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前往舞台
清晨七点,艺仓仓库所在的文创园区还很安静。
林晚和李哲站在B3仓库的金属卷帘门前。门是旧的,深灰色漆面剥落,露出锈蚀的底材。门旁贴着一张褪色的安全告示:“重型设备区域,非请勿入”。
“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李哲最后一次说。他眼眶发青,显然一夜未眠。
林晚摇头。她背着一个特大的帆布画具包,里面除了常规工具,还有那罐昨晚出现的含镭荧光粉——她小心封存在铅玻璃罐里带来的。既然这是“舞台道具”,她要把它放回该在的地方。
“钥匙。”她伸手。
李哲叹气,从画廊管理钥匙串里找出B3的钥匙。插入,转动时发出艰涩的金属摩擦声。卷帘门向上卷起的声音在空旷园区里回荡,像拉开一场演出的幕布。
仓库内部比照片里更宽敞。挑高约六米,水泥地面积着薄灰。几十排重型金属货架排列整齐,上面堆放着裹着气泡膜的画框、雕塑基座、未拆封的木箱。空气里有灰尘、旧木材和淡淡的大漆气味。
林晚走进去,脚步在寂静中发出回音。她抬头看——屋顶是钢架结构,日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光柱,尘埃在其中缓缓悬浮。
“预告的位置在……”李哲指着手机里的照片对比,“应该是第七排和第八排货架之间。那里空间比较大,而且——”
他顿住了。
林晚顺着他目光看去。第七排货架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根木条和断裂的金属支架。不是随意堆放,而是……精心排列成一个放射状图案,中心位置空着,大小正好能躺下一个人。
一个现成的“死亡装置”。
“有人来过。”李哲声音发紧,“昨晚锁门时还没有这些。”
林晚走近那堆木料。她蹲下,用手指轻触一根木条的断面——新鲜的木屑,断裂痕迹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木条是松木,表面有旧漆,像是从某个老旧画架上拆下来的。
她抬头看旁边的货架。第八排货架的中层,有一个明显的空缺:原本那里应该横放着一个大尺寸的木制画架,现在不见了。空缺处积灰的痕迹显示,画架是被取走,而不是掉落。
“它……或者说‘他’,在为我们准备舞台。”林晚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精确,高效,充满设计感。”
李哲走到货架另一端检查。忽然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怎么了?”
“你看这个。”他指着一个木箱的侧面。
箱子上用白色粉笔写着两行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画家应死于色彩”
“时间:14:22,误差±3秒”
不是打印,是手写。粉笔灰还很新鲜。
“它在跟我们对话。”林晚反而平静下来。她从画具包里取出折叠画架,在“死亡装置”的中心位置支开。接着绷上画布——不是全新的,是她从画室带来的一幅半成品,画的正是旧厂房的北窗风景。
“你要在这里画?”李哲不可置信。
“既然这是我的终幕舞台,至少我得留下点自己的东西。”林晚开始挤颜料,“而且,我想看看……当画家真的在‘死亡现场’作画时,那个‘东西’会有什么反应。这是实验。”
“用生命做实验?”
“用角色做实验。”林晚纠正他,画笔已经蘸上钴蓝,“记得顾言的猜想吗?如果我们主动完成角色的‘核心动作’,也许能改变结局。画家的核心动作是绘画。在死亡面前绘画,也许是……某种形式的反抗。”
李哲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眼前的林晚还是那个他认识了三年的女孩,但眼神里多了某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是恐惧压垮了她,还是恐惧让她突破了什么?
