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分秒必争
66小时倒计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离开医院已是晚上九点。七个人在停车场短暂商议后,决定分头行动——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也是风险最大的赌博。
“每十二小时必须报备一次。”陆沉把新建的加密通讯群置顶,“如果有任何异常预感、看到幻象、或者身体印记发生变化,立刻在群里说,不要独自处理。”
秦薇和赵峰一组。作为记者和程序员,他们的任务是追踪信号源头和历史数据。秦薇有媒体数据库权限和调查记者的人脉;赵峰能黑进一些“非公开”的服务器。
苏晓和陈诺一组。教师和医生,负责从心理学和医学角度分析“审判”的可能形式。苏晓联系了做犯罪心理学研究的大学同学;陈诺则要通过医学院的关系,查找是否有类似“群体仪式性死亡”的档案记录。
李哲和林晚一组。画廊老板和“杀青”的画家,他们的目标最明确:彻底查清沈清如和陈青山的故事。林晚手臂上的印记是活线索,她需要回到那个仓库,或者找到沈清如可能遗留的其他物品。
陆沉独自行动。他的任务最模糊也最危险:主动触发“历史叠影”,在幻象中寻找线索。手背上的眼睛图案赋予他这种能力,但每一次使用,图案都会生长,他与“观察者”角色的绑定也更深一分。
“如果你看到太多……”陈诺担忧地看着他,“顾言的笔记说,角色渗透是不可逆的。”
“我知道。”陆沉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只眼睛在昏暗停车场灯光下仿佛在凝视自己,“但这是最快的方法。审判在即,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查了。”
分配完任务,各自上车。车窗摇下时,林晚忽然说:“等等。”
所有人看向她。
“有件事……”她卷起左臂袖子,露出那个画笔开花的印记。在车灯照射下,印记边缘泛着极淡的磷光。“我在仓库‘杀青’时,除了沈清如的记忆,还感觉到……别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捕捉那种感觉:“像是一种……‘满意’。不是人的情绪,更像程序运行完一个模块后的状态反馈。系统对我主动完成角色仪式这件事,是‘认可’的。所以它给了我喘息时间,也给了你们更多准备时间。”
“这意味着审判是可以‘谈判’的?”秦薇敏锐地问。
“可能不是谈判,是‘辩护’。”林晚睁开眼,“预告里说了‘罪与罚’。如果我们能证明自己无罪,或者证明‘罪’不在我们这一环,也许惩罚就不会降临——或者会以另一种形式降临。”
苏晓脸色发白:“可我们有什么罪?我们只是玩了个剧本杀。”
“也许罪在更早。”陆沉低声说,“1923年的沈清如和陈青山,三年前的顾言和白薇,他们可能做过什么,而我们是他们的‘转世’或‘镜像’,所以要承担连带责任。”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沉默。
“所以我们要查的不仅是死法,还有……死因背后的原因。”李哲总结,“为什么这些人会进入循环?最初的‘罪’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但问题已经抛出。
车辆陆续驶离停车场,汇入城市的夜流。
倒计时:65小时18分钟。
第二节:墨水流淌的世界
陆沉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城市档案馆——尽管已经闭馆,但郑锋给他弄到了夜间特别通行许可。
档案馆的地下库房恒温恒湿,空气里有旧纸张和微霉的气味。巨大的金属档案架排列成迷宮,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
他要找的是1923年至1924年本地所有报纸的微缩胶片,还有城市建设档案中关于“大华纺织厂”(艺仓仓库前身)及其更早的“沈氏染料坊”的原始图纸。
但真正要做的事,是主动触发叠影。
他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在老旧的阅览桌前,将手背平放在桌面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眼睛图案上。
起初只有黑暗和手背的刺痛。
然后,像老式电视机调台,雪花点出现,接着画面逐渐清晰——
1923年10月,沈氏染料坊后院。
沈清如穿着月白旗袍,但袖口挽起,手上沾着靛蓝色染料。她正和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低声说话。男人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瘦,戴圆框眼镜,中指有老茧——陈青山。
“这批货不能再拖了。”陈青山声音压得很低,“日本人那边催得紧,说月底前必须送到。”
“可这是文物!”沈清如眼神愤怒,“《青绿山水》是宋画,你要我把它漂白做旧,伪装成明代仿品,再卖给日本人?这是卖国!”
