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陈诺的抉择
周日晚七点二十分,手术室更衣间。
陈诺站在全身镜前,系着刷手服的腰带。手指不像平时那样稳,系到第三次才打成平整的方结。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熬夜留下的淡青,但眼神依然锐利——那是十年外科训练刻进骨子里的专注。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从昨晚离开文创园区到现在,陆沉发了十七条消息,周屿打了九个电话。内容都一样:别做这台手术。
她关上柜门,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更衣间里回响。值夜班的护士长推门探头:“陈医生,病人已经麻醉诱导完毕,血管造影数据传到你平板了。”
“知道了。”陈诺从柜顶取下无菌帽,把头发全部塞进去,“谁做一助?”
“张副主任本来要上,但半小时前他家孩子高烧,先回去了。现在是规培的小刘配你。”
“小刘?”陈诺皱眉,“他动脉瘤夹闭跟过几台?”
“三台……都是观摩。”护士长迟疑,“要不我去联系王主任——”
“来不及了。”陈诺看了眼墙上的钟:19:25。距离陆沉预言的时间还有两小时二十二分钟。
预言。
这个词让她胃部抽搐。她四岁背人体解剖图,十四岁拿生物竞赛全国金奖,二十八岁成为三甲医院最年轻的神经外科主刀之一。她相信细胞、相信手术刀、相信造影仪上清晰的血管显影。她不相信手写纸条和模糊视频。
但那张1923年的照片……照片上穿白大褂的女人,左耳下方那颗小痣的位置,和她的一模一样。
还有视频。七秒的视频里,无影灯坠落的方向、角度,甚至她当时转身的姿势,都和昨晚她在更衣室练习手术步骤时的动作吻合。可那段视频的时间戳是21:17——那时她正在开车回家,根本没在医院。
不可能。
除非……
“陈医生?”护士长还在等她的决定。
“让小刘上。”陈诺说,“告诉他,今天他的任务只有两个:拉钩,闭嘴。”
“好。”
护士长离开。更衣间又只剩陈诺一人。她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感应水龙头,水温自动调到38度——医院去年刚升级的智能系统。
她挤上外科手消毒液,开始七步洗手法。指尖、指缝、手掌、手背、腕部、前臂、肘上十厘米。每个步骤二十秒,总共两分四十秒。这是她做过上万次的动作,肌肉记忆精确到秒。
但今天,在搓洗右手虎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旧疤,医学院时被手术刀片划伤留下的。平时几乎看不见,此刻在荧光灯下却显得格外清晰——疤痕的轮廓,仔细看,像一个歪斜的数字。
“1”。
她猛地缩回手,关掉水龙头。
镜子里的自己,瞳孔微微放大。
不可能。巧合。心理暗示。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洗手。这次她闭着眼,强迫自己默念手术步骤:暴露瘤颈、临时阻断载瘤动脉、分离蛛网膜、选择合适型号的动脉瘤夹、垂直瘤颈放置、检查夹闭是否完全、荧光造影确认……
念到第三遍时,心跳平复了。
她戴上无菌手套,推开手术室的气密门。
二、陆沉的调查
同一时间,城南旧居民区。
陆沉按着手机导航在狭窄的巷子里穿行。下午四点他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一串地址和一句话:“想知道三年前的事,今晚八点前到这里。别带其他人。”
发信人用了虚拟号码,IP跳转了三次,最后定位在境外。但陆沉还是来了——不是相信对方,是他没别的线索。
地址指向一栋六层老楼,外墙瓷砖剥落,露出水泥底色。楼道灯坏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锈蚀的信箱门牌:304。
敲门。三长两短,像某种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链锁还挂着。一只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他:“陆沉?”
“是我。”
链锁滑开。开门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胡子拉碴,穿着皱巴巴的警用训练服——没有肩章和编号。屋里堆满纸箱,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烟草的混合气味。
“郑锋。”男人伸手,“顾言的表哥。”
陆沉握手。对方手掌粗厚,虎口有老茧。“你是警察?”