他不再劝。只是走到仓库角落,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观察位置,打开手机——赵峰昨晚给了他一个监控软件,能实时查看仓库三个隐蔽摄像头的画面。同时,他给陆沉发信息:“我们进去了。林晚开始画画。情况暂时稳定。”
陆沉秒回:“我在外面。保持通讯。”
第二节:色彩的重量
上午九点,阳光从高窗移到仓库中央。
林晚已经画了一个多小时。她画的不是眼前的仓库,也不是那堆死亡装置,而是……记忆中的画面。
沈清如的记忆。
自从昨晚触碰了那罐含镭荧光粉,一些碎片就不断在她脑海里闪回:旗袍的纹理、染料坊蒸汽的湿度、松节油和熟桐油混合的气味、还有一只手——男人的手,指节分明,中指有老茧,正在抚摸一幅未干透的绢本画。
那是陈青山的手。1912年出生的那个陈青山。
“你爱他,是不是?”林晚对着画布低声说,不知道是在问沈清如的残影,还是在问自己。
没有回答。只有画笔在画布上的沙沙声。
她画的是染料坊的内景:巨大的染缸、悬挂的布匹、蒸腾的水汽。但画面中央,她画了一个背对观众的女人,穿着月白旗袍,正在往染缸里加颜料。女人的脚下,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形状却是一具骷髅。
生与死的叠印。
画到一半时,她忽然感到手臂上的印记在发热——那支“折断的画笔”图案。她卷起袖子,看到淡红色的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现在已经覆盖了小臂的三分之一。
不痛。反而有种……连接感。仿佛通过这些脉络,她正和某个更庞大的系统建立数据连接。
“李哲,”她头也不回地说,“你能看到我手臂上的图案吗?它在生长。”
李哲从角落走近,仔细看她的小臂,倒吸一口冷气:“比昨晚又长了一厘米。而且……颜色更深了,现在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它在记录。”林晚继续画画,“记录我作为‘画家’角色的‘演绎进度’。我猜等到图案覆盖整个手臂,就是我的终幕时刻。”
“那我们得在它完成之前——”
“没用的。”林晚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这是倒计时在身体上的显化。就像癌症晚期病人的肿瘤标记物,数值升高不代表你要死了,它只是宣告你已经要死了。”
她停下画笔,转头看李哲:“我接受了。从看到画布上出现那个轮廓开始,我就知道逃不掉。但接受不意味着顺从。我可以选择怎么演完这场戏。”
李哲怔住。他看到她眼里的泪光,但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沈清如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画笔。”林晚说,“陈青山(1998年的那个)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卷未装裱的画。林珊(三年前)死的时候,画室里那幅燃烧的女像其实画的是她自己。我们这些‘画家’……似乎都有种病态的执着:就算死,也要死在创作现场。”
她笑了,笑得很轻:“也许这就是画家角色的‘核心设定’。死亡是终极的完成。一幅画只有在画家停笔那一刻才真正‘完成’,同样,一个画家的生命,也只有在死亡那一刻才获得最终形式。”
这番话在空旷仓库里回荡,带着某种可怕的诗意。
李哲感到脊椎发凉。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在她说话时,仓库的灯光(几盏老旧日光灯)开始有节奏地明暗闪烁。
一闪,两闪,三闪。
像在鼓掌。
第三节:陆沉的双眼
仓库外的黑色轿车里,陆沉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
屏幕上分三格:赵峰远程接入的仓库摄像头画面、建筑结构应力监测数据流、还有他自己手机拍摄的手背特写——那个眼睛图案。
图案在变化。
从昨晚的半睁,到现在几乎完全睁开。瞳孔的位置是深红色的,像一滴血。当陆沉凝视屏幕上的仓库画面超过十秒时,他的视野会出现重影:现代的仓库叠加上世纪初的染料坊厂房。
不是幻觉。是两种空间信息同时涌入大脑。
他看到林晚站在第七排货架前画画,同时看到另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沈清如)站在染缸旁调色。两个影像半透明重叠,动作却惊人同步:都是左手持调色盘,右手执笔,微微侧头审视画面。
“角色在重复……”陆沉喃喃自语。
他的手背又开始刺痛。这一次,痛感沿着前臂向上蔓延,同时带来更多的“画面”:
1923年,染料坊起火。沈清如没有立刻逃跑,而是冲向里间,想救出那幅刚完成的《青绿山水》。火焰舔舐门框时,一个男人冲进来拉她——陈青山。两人在烟火中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扑向那幅画……
画面碎裂。
跳到1943年。仓库(还是这个位置,但建筑不同)。中年陈青山(已经变成画廊鉴定师)正在清点一批准备转移的文物。忽然屋顶传来异响,他抬头,看到横梁在开裂。他没有跑,而是扑向一个木箱——里面是沈清如的遗作和日记。画架倒塌……
再跳:2018年。年轻的陈青山(美术生)在艺仓仓库搬运画作。货架突然倾斜,他本能地把怀里一幅未署名的油画推向安全区域,自己却被压住。死前,他手指在地面灰尘上划了几笔——后来被清洁工擦掉,但监控拍到局部:是一个“沈”字。
三代死亡。同一个模式:保护画,死于画旁。
陆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方向盘上,额头全是冷汗。手背的刺痛已蔓延到肘部,眼睛图案的“瞳孔”位置,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不是血,更粘稠,像颜料的介质。
他用纸巾擦拭,液体在纸巾上晕开,散发出熟亚麻油的气味。
油画颜料的载色剂。
“角色渗透到物理层面了……”他低语,立刻给郑锋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郑警官,我需要1923年染料坊火灾的所有细节。尤其是死者沈清如和陈青山的关系,还有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未完成的作品。”
郑锋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开始‘看到’了?”