“不谈国事,只谈生意。”陈青山避开她的目光,“你父亲欠的债,用这幅画抵,刚好够。再说,画在你手里也是蒙尘,到日本人那里至少能被妥善保管——”
“妥善保管?”沈清如冷笑,“他们是要运出国的!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两人对峙。院里的染缸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是刺鼻的明矾和茜草根气味。
画面晃动,碎裂。
再拼合时,已是夜晚。染料坊里间,沈清如独自站在那幅《青绿山水》前。画绢已经泛黄,但青绿设色依然鲜丽。她手指抚过画面上的远山,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从柜子里取出另一幅画——她自己临摹的仿品,技法足以乱真。将真品小心卷起,藏进染缸下方的暗格。把仿品放进原本的锦盒。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迅速擦干眼泪,恢复平静。
陈青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戴礼帽的男人,一看就不是中国人。
“画在这里。”沈清如声音平静,把锦盒递给陈青山。
交易完成。银元叮当响。
画面再次碎裂。
跳到1923年10月23日夜。
染料坊起火。火势从堆放干燥茜草的库房开始,迅速蔓延。沈清如没有逃,而是冲进里间,想带走暗格里的真迹。陈青山原本已跑到门口,回头看到她没出来,又冲了回去。
两人在烟火中相遇。陈青山抓住她的手腕:“走!画不要了!”
“是真迹……”沈清如咳嗽着,“不能烧……”
“你换了画?”陈青山瞬间明白,“那幅卖给日本人的是假的?”
沈清如点头,眼泪混着烟灰:“真迹在这里……这是我们祖宗的东西……不能给外人……”
陈青山怔住。那一刻他脸上表情复杂:震惊、愤怒,但最终变成一种无奈的释然。
“你真是……”他苦笑,然后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画筒,“我拿!你跟上!”
但横梁在此时断裂。
不是意外断裂。陆沉在叠影中看到了——在燃烧的房梁阴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抬起手,手里拿着什么反光的东西,对着房梁的连接处……
然后横梁砸下。
沈清如把陈青山推开。自己被压在下面。画筒滚到一边,筒盖松开,画绢露出一角。
陈青山想救她,但火焰已封住路。他抓起画筒,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冲向侧门。
沈清如的手从废墟里伸出,手指在地面灰烬上,划了半个字——像是“陈”的第一笔。
然后火焰吞没一切。
叠影结束。
陆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额头全是冷汗。手背剧痛,他低头看——眼睛图案的“瞳孔”位置,渗出了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墨汁。
墨汁在桌面流淌,自动形成一行字:
“真迹在染缸下。罪在欺瞒。”
字迹停留了三秒,然后像被吸收般消失,桌面干净如初。
陆沉大口喘气。他明白了。
沈清如的“罪”不是换画本身——那甚至是爱国行为。她的罪在于欺瞒:没有告诉陈青山真相,让他带着假画去交易,导致陈青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卖假画”的共犯。而陈青山的“罪”在于交易:明知是文物,仍为利益协助流转。
两人的罪纠缠在一起,最终导致死亡。
而死亡被某种力量(那个放火的人影?)利用,固化成“画家与商人”的角色模板,在循环中不断重演。
陆沉抓起手机,在群里发消息:
“查到了。沈清如和陈青山的‘罪’:欺瞒与非法交易。真迹可能还在原址地下。林晚,你的印记有没有关于隐藏地点的感觉?”
几秒后,林晚回复:“有。手臂刺痛时,我能‘看到’一个位置:染缸下方,向西三步,地面有松动的石板。但原址现在已经是艺仓仓库的水泥地了。”
“那就挖。”陆沉打字,“李哲,你能弄到施工许可或者……其他方式进入仓库地下吗?”
李哲:“给我点时间。我有办法。”
倒计时:63小时40分钟。
第三节:记者的发现
与此同时,秦薇和赵峰在一家二十四小时网咖的包厢里。
赵峰面前三台笔记本同时运行:一台在破解预告视频的元数据,一台在追踪“Sequence”信号源,一台在翻墙检索海外关于“仪式性死亡循环”的学术论文。
秦薇则戴着耳机,一边听电话录音,一边在纸质笔记本上画关系图。她联系了三位研究民俗学和都市传说的学者,还有两位退休的老刑警。
“有个共同点。”她摘掉耳机,对赵峰说,“几位学者都提到一个概念:‘叙事病’。”
“叙事病?”