“曾经是。”郑锋示意他坐,“三年前调查我表弟那案子,查到一半被调离了。后来……辞职了。”
他从纸箱堆里翻出两个一次性杯子,倒上凉白开:“你发在悬赏论坛上的照片,我看到了。1923年的合影,背面有‘故事永不终结’那句。那照片原本在我表弟的遗物里,警方归档后应该锁在证物室。你是怎么拿到的?”
“剧本杀场馆的藏书室。”陆沉接过水杯,“夹在一本旧书里。”
郑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所以它又开始了。”
“它?”
“循环。或者说,剧本。”郑锋从身后拖出一个塑料收纳箱,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袋、照片、U盘。“三年前,我表弟顾言死后,我私下复制了所有案卷。七个人的死亡报告、现场照片、物证清单……还有这个。”
他抽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本烧焦边缘的笔记本。
“顾言的调查笔记。消防队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最后几页烧毁了,但前面还能看。”
陆沉接过证物袋,隔着塑料膜翻看。纸张焦黄脆弱,字迹潦草:
10月28日:白薇死了。医院值班室,手术灯坠落。和剧本里艾琳的死法一样。不是巧合。
10月30日:林珊死了。画室爆燃。第二个。
11月1日:徐昂死了。仓库木刺。第三个。
11月2日:我去找剧本作者陈墨。他在精神病院,一直说“角色饿了”。护士说他入院后,每晚都在纸上写同样的七行字。我要到了那些纸。
笔记本在这里夹了几张便签纸。陆沉小心抽出,展开。
纸上用红笔反复书写着七句话,字迹癫狂,有些笔画戳破了纸:
医生死诊室
画家死画室
商人死仓库
学者死机房
教师死教室
记者死宴会
侦探死档案室
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时间,精确到分钟。时间与陆沉在剧本上看到的完全一致。
“这些时间……”陆沉抬头。
“是死亡时间。”郑锋说,“但诡异的是,陈墨写这些纸的时间,是2021年10月20日——比白薇死亡早四天,比顾言死亡早十七天。他写的时候,那些人还活着。”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预知了?”
“或者他编写了。”郑锋点了根烟,“我查过陈墨的背景。他祖上三代都住在这城市,曾祖父陈怀礼是1923年那栋孤岛庄园的园丁——庄园里死了七个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陈家后代一直有精神病史,陈墨的父亲四十五岁自杀,遗书里写‘故事还没完’。”
陆沉翻到笔记本下一页:
11月3日:我去了1923年的事发地。岛屿早在五十年代就因施工炸平了,现在是个内湖。但在档案馆,我找到了当年的调查报告影印本。七名死者:医生、画家、商人、学者、教师、记者、侦探。死法和陈墨写的一模一样。报告结论:连环谋杀,凶手不明。
关键线索:调查员在庄园书房发现一本手稿,标题《七人游戏》。内容是一个虚构的谋杀故事,角色设定和死者完全对应。手稿作者署名:陈怀礼。
陆沉感到口干:“所以陈墨的曾祖父写了故事……然后故事成真了?”
“更糟。”郑锋吐出一口烟,“我找到了那本手稿的复印件。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此故事需每三十年重演一次,以安魂灵。若中断,诅咒将蔓延。’”
三十年。1923,1953,1983,2013……不对,2013年没有记录。但2021年有。
“陈墨的父亲死于2003年。”郑锋像是读懂了他在想什么,“也是意外。化工厂泄漏,他当时是值班工程师。死亡时间……”他翻开另一本笔记,“2003年11月6日,午夜23:59。和他儿子故事里‘侦探’的死法一样。”
“所以他父亲也是……”
“可能是上一个循环的受害者,或者主角。”郑锋掐灭烟,“我怀疑这个‘循环’不是严格三十年,而是需要触发条件:陈家的后代写出故事,然后有七个人扮演故事里的角色。一旦扮演完成,故事就会在现实中上演。”
陆沉想起剧本封面的那句话:“本剧本需现实演绎,方得结局。”
“有破解方法吗?”