“你早就知道?”
“顾言笔记的后半部分,我没全给你。”郑锋的声音很沉,“他死前一周,开始出现类似症状:手上出现数字印记,能看到‘历史叠影’。他认为这是‘侦探角色’的特殊能力——见证并记录循环。代价是……随着见证的死亡增多,他会逐渐被角色吞噬。最后,可能变成循环的一部分。”
陆沉看向手背上那只完全睁开的眼睛:“变成什么?那个无脸的管家?”
“顾言猜测,管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职位’。每当一轮循环结束,最后一个死者(侦探)如果没有彻底消亡,就可能变成下一轮的‘叙事监督者’——也就是管家。他负责确保故事按照剧本演绎,因为他已经成了故事本身的一部分。”
陆沉感到寒意从脊椎爬升:“所以如果我这次死了,可能不会真的死,而是变成……那个在监控里出现的第八人影?永远困在这个循环里,看着下一批玩家重复悲剧?”
“这是顾言的猜想。但他没机会验证。”郑锋顿了顿,“你手背上的图案,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眼睛完全睁开了。而且……”陆沉看着纸巾上那滴“颜料”,“我开始分泌油画材料。”
电话那头传来郑锋沉重的呼吸声:“比顾言快得多。他是在第四个死者(赵宇)之后才出现分泌物。你才第二个……循环在加速。或者,因为你有预视能力,系统在给你‘加载’更多权限,好让你成为更合格的见证者。”
“我不想当什么见证者。”陆沉咬牙,“我要终结它。”
“那就找到‘第七页’。”郑锋说,“顾言死前,反复说破解方法在剧本第七页。但初版剧本的第七页,我找过,上面只有一段很普通的场景描写。也许他说的不是物理页码,而是隐喻。”
第七页。第七个死者。第七种死法。
陆沉思索着,目光再次落到仓库监控画面上。
林晚还在画。她手臂上的图案已经蔓延到大臂。时间:上午11点47分。
距离预告死亡还有2小时35分钟。
第四节:崩塌开始
中午12点整,仓库里传来第一声异响。
不是来自那堆“死亡装置”,而是来自屋顶。
“咯啦——”
像是金属疲劳的呻吟声。李哲猛地抬头,看到第七排货架正上方的钢梁接头处,有锈屑簌簌落下。
“林晚,离开那里!”他冲过去。
林晚没动。她正画到最关键的部分——沈清如的肖像。不是根据记忆,而是根据“感觉”。她闭着眼,完全凭手臂印记传来的灼热感和脑海里翻涌的画面在画。笔触狂野,颜色堆得很厚,几乎要脱离写实,变成表现主义的嘶吼。
“还有一点……”她喃喃,画笔蘸上朱红,点在画中人的眼角——一滴泪,也是血。
第二声异响。这次是货架本身。
第七排货架开始微微摇晃。不是地震,是结构失衡——货架中段,那个原本放画架的空缺位置,两侧的负重不均,导致整个货架开始向一侧倾斜。
而倾斜的方向,正对着林晚。
“它开始了!”李哲抓住林晚的手臂想把她拉开。
“等等!”林晚挣脱,飞快地在画布角落签下名字——不是“林晚”,也不是“沈清如”,而是一个复合的签名:“林晚/清如 2024.5.20”。
签完最后一笔,她后退两步,看着自己的画。
画面中央,穿旗袍的沈清如和穿现代工装裤的林晚背靠背站立,两人手中各执一支画笔,笔尖相交,滴落的颜料汇合成一条暗红色的河,流向画面下方——那里画着一行小字:“完成即是开始”。
“好了。”她说,“现在可以走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货架倾斜角度超过临界点,开始加速倒塌。不是直直砸下,而是像多米诺骨牌,先撞上第八排货架,引发连锁反应。金属框架扭曲的尖啸声充斥仓库,灰尘腾起如雾。
李哲拉着林晚向出口狂奔。但倒塌的货架挡住了最近的通道。他们只能转向仓库深处,那里有一道安全门,但常年锁着。
“门是锁的!”李哲用力撞门,纹丝不动。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
倒塌的中心,那堆被精心摆放的木条和支架,此刻被货架压碎、重组,形成一个新的结构:一根尖锐的木刺(来自旧画架的撑杆)被压在金属框架下,另一端翘起,角度正好对准他们如果继续往前跑会经过的位置。
精确的计算。就像预告视频里的那样。
“它要的不是随机死亡,”林晚停下脚步,“是要我死在那个位置,以那种方式。逃不掉的。”
“那就别让它得逞!”李哲从工具腰包里掏出一把便携液压剪——他早上特意带的,“我们从货架下面钻过去,回正门!”
