起涌进来。
“出去!快!”
七人连滚爬出仓库。吴渊最后一个出来,手里还抱着那叠剧本。
外面停车场,冷空气灌入肺部。所有人瘫倒在地,咳嗽,干呕,发抖。身后,仓库的窗户一扇接一扇炸裂,火焰像舌头一样舔出来。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陆沉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消防斧。斧刃沾着木屑,在消防车的红蓝灯光下反光。
他看向其他人。
陈诺靠在周屿怀里,头发凌乱,白衬衫沾满灰。林晚的裙子被勾破一道口子。苏晓的教案本掉在了火场里。赵峰的眼镜歪了。秦薇的手机摔碎了屏。李哲在检查林晚有没有受伤。
吴渊站在几米外,看着燃烧的仓库,表情空白。
陆沉低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东西——他逃出来时,下意识抓了那本角色剧本。
结局篇摊开着。
那些手写的死亡预言,在消防车的闪烁灯光下,每一个字都像在跳动。
陈诺第一个死。明晚九点四十七分。
他抬头看向陈诺。她正从周屿怀里抬起头,抹了把脸,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我们都……还活着。”
她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铃声在混乱中很刺耳。她掏出来看,脸色微变。
“医院……急诊来了个重症动脉瘤,主任点名要我主刀……”她看了眼时间,声音发干,“让我现在回去做准备,明晚手术……九点半开始。”
陆沉的手表显示:21:03。
距离预言的时间,还有 25 小时 44 分钟。
消防车到了,水龙带喷向仓库。警察和园区保安开始拉警戒线,疏散人群。七人被带到安全区域,登记信息,接受简单询问。
“你们运气真好。”一个消防员说,“再晚两分钟,里面的人一个都出不来。”
不是运气。陆沉想。是那把手写的斧头,那些预言,那个被堵住却刚好能被劈开的锁。
一切像是……被设计好的逃生。
吴渊被警察单独问话。陆沉看到他不停摇头,手指着仓库,又指着剧本,表情激动。警察皱眉记录。
秦薇在给破碎的手机拍照,发朋友圈:“死里逃生,人生体验+1”。林晚和李哲在低声争吵什么,大概是李哲怪林晚不该来玩这种危险的游戏。苏晓和赵峰站得很远,各自看手机。陈诺在跟周屿说手术的事,周屿握紧她的手。
陆沉走到吴渊那边,警察刚问完离开。
“吴老板。”他开口。
吴渊转过身,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那剧本,”陆沉压低声音,“三年前那批玩家,后来怎么样了?”
吴渊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们……”他吞了口唾沫,“也遇到了火灾?”
“我问的是后来。”陆沉盯着他,“游戏结束后,他们怎么样了?”
长久的沉默。消防水声、人声、燃烧的噼啪声,都在背景里。
“出了些……意外。”吴渊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七个人,在一个月内,都死了。各种意外。”
“顺序呢?”
吴渊猛地抬头,眼神惊骇:“你怎么知道顺序?”
陆沉翻开剧本,把结局篇的手写预言亮给他看。
吴渊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他后退一步,摇头:“不可能……我改过了……我明明删掉了那些……”
“哪些?”
“剧本原来的结局……不是这样的。”吴渊语无伦次,“三年前那批玩家定制时,要求要‘真实的恐怖’,作者就加了……一些不该加的东西。后来出事了,我就把那些部分删了,改编成现在的版本……这些手写,不该出现……”
他忽然抓住陆沉的胳膊:“你们得离开这个城市,越快越好!去外地,去人多的地方,别待在一起——”
“有用吗?”陆沉问。
吴渊的手慢慢松开。他颓然低头:“我不知道。三年前……他们试过。有人逃到外地,还是死了。死法……和剧本里写的一样。”
陆沉合上剧本。
封面内侧,有一行他之前没注意的小字,印刷体,但颜色极淡:
“本剧本需现实演绎,方得结局。”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手写注释,墨色新鲜:
“演绎者:陆沉、陈诺、周屿、林晚、李哲、苏晓、赵峰、秦薇。日期:2024.5.18。”
他们的名字。今天的日期。
他把剧本塞进外套内袋,转身走向其他人。
陈诺正在和警察说话,周屿陪在一旁。看到陆沉走来,陈诺勉强笑了笑:“陆沉,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反应快……”
“明晚的手术,”陆沉打断她,“能推掉吗?”
陈诺愣住:“什么?那是急诊手术,病人随时会死,我怎么能……”
“如果你去医院,会死。”
寂静。周围的嘈杂声像被隔了一层玻璃。
陈诺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消失。周屿皱眉:“陆沉,你吓到她了。今天大家都受了惊吓,别说这种话。”
“我不是在开玩笑。”陆沉从内袋抽出那张在藏书室找到的黑白照片,递过去,“看看这个。”
陈诺接过,周屿凑近看。两人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
“这……这是……”陈诺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穿白大褂的女人,“她长得……”
“像你。”陆沉说,“1923年的照片。背面有日期。”
他又翻到结局篇,指向那行手写预言:“这是我在剧本里找到的。医生第一个死,明晚九点四十七分。你是医生,艾琳。”
陈诺的手开始抖。周屿搂住她的肩,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这可能……是恶作剧。”周屿说,“有人提前放了照片,剧本也是故意写的……”
“那火灾呢?”陆沉问,“锁死的门呢?刚好在旁边的消防斧呢?一切刚好够我们逃出来,像是在……完成‘第一幕:火灾逃生’的剧情。”
他说出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荒诞。但事实摆在眼前。
秦薇凑了过来:“你们在说什么?照片?我看看——哇,这女人好像陈诺姐!这男的像周哥!这什么,民国cosplay?”