“不是医学上的病,是一种文化心理现象。”秦薇翻看笔记,“当某个故事——特别是带有强烈悲剧性和仪式感的故事——在一个群体中流传太久,故事本身会获得某种‘生命力’。它会渴望被反复讲述,渴望有新的‘演员’来演绎,以保持自己的存在。”
她顿了顿:“更极端的理论认为,如果故事足够古老,且最初的版本是基于真实惨剧,那么故事可能会‘绑定’在发生地或相关物品上,形成一种……因果陷阱。后来的人如果无意中触发了相似条件,就会被拉进故事里,被迫重演。”
赵峰停下手上的代码:“像我们的剧本杀?”
“对。定制剧本、七人配置、特定角色分配、在发生地(或镜像地)进行沉浸式扮演……这些可能都是触发条件。”秦薇脸色凝重,“而且三年前那批人,和我们,不是第一批。郑锋警官暗示过,1950年代和1980年代,本地可能也发生过类似的小范围‘意外死亡集群’,但被掩盖了。”
赵峰调出一个页面:“我查到了。1953年,本地师范学校七名话剧社成员,在排演一场悲剧话剧后两周内,相继死于意外。死法对应角色:女主角服毒(医生),画家触电(电工事故),商人车祸……”
“死法现代化了,但核心没变。”秦薇记下,“1983年呢?”
“棉纺厂业余剧团,七人,演出一场关于地主迫害的戏。之后一个月内,团长(侦探角色)被发现死在档案室,书架倒塌窒息而死。其他六人也都是‘意外’。”
秦薇感到脊背发凉:“三十年左右一次,但也不绝对。关键似乎是‘群体扮演悲剧’这个行为本身,像某种献祭仪式。”
赵峰忽然说:“我找到信号源了。”
“哪里?”
“不是一个地点,是……多个地点同时发送。”赵峰指着中间那台笔记本屏幕上的地图,上面有七个闪烁的红点,“预告视频的发送信号,是从七个不同的基站同时发出的,时间精确到微秒。而且这七个基站的位置——”
他放大地图。
秦薇凑近看,倒吸一口冷气。
七个基站,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七边形。
而七边形的中心点,正好是……他们玩剧本杀的那个“谜渊”沉浸式剧本杀馆。
“信号不是从馆内发出的,而是从围绕它的七个点。”赵峰说,“像某种阵列。而且每次发送后,基站都会留下微量的异常能量读数——不是电磁波,更像……热成像仪拍不到的冷辐射。”
“幽灵信号。”秦薇低声说。
就在这时,秦薇的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记者要记录真相,但有些真相不该被记录。你的罪是‘窥探’。审判中,你将为自己看到的东西付出代价。”
短信在两秒后自动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秦薇僵住。她看向赵峰,发现他也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脸色煞白。
“我也收到了。”赵峰把手机转过来。
短信内容:
“程序员要构建系统,但你构建了牢笼。你的罪是‘禁锢’。审判中,你将进入自己设计的迷宫。”
同样,短信消失。
“它知道我们在查它。”秦薇声音发紧,“而且……它在给我们‘定罪’。”
赵峰强迫自己冷静:“这说明我们的方向对了。审判的‘罪’不是泛泛而谈,是针对每个人角色的核心行为。记者窥探,程序员构建,教师传播,医生治疗,商人交易,侦探揭露……每个行为都可能变成‘罪’,取决于语境。”
秦薇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然后说:“那我们更得快。在审判前,我们必须知道完整的真相,才有辩护的材料。”
她重新戴上耳机,拨通下一个号码。
倒计时:61小时15分钟。
第四节:教师的恐惧
苏晓和陈诺在陈诺的公寓里。客厅茶几上摊满了打印的论文、案例报告和心理学书籍。
苏晓联系的犯罪心理学同学给她发来一份罕见案例:1997年,德国一个小镇,九名中学生玩“通灵板”游戏后,相继出现严重的模仿行为,最后三人死亡。幸存者声称“被故事里的角色附身”。
“角色附身。”苏晓指着这个词,“不是超自然意义上的,是心理层面的极度代入。当人极度相信某个叙事时,行为会无意识地向叙事靠拢,甚至引发心因性的生理变化。”
陈诺正在看一份医学档案影印件——她通过导师关系从市精神病院资料库调出来的。档案主人:陈墨,剧本作者。
“陈墨在入院初期,表现出严重的‘作者代偿’症状。”她读着记录,“他坚持认为《古宅遗愿》不是他写的,是‘故事通过他的手降临’。他说自己每晚梦见七个人在古宅里死亡,梦了整整一个月,最后不得不把梦写下来,否则‘那些人会一直缠着他’。”
“故事主动找人书写?”苏晓感到荒唐,但想到自身处境,又笑不出来。
“更诡异的是这个。”陈诺翻到下一页,“陈墨在治疗期间,有一次突然清醒,对医生说:‘剧本第七页有逃生通道,但需要第七个死者的血才能打开。’然后他又陷入癫狂,反复说‘血不够,要新鲜的’。”
第七页。又是第七页。
“顾言的笔记里也提到第七页。”苏晓思索,“如果第七页需要第七个死者(侦探)的血,那是不是意味着……陆沉最终必须流血,才能打开通道?”