他冲向一堆倒得相对有缝隙的货架,开始剪断横亘的金属杆。液压剪咬合金属的声音刺耳。
林晚看着他,忽然说:“李哲,你走吧。”
“什么?”
“它的目标是我。你只是‘画廊老板’角色,你的死期在后面。如果你现在死在这里,顺序就乱了,可能会引发更糟糕的后果。”林晚异常冷静,“而且,我需要有人……把我的画带出去。那幅画很重要。”
她从画架上取下刚完成的《双生》,卷起来,塞给李哲。
“我不要!”李哲眼睛红了,“我们一起出去!”
“听我说。”林晚按住他的手,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声音很稳,“沈清如死的时候,陈青山想救她,结果两人都死了。陈青山(1943年)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但他的画和日记被后来的人发现,留下了线索。有时候,活下来传递信息,比一起死更需要勇气。”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男朋友,也是画廊老板。你的‘角色任务’是让画流传下去。这是我的最后一幅画,我要你活着把它带出去,展览,让所有人看到。这是你的角色核心,也是……我对你的请求。”
李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哽住。
就在这时,仓库深处传来第三重异响。
不是货架,不是屋顶。
是水声。
大量液体涌出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仓库最里侧,那个标注“危险化学品”的区域。一个蓝色塑料桶(原本应该密封存放废溶剂)不知何时倒在地上,桶盖松开,暗红色的液体正汩汩涌出。
不是油漆,不是大漆。
是稀释过的、用来做旧油画效果的赭红色颜料溶液。浓稠,流动性慢,正像血一样在地面蔓延,流向他们的方向。
而在液体流经的路线上,地面上不知何时用荧光粉撒出了一个箭头,指向那根翘起的木刺。
舞台的最后布置,完成了。
第五节:主动完成
时间:14点21分。
林晚推了李哲一把:“走!从那边,货架之间有缝隙,你能钻过去!”
“林晚——”
“走!”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哲咬紧牙,抓着那卷画,弯腰钻进货架缝隙。金属框架在他头顶吱呀作响,灰尘落满肩头。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站在那片逐渐被红色液体覆盖的区域中央,没有躲,反而走向那根木刺。
她不是去赴死。
是去完成。
她走到木刺旁,蹲下,从画具包里取出那罐含镭荧光粉。打开,将发光的绿色粉末,轻轻洒在木刺尖端,洒在周围蔓延的“血色”液体边缘。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几步,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手机。打开摄像头,调到自拍模式。
她要把这一幕录下来。
不是录自己的死亡,是录下“画家”这个角色,在终幕时刻的“创作”:把死亡现场变成作品的一部分。
手机屏幕上,她看到自己的脸,苍白但平静。背景是倒塌的货架、流淌的红色、发光的木刺、还有远处李哲正在钻出缝隙的背影。
完美构图。
她想起雅克-路易·大卫的《马拉之死》,想起卡拉瓦乔的《圣马太殉道》,想起弗里达·卡罗那些充满痛苦却美丽非凡的自画像。
艺术史上,死亡从来都是重要主题。而现在,她正成为这个主题的当代演绎者。
手机显示时间:14:22:00。
预告的死亡时刻。
屋顶传来最后的、也是最响的一声断裂音。
一根支撑钢梁的螺栓彻底崩脱,小半截钢梁坠落,砸在已经倾斜的货架顶端。
货架彻底崩塌,带着千钧重量,压向林晚所在的位置。
但就在货架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林晚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她不是站在原地等死,也不是试图逃跑。
她举起手中的手机,将摄像头对准坠落的货架,同时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钛白颜料,挤在掌心,然后——
按在了身旁的墙壁上。
一个手印。
白色的,在灰色水泥墙上鲜明刺目。
接着货架砸下。
巨响。灰尘冲天而起。红色液体被冲击力溅射,在墙面、地面、倒下的货架上泼洒出放射状痕迹,像一幅巨大的抽象表现主义绘画。
李哲刚钻出缝隙,回头看到这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林晚——!”