郑锋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屋里只有老旧冰箱的嗡鸣。
“顾言笔记的最后一页,烧毁前,我瞥到几个字。”他声音沙哑,“‘第七页……反写……’可能是指剧本的第七页。但我不确定。”
“剧本第七页……”陆沉快速回忆昨晚的剧本。他扮演的罗夏,剧本第七页是什么内容?
等等。不是罗夏的剧本第七页,是整体的第七页。
每个角色的剧本厚度不同,但页码是连续的。第七页应该是……
“是第一幕的公聊部分。”陆沉说,“所有角色第一次聚集在庄园大厅,互相介绍。”
“那里可能有隐藏规则。”郑锋从箱底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是顾言死前一周拍的。他租的房子里,墙上贴满了线索。你看这个角落。”
照片里,顾言站在贴满纸条的墙前,手指着其中一张。那张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但被他的手指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几个词:
“打破顺序需……角色互换……代价是……”
“角色互换?”陆沉皱眉。
“我猜他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替换掉顺序中的某个位置,也许能打断链条。”郑锋说,“但代价不明。而且,怎么替换?让第八个人加入?还是让已经死的人……”
他的话被陆沉的手机铃声打断。
来电显示:周屿。
陆沉接起:“喂?”
“陆沉!陈诺她……她还是上手术了!”周屿的声音在发抖,“我在医院,手术室家属等候区。她八点进的手术室,现在一个多小时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陆沉看了眼时间:21:08。
距离预言时间还有39分钟。
“你看着她进手术室的?”
“嗯。她进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在告别。”周屿的呼吸声很重,“陆沉,如果那个预言是真的,我们该怎么办?冲进去把她拉出来?可那是手术室,无菌环境……”
“你在几楼?”
“外科楼五层,第三手术室家属区。”
“待着别动。”陆沉站起来,“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他看向郑锋:“第一个时间要到了。”
郑锋也站了起来:“我跟你去。”
“你?”
“我当了十五年警察,见过太多‘意外’。”郑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警官证外壳,塞进兜里,“有时候,你需要在现场才能看清它是怎么发生的。”
三、手术室倒计时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市立医院外科楼。
第三手术室外,家属等候区坐了七八个人,个个面色凝重。周屿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双手紧握,眼睛盯着显示“手术中”的电子屏。
陆沉和郑锋赶到时,他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站起来。
“她进去多久了?”
“一小时二十三分钟。”周屿说,“动脉瘤夹闭术一般三到四小时,现在应该还在分离瘤颈阶段。”
郑锋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天花板、安全出口、消防设施。“手术室内部结构了解吗?”
“我去过一次教学参观。”周屿指着墙上的平面图,“第三手术室是神经外科专用,层流净化级别最高。主刀位在这里,一助对侧,麻醉机在病人头侧,器械台在旁边。无影灯是德国进口的,去年刚换,理论上不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电子屏上的状态变了。
“手术中”的红字开始闪烁。两秒后,变成了“紧急情况”。
等候区一片哗然。一个护士从内部通道冲出来,对着对讲机喊:“第三手术室呼叫支援!设备故障,需要工程师立刻到五楼!”
周屿想冲过去,被郑锋按住:“别添乱。”
“可是——”
“看那边。”郑锋压低声音。
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走廊尽头,两个穿维修工制服的男人推着工具车快步走来,但他们的动作……不太对劲。不是焦急的奔跑,而是平稳的、有节奏的步速。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
郑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我托信息科的朋友查了医院今天的维修记录。”他低声说,“无影灯的年度保养是三个月前做的,下次保养在明年一月。理论上今天不应该有维修工上门。”
“那他们是——”
“不知道。但他们在系统里的工单是半小时前才生成的,签发人是……空白。”
维修工刷开手术室的外走廊门,进入缓冲区。门缓缓关上。
时间:21:31。
距离预言时间还有16分钟。
陆沉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看向周屿:“手术室有备用照明吗?”