两人沉默。这个可能性太沉重。
就在这时,陈诺忽然捂住左腹。她的伤口位置传来剧痛,不是缝合的痛,是更深处的、内脏被攥紧的痛。
“你怎么了?”苏晓扶住她。
陈诺说不出话,踉跄走到卫生间镜子前,撩起衣服。
缝合的伤口周围,皮肤下浮现出极淡的青色脉络,像静脉,但排列成奇怪的图案——仔细看,是一把手术刀的轮廓。
“角色渗透……”她喘息,“我没有‘杀青’。医生角色还在我身上。而且它在……强化。”
苏晓也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洗手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她的脖颈侧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极淡的红痕,像粉笔划过的痕迹。形状是……一个扩音器的简笔画。
教师的“传播”罪。
“我们都在被标记。”苏晓声音发颤,“审判还没开始,定罪已经开始了。”
陈诺用冷水洗脸,强迫自己镇定:“如果罪是角色核心行为的扭曲版本,那我的‘罪’是什么?医生是治疗,扭曲后是……伤害?”
她忽然想起手术室那天的麻醉气体泄露。如果当时她没有当机立断停止手术,病人可能会死。而她的角色“艾琳”,在剧本里正是死于一场医疗事故,事故原因是她坚持进行高风险手术。
“偏执的治疗。”陈诺低声说,“为了证明自己能救,反而害了人。这是艾琳的罪,也是我的潜在罪。”
苏晓看着镜子里自己脖颈的红痕:“教师传播知识,但扭曲后可能是……传播错误的知识,或者灌输危险的观念。我在课堂上有没有无意中说过什么,导致学生……?”
她不敢想下去。
两人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言。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苍白的光条。
陈诺忽然说:“苏晓,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在审判中输了,会怎样?”
“预告说‘最高惩戒’。”
“死亡?”
“或者比死亡更糟。”苏晓想起陆沉说的“变成管家”,“永远困在循环里,看着下一批人重复悲剧。”
陈诺抱住膝盖:“我父母还在老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有爸妈。”苏晓轻声说,“还有学生。下周原本要带他们去博物馆……”
平凡生活的碎片,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而遥远。
倒计时:58小时30分钟。
手机同时震动。
两人拿起手机,看到群里陆沉发的消息:
“所有人,一小时后在仓库集合。李哲弄到了夜间施工许可,我们要挖开仓库地下。可能有重大发现。注意安全。”
陈诺和苏晓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恐惧还在,但不能停下。
第五节:地下的真相
凌晨一点,艺仓仓库。
李哲动用关系,以“地面沉降检测”为名,申请了夜间施工许可。实际来的只有一辆小型挖掘机和一个他完全信任的老工人——对方只负责操作,不问原因。
陆沉、秦薇、赵峰、苏晓、陈诺陆续到达。林晚站在仓库中央,闭着眼,左臂平举,手臂上的印记在昏暗光线下发着微光。
“它在指引。”林晚说,“沈清如藏画的位置,就在我们脚下。偏西三步,深度……大约一米二。”
挖掘机开始工作。钻头击碎水泥地面,灰尘弥漫。所有人都戴着口罩,在安全距离外看着。
半小时后,水泥层被破开,露出下面的夯土。继续向下挖。
凌晨两点十分,挖斗碰到硬物——不是石头,是木板。
“停!”林晚喊道。
挖掘机停止。众人围上去,用手电照射坑底。
一块腐朽的木板,边缘有火烧痕迹。木板大小约一米见方,上面压着几块砖石。
李哲跳下坑,小心移开砖石,用撬棍撬开木板。
木板下是一个狭窄的垂直空间,像一口小井。井底,躺着一个金属圆筒,筒身锈蚀严重,但密封完好。
“画筒。”林晚也跳下来,声音发颤,“沈清如藏的真迹。”