灰尘慢慢沉降。
倒塌的货架堆成小山。那根木刺不见了,被埋在最下面。
没有血迹。没有人影。
林晚消失了。
但李哲看到了墙上的那个白色手印。在漫天灰尘和溅射的红色中,那个手印干净得诡异,像是一个签名。
艺术家的签名。
宣告作品完成。
第六节:画未绝
寂静。
仓库里只剩下灰尘落地的沙沙声,和远处溶剂桶液体滴答的轻响。
李哲跪倒在地,手里的画卷掉在灰尘里。他想哭,但发不出声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就在这时——
“咳……咳咳……”
微弱的咳嗽声,从倒塌的货架堆深处传来。
李哲猛地抬头。
只见货架堆的边缘,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里,一只手伸出来,扒开一块扭曲的金属板。
林晚的脸露出来,满脸灰尘,额头有擦伤,但眼睛是亮的。
她还活着。
“你……”李哲连滚爬爬过去,扒开障碍物。
林晚被困在一个极其巧合形成的空隙里:两根主要承重梁交叉倒下,撑起一个安全三角区,她刚好在里面。木刺没有刺中她,而是擦着她左臂外侧划过,划破了衣服和皮肤,但伤口不深。红色颜料溶液溅了她一身,看起来吓人,但无毒。
“我没事……”她哑声说,被他拉出来,“就是……肋骨可能撞到了,有点疼。”
李哲紧紧抱住她,浑身发抖:“我以为你……”
“我也以为。”林晚靠在他肩上,喘着气,“但在最后一秒,我看到了……一个缝隙。不是随机形成的,是结构本身的弱点。这栋仓库是1933年建的,当时的设计有缺陷,这几排货架的承重点有问题。1943年陈青山死的时候,也是这个位置。所以我知道……哪里相对安全。”
她顿了顿,轻声说:“沈清如的记忆。她在染料坊工作过,懂建筑结构。这些知识……通过印记传给我了。”
李哲这才注意到,林晚左臂的伤口流出的血,混着那些红色颜料,在皮肤上形成了新的图案——不再是折断的画笔,而是一支完整的笔,笔尖开出一朵极小的、白色的花。
图案还在微微发光,像有荧光颜料混在血液里。
“你的印记……”
“变了。”林晚看着手臂,“‘画家之死’完成了。但不是肉体的死亡,是角色的……终结与传承。”
她弯腰,从废墟里捡起自己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录像功能一直开着,录下了最后几秒:货架砸下前,她按下手印的画面;然后是黑暗和巨响;再然后,灰尘中,她伸出的手。
一段关于“濒死”的纪录。
“我要把这段视频,也变成作品的一部分。”她说,“叫它……《第十四时二十二分》。”
李哲扶着她站起来。两人看向那片废墟,看向墙上的白色手印,看向满地流淌的红色和发光的绿色荧光粉。
整个现场,确实像一件巨大的装置艺术。
残酷,但有一种惊人的美感。
“它……会满意吗?”李哲低声问。
仿佛回应他的问题,仓库里所有的灯光,同时闪烁了七下。
然后恢复正常。
而在灯光闪烁的间隙,两人都看到了——在仓库最深处的阴影里,那个穿旧式西装、无脸的男人轮廓,静静地站着。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
不是威胁,不是告别。
是鼓掌。
缓慢地,拍了三下手。
然后轮廓消散。
林晚手臂上的印记,在这一刻彻底停止蔓延。图案固定下来,成为她身体永久的纹身。
她感到脑海里那些沈清如的记忆碎片,开始沉淀,不再翻腾。她们还是两个人,但有了某种和解。
“我‘杀青’了。”林晚轻声说,“画家这个角色,演完了。”
第七节:第二幕预告
傍晚,医院急诊室。
林晚的伤做了处理:左臂缝了七针,肋骨骨裂需要固定,多处擦伤。但命保住了。
其余人都赶来了。陈诺也从家里过来,尽管她自己还需要休息。
七个人(林晚、李哲、陆沉、秦薇、苏晓、赵峰、陈诺)挤在急诊留观区的一个小隔间里。窗帘拉着,门关着。
林晚讲述了仓库里发生的一切,展示了手臂上新的印记和那段手机视频。
“所以,主动完成角色的‘核心仪式’,真的可以骗过系统?”苏晓思考着,“但代价是印记永久留下,还有……承载历史记忆?”