“有应急灯,但亮度不够做精细操作。”周屿的声音发颤,“如果无影灯真的故障,手术只能暂停。但动脉瘤已经暴露,暂停的话……”
“病人会死。”陆沉接上。
“陈诺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周屿摇头,“她宁可……”
他没说下去。
郑锋走到护士站,亮了一下警官证外壳:“警方协助调查,需要看第三手术室过去一小时的监控。”
值班护士愣了一下:“调查?什么调查?”
“设备故障可能涉及刑事案件。”郑锋语气不容置疑,“请调取监控,现在。”
护士犹豫着,还是打开了电脑。屏幕上分割出十几个画面:手术室内部、缓冲间、器械准备室、走廊……
郑锋点开手术室内部的画面。
角度是从手术室一角的天花板往下拍。能看见手术台上方巨大的无影灯,灯盘由十几个小灯头组成,发出均匀的冷白光。陈诺站在主刀位,只露出戴着无菌帽的头顶和肩膀。她对面的规培生小刘在拉钩,动作僵硬。
画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时间显示:21:33。
无影灯毫无异状。
21:34。
陈诺的手在操作,器械护士递上动脉瘤夹。
21:35。
无影灯的一个小灯头,闪烁了一下。
非常轻微,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
但陈诺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灯。
21:36。
闪烁的灯头恢复了正常。
陈诺低头继续。但她的动作变快了。
21:37。
不是闪烁了。是整个灯盘,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像有风吹过。
但手术室是密闭正压空间,不可能有风。
21:38。
陈诺对巡回护士说了什么。护士走到墙边,按下呼叫铃——应该是在呼叫维修工。
21:39。
手术室的门开了。两个维修工进入缓冲区,开始穿戴无菌服。
21:40。
第一个维修工进入手术室。他走到无影灯下方,仰头检查。
就在这时,陆沉注意到了异常。
那个维修工的后颈处,衣领下面,露出一小片纹身——不是普通图案,是一个数字。
“7”。
和他手背上浮现的数字一样。
“等等。”陆沉指着屏幕,“放大他的脖子。”
护士放大画面。但维修工已经转过身,纹身被遮住了。
21:41。
维修工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检测仪,贴在灯柱上。仪器屏幕亮起蓝光。
陈诺还在操作。她的动作已经快到近乎仓促,但手指依然稳。
21:42。
第二个维修工进入手术室。他手里拿着一个替换灯头。
21:43。
第一个维修工对陈诺说了什么,指了指上方,又指了指检测仪屏幕。陈诺点头。
维修工开始拆卸那个闪烁的灯头。
21:44。
拆卸完成。第二个维修工递上新的灯头。
就在第一个维修工接过新灯头,准备安装的瞬间——
他的脚下滑了一下。
不是夸张的摔倒,只是脚底轻微打滑,身体失衡,手里的新灯头脱手。
灯头在空中旋转,落下。
砸向器械台。
台子上摆满了打开包装的 sterile 器械:剪刀、镊子、持针器、动脉瘤夹……
灯头砸中了一叠纱布。
没有造成破坏。
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下一秒——
那个脱手的维修工,在试图稳住身体时,手臂挥动,不小心碰到了……无影灯的支撑臂调节杆。
吱嘎——
金属摩擦声通过监控麦克风传来,刺耳。
整个灯盘,开始缓慢地……倾斜。
不是坠落,是倾斜。像一棵被砍伐的树,以支撑轴为支点,缓缓倒向手术台。
陈诺的反应快到极致。她几乎在灯盘开始倾斜的同时就向后跳开,同时伸手——不是救自己,是去抓手术台上的病人,想把他拖开。
但她抓空了。
因为规培生小刘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动作——他吓得向前扑,想躲到手术台下,结果撞到了陈诺的手臂。
这一撞,让陈诺失去了半秒平衡。
灯盘倒下的速度在加快。
21:45:03。
灯盘的边缘,碰到了麻醉机的输气管路。
不是直接撞击,是擦过。
但足够了。
麻醉机的压力报警器尖啸起来。屏幕上的氧气浓度、潮气量、气道压力数据疯狂跳动。
麻醉医师跳起来去调整参数。
而灯盘,还在继续倒下。
陈诺终于稳住了身体。她抓住病人的肩膀,用尽全力往自己这边拉——
灯盘砸在了手术台边缘。
巨响。
金属变形的声音。
无影灯的两个灯头在撞击中崩飞,一个砸在墙上,反弹回来,落在……器械台边的医疗废物桶里。
桶里有什么?