她的声音引来其他人。林晚、李哲、苏晓、赵峰都围过来。照片传阅一圈,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不对劲。”李哲沉声说,“太像了。像到……不可能是巧合。”
“还有这个。”陆沉翻开剧本结局篇,把手写预言展示给所有人看。
七个人,七个死法,七个时间。
空气死寂。
远处,仓库的火势被控制住了,但黑烟还在翻滚。消防车的灯光在他们脸上交替扫过,红、蓝、红、蓝。
“我不信。”苏晓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这是有人恶作剧,或者……或者我们被整蛊节目拍了。”
“整蛊节目会放真火吗?”林晚反问,“我闻到燃气的味道了,是真的爆炸。”
“那也可能是意外加巧合。”赵峰推了推眼镜,“照片可能是P的,剧本可能是有人趁我们不注意调包的……”
“调包的人怎么知道我们每个人会抽到什么角色?”陆沉问,“角色是按预约时填写的偏好分配的。除非从我们预约那天起,就有人开始布局。”
更深的寒意。
秦薇举起破碎的手机:“我……我刚才想发朋友圈,发现相册里多了几张照片。”
她点开。照片是仓库内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是今晚19:50,正是他们玩游戏的时候。画面里,七人围坐,但角落里……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第八个人。
穿着旧式管家服,站在阴影里,面朝镜头。
“这是P的吧?”周屿说。
秦薇放大。人影的细节清晰起来:黑西装,白手套,脸上……没有五官。一片空白。
她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先离开这儿。”李哲说,“不管这是什么,我们不能站在这儿讨论。”
众人点头。他们向警察做完最后登记,各自去开车。陈诺和周屿一辆,林晚和李哲一辆,苏晓和赵峰各自开车(他们还没复合到同车),秦薇打车,陆沉自己开车。
散开前,陆沉叫住陈诺。
“明晚九点四十七分之前,”他说,“无论如何,别去医院。找个理由,装病,请假,什么都行。”
陈诺看着他,眼神复杂:“我是医生,陆沉。如果病人真的需要我……”
“那就让别的医生上。”
“动脉瘤手术是我的专长,全市没几个人能做。”
“那就转院。”
“来不及。”陈诺摇头,“从造影看,瘤体随时可能破裂。如果我不做,他大概率会死。”
“如果你做了,你会死。”
沉默。
周屿握紧陈诺的手:“诺诺,听陆沉一次。请个假,就说你今天吸入烟雾不舒服。”
陈诺咬住下唇。良久,她低声说:“我……考虑一下。”
他们走了。其他人也陆续离开。陆沉最后一个上车。
他坐在驾驶座,没立刻点火。从外套内袋里,他掏出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副驾座位上:
1. 剧本结局篇,手写预言那页。
2. 1923年的黑白照片。
3. 他从藏书室带出来的那本“L的日记”。
他翻开日记最后一页。被撕掉的那页,其实还在,只是对折粘在了封底内侧。他小心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剧本上的手写字一模一样:
“下一个循环开始了。救人是徒劳。顺序必须完成。”
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七个圆圈,用箭头连接成环。第一个圆圈里写“医生”,最后一个写“侦探”。环的中心,写着一个词:
“叙事闭环”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今晚的一切:剧本分配、角色对应、手写预言、火灾、逃生、照片、日记……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已经开始的故事。而他们七个人,既是演员,也是角色。
他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燃烧的仓库还在冒烟,消防车的灯光还在闪烁。更远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人过着普通的周六夜晚,完全不知道某个角落里,一个致命的叙事已经开始运转。
手机震动。
是一条推送通知,来自他几乎不用的云盘应用:
“检测到关联更新:‘古宅遗愿’项目文件夹新增7个视频文件。拍摄时间:2024.5.18 21:17。是否同步?”
他点开。
第一个视频文件名:“分镜01-医生-诊室”
时长:7秒。
他拇指悬在播放键上,停顿了三秒,按下。
画面晃动,像是手机偷拍的角度。背景是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一个女人穿着刷手服,背对镜头,正在准备器械。她转过身——是陈诺。她看向镜头,表情困惑,张嘴想说什么。
这时,头顶的无影灯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灯座松动,倾斜,坠落。
画面黑屏。
视频结束。
时长正好7秒。
陆沉的手指冰凉。
他退出,看第二个视频文件名:“分镜02-画家-画室”
第三个:“分镜03-画廊老板-仓库”
……
第七个:“分镜07-侦探-档案室”
七个视频。七个死亡预告。
顺序,已经开始倒计时。
他关掉手机,启动车子。仪表盘亮起,时间显示:22:47。
距离陈诺的死亡预言时间,还有23小时整。
车子驶出文创园区,汇入夜间的车流。后视镜里,燃烧的仓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但陆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跟出来了。
它不在后视镜里。
它在时间里,在顺序里,在那个刚刚拉开帷幕的故事里。
而第一幕,已经演完了。
接下来,是第二幕。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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