“可能不止。”陆沉抬起自己的手背。
那只眼睛已经完全睁开,瞳孔深红。而在眼睛下方,又延伸出了新的线条,看起来像……羽毛笔的笔尖?
“我的印记也在进化。”他说,“林晚‘杀青’后,我手背的刺痛感减轻了,但多了一种……‘观看’的冲动。我想记录下一切。而且,我开始能主动触发‘历史叠影’,只要集中注意力。”
他闭上眼睛几秒,再睁开:“比如现在,我能看到这个急诊室在1998年的样子——当时这里是妇幼保健站的注射室。墙角那个位置,死过一个护士,死于过敏性休克。她叫……”
他顿了顿:“王梅。二十八岁。死前正在给一个孩子打青霉素皮试。”
众人都感到寒意。
“你在变成……人形监控器?”赵峰说。
“更糟。”陆沉苦笑,“我在变成‘见证者’。系统在赋予我权限,好让我能完整记录这一轮循环。等到最后,也许我会变成顾言猜想的那样——管家。困在循环里,永远看着下一批玩家重复悲剧。”
陈诺忽然说:“但林晚的‘杀青’,打乱了顺序。系统没有生成替补死者,反而给了我们更多时间。这说明,主动破解角色,是有效的。”
“也可能是在给我们布置更复杂的第二幕。”秦薇拿出手机,“你们看。”
所有人手机同时震动。
新的群发预告视频。
画面不再是具体死亡场景,而是一个抽象的空间:看起来像法庭,又像剧院。高挑的空间,深色木质墙壁,一排排空座位。正前方是一个审判席,但席位上没有人,只有五把椅子。
每把椅子背上贴着一个词:
传播(教师)
记录(记者)
构建(程序员)
交易(商人)
揭露(侦探)
画面移动,展示空间的其他角落:墙上挂着五个相框,里面是模糊的人像剪影。地面上用粉笔画着五个位置标记,像舞台走位点。
最后,画面定格在审判席后方的一块木牌上,牌子上刻着字:
“第二幕:审判之庭”
“主题:罪与罚”
“时间:66小时后开启”
“参与者:教师、记者、程序员、商人、侦探”
“缺席者将受最高惩戒”
视频结束。
“它要我们……主动参与?”苏晓声音发颤,“去一个指定的地方,接受审判?”
“而且明确说了缺席的后果。”赵峰推了眼镜,“最高惩戒……可能就是即死。”
陆沉看着手背上的眼睛:“审判之庭。罪与罚。我们的‘罪’是什么?是玩了这个剧本?还是……在更早的轮回里,我们这些角色原型犯过什么罪?”
没人能回答。
隔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急诊室走廊传来的隐约嘈杂声。
林晚忽然说:“我要去。”
“你不在名单里。”李哲说。
“但我的画在。”林晚打开那卷《双生》,“这幅画里,有沈清如的记忆,有陈青山的线索,有画家这个角色百年的轮回。这可能是‘罪证’之一。而且……”
她看向陆沉:“顾言说破解方法在第七页。我现在觉得,‘第七页’不是剧本页码,而是七种死法中的第七种——侦探的死法。而侦探的死,很可能发生在‘审判之庭’。因为侦探的核心是揭露真相,在审判中,揭露往往意味着……自我牺牲。”
陆沉与她对视。他看到她眼里的理解,还有歉意。
“所以最终,可能还是需要我死。”他说得很平静。
“不一定。”林晚摇头,“如果我们能提前知道‘罪’是什么,提前准备‘辩护’,也许能改变审判结果。还有66小时。我们得查清三年前全部的真相,还有1923年、1943年……所有前轮循环的真相。”
秦薇已经打开录音笔和笔记本:“我继续追新闻档案和家族史。”
赵峰敲击随身带的平板:“我尝试溯源预告视频的发送路径,还有那个‘Sequence’信号。”
苏晓深呼吸:“我研究‘审判’的心理学和仪式学,看能不能推测它的规则。”
陈诺按住左腹(她的伤口还在疼):“我……我试试联系医学院的老教授,看有没有人研究过这种‘群体心因性死亡’的案例。”
李哲握住林晚没受伤的手:“我陪你去所有需要去的地方。”
陆沉看着他们,手背上的眼睛图案微微发热。
他忽然想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看下去,直到真相显现。”
也许,这就是他的角色任务。
不是活下去。
是看清楚,然后让该结束的,真正结束。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第二幕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66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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