陆沉盯着画面。医疗废物桶通常是装用过的手术纱布、手套、包装袋……
但那个灯头落进去的瞬间,桶里冒出了一缕……淡淡的烟?
“废物桶里有什么?”他问周屿。
“用过的酒精棉片、碘伏棉球……还有手术开始前消毒用的酒精纱布……”周屿的声音忽然顿住,“酒精?”
画面里,烟变成了明火。
很小的一簇火苗,从废物桶边缘窜出来。
手术室里有火。
而空气中,有从麻醉机泄露出来的……氧气?还有消毒酒精挥发的蒸汽?
“灭火器!”陈诺的喊声从监控里传来。
巡回护士冲向墙边的灭火器箱。
但她刚跑出两步,手术室里的其他灯——墙壁上的应急灯、器械台的辅助灯——同时闪烁,然后熄灭。
不是跳闸。是电源被切断了。
只有监护仪和麻醉机还在运行,靠的是内置电池。
而废物桶里的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时间:21:46:17。
距离预言时间,还有43秒。
四、偏离的预言
黑暗持续了三秒。
然后,应急照明系统启动——不是手术室内部的,是走廊和缓冲间的应急灯亮了。光从手术室门上的观察窗透进来,勉强照亮内部。
陆沉看到,陈诺站在手术台边,手里抓着一块无菌巾,正在扑打废物桶的火。她的动作专业而冷静:隔绝空气,扑灭火苗,防止蔓延。
火很快被控制住了。
维修工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去扶正倾倒的无影灯。麻醉医师稳定了麻醉机参数。巡回护士找到了手电筒。
一切似乎……被控制住了。
没有手术灯坠落砸中陈诺,没有麻醉气体大量泄露。
预言错了?
时间跳到21:47:00。
预言中的死亡时刻。
手术室里,陈诺还在检查病人情况。灯盘倾斜但没有完全倒下,火被扑灭,电源故障但应急照明足够维持基本观察。
她活着。
周屿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结束了……预言是错的……”
陆沉没有放松。他盯着屏幕,盯着那个第一个维修工的后颈。
纹身的位置。
维修工正在协助扶正灯盘。他背对摄像头,后颈完全暴露。
那个“7”的纹身,在应急灯的光线下,似乎在……蠕动?
不,不是蠕动。是颜色在变化。从黑色,慢慢变成暗红色。
像在渗血。
维修工本人似乎毫无察觉。他还在用力推灯盘。
而陈诺,在确认病人情况稳定后,直起身,看向维修工。
她说了句什么。从口型看,像是:“谢谢。”
维修工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
陆沉猛地站起。
“不对。”
“什么不对?”周屿问。
但陆沉已经冲向手术室门。郑锋跟上。
门锁着。陆沉用力拍门:“陈诺!出来!现在!”
手术室里的陈诺听到声音,疑惑地看向观察窗。
“开门!”陆沉吼。
巡回护士走过来,从内部打开门:“家属请冷静,手术还没结束——”
“陈诺,出来!”陆沉盯着她,“马上!”
陈诺皱眉,但还是走了过来。她脱掉外层被污染的手术衣,摘下手套,走出手术室:“陆沉,你疯了?病人还在台上——”
“那个维修工,”陆沉抓住她的胳膊,“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什么?”
“他的脸!你仔细回忆!”
陈诺愣住。她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脸色变了:“他……他长得……”
“像谁?”
“像……”陈诺的声音在抖,“像三年前那张照片上的人。穿白大褂的那个医生。但更年轻……”
1923年的照片。那个像她的医生。
“他不是维修工。”陆沉说,“他是——”
话音未落,手术室里传来一声闷哼。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众人冲进去。
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倾斜的无影灯灯盘,已经基本被扶正了。但第一个维修工——那个有“7”纹身的男人——此刻躺在地上,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脸色青紫。
他在窒息。
没有东西勒住他,没有异物堵塞气管。他就像被无形的双手扼住了喉咙,眼球凸出,腿在地板上蹬踹。
麻醉医师冲过去检查:“没有呼吸!颈动脉搏动消失!”
“心肺复苏!”陈诺条件反射地要上前。
陆沉拉住她:“别碰他。”
“可他在死亡!”
“你看他的后颈。”
陈诺看去。
那个“7”的纹身,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而且……在生长。从后颈向上蔓延,爬上耳后,向脸颊延伸。像血管爆裂,但形成的图案依然是数字。
“7”变成“6”,然后“5”“4”……
倒计时。
维修工的身体开始抽搐。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顺……序……”
然后,最后一口气吐出。
不动了。
心电监护连在他身上——刚才慌乱中有人贴上了电极——显示一条直线。
时间:21:49:22。
预言时间已过两分钟。
陈诺还活着。
但维修工死了。
死因:不明原因窒息,伴全身血管异常扩张。
现场死寂。
只有麻醉机还在规律地发出送气声。
第二个维修工缩在墙角,脸色惨白:“我不认识他……我是医院工程部的,他是外包公司临时派来协助的……我今天第一次见他……”
郑锋走过去,蹲下身检查尸体。他抬起死者的手,看向掌心。
掌心里,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词:
“替补”
陆沉感到全身冰冷。
替补。
维修工替陈诺死了?
但顺序呢?顺序要求医生第一个死。如果维修工替死了,顺序算完成了吗?还是……
他的手机震动。秦薇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刚收到个奇怪的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本……剧本?《古宅遗愿》的打印稿,但内容和我们玩的不一样。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替补无效。顺序重置。时间压缩。’”
紧接着,林晚也发了消息:
“我在画室收到同样的快递。里面还有一张照片……是我死在画室的照片,但背景不是我的画室,是……我明天要去参观的一个画廊仓库。”
李哲:“我也收到了。照片是我死在仓库,但仓库的地址是我下周要去的郊区物流中心。”
苏晓、赵峰、秦薇——所有人都收到了。
陆沉看向郑锋:“替补无效……是什么意思?”
郑锋站起来,脸色铁青:“意思可能是,死亡必须由指定的角色本人承担。替死鬼不行,只会让系统……更愤怒。”
“那时间压缩——”
话音未落,手术室里的灯——刚恢复的照明——再次闪烁。
这次不是故障。
是所有的灯,以同一频率闪烁:亮、灭、亮、灭。
像在传递某种信号。
闪烁的频率逐渐加快,最后快到几乎连成一片白光时——
所有灯同时爆裂。
玻璃碎片如雨落下。
在最后的光亮中,陆沉看到,手术室墙壁上,应急灯的绿色光芒投射出的阴影里,出现了几个字:
“第二幕:画家之死。倒计时:22小时。”
黑暗再次降临。
这次,连应急灯也没亮。
只有监护仪的屏幕,在绝对的黑暗里,像一个苍白的眼睛。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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