两人把圆筒抬上来。筒身很沉,入手冰凉。筒盖用蜡封死,蜡上压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依稀可辨是“沈”字。
“要打开吗?”李哲问。
所有人点头。
陆沉拿来工具,小心加热蜡封,然后撬开筒盖。
一股陈旧的气息涌出——不是霉味,是陈年宣纸、矿物颜料和极淡的楠木香。
筒内是一卷画绢。李哲戴上白手套,在铺好的塑料布上,极其小心地将画展开。
画作完全展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青绿山水》真迹。绢本设色,纵约八十厘米,横约四十厘米。山势雄浑,水面开阔,用笔精到,青绿石色历经百年依然鲜丽。左上角有残破的题跋和收藏印,最晚的一枚是“乾隆御览之宝”。
国宝级的文物。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画的背面。
画绢背面,用墨笔写满了字。不是题跋,是日记。沈清如的日记。
字迹娟秀但急促,记录了她生命最后几天的经历:
“十月二十日,青山告知日本人欲购《青绿山水》。吾父欠巨债,画抵债刚够。吾心泣血。”
“十月二十一日,夜不能寐。画乃祖宗遗珍,若流海外,吾成罪人。忽生一计:仿作替之。吾画技足以乱真,青山亦难辨。待交易后,再告之,彼时木已成舟……”
“十月二十二日,仿作毕。仅用三日,吾毕生功力尽注于此。观之,几可乱真,唯气韵稍欠。然日本人未必懂。”
“十月二十三日,晚,青山携日人来。吾交付仿作,心如刀割。彼等离去后,吾藏真迹于此井。待风波过,再取回。”
“夜,作坊起火。火起突然,吾疑有人纵火。见黑影于梁上,手中有反光物,似刀似剪。吾呼救无应。”
“吾命休矣。然真迹得保,吾心稍安。后来者若见此文,请护此画出井,勿令落外人之手。沈清如绝笔。”
日记到此为止。
“有人纵火。”秦薇低声说,“不是意外。沈清如看到了纵火者。”
陆沉想起自己在叠影中看到的那个模糊人影:“那个人影……可能就是放火的。但为什么?”
林晚忽然说:“画背面还有。”
她把画绢轻轻翻过来。在日记结尾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不同,是后来加上去的:
“陈青山补记:清如葬身火海,吾携仿作逃生。然日人识破伪作,追杀于吾。吾将仿作藏于他处,真迹下落成谜。若后世有人得见此筒,请将真迹献与国家。吾之罪,吾之罚,皆自取。青山顿首,民国十二年冬。”
两段绝笔,相隔数月,藏在同一幅画里。
沈清如为护宝而死,陈青山为交易而逃,最终也难逃追杀。
“这就是最初的‘罪’与‘罚’。”陆沉说,“非法文物交易、欺瞒、纵火杀人……所有罪纠缠在一起,形成了第一个死亡闭环。之后这个闭环不断寻找新的宿主,用现代化的事故重演同样的核心冲突。”
李哲小心卷起画作:“现在真迹找到了,我们能做什么?交给国家?”
“也许这正是破解的一环。”苏晓说,“沈清如的遗愿是‘护此画出井,勿令落外人之手’。我们如果完成这个遗愿,是不是也算一种‘赎罪’?”
就在这时,仓库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
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闪烁,是疯狂的、癫痫般的明灭。
所有人警觉地靠拢。
在明灭的光影中,那个无脸的管家轮廓,再次出现在仓库深处。但这一次,他不是远远站着。
他正在向他们走来。
一步,两步。
脚步声在空旷仓库里回荡,沉重得像敲在心上。
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出他穿着旧式西装,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书——像是账簿,又像剧本。
在距离他们十米左右时,他停下。
然后,他抬起没有五官的脸,“看”向陆沉。
陆沉手背上的眼睛图案剧烈灼痛,痛到他几乎跪地。视野开始分裂:现实的仓库,和1923年燃烧的染料坊,重叠在一起。
而在重叠的影像中,他看到管家抬起手,指向那幅《青绿山水》。
然后,管家另一只手翻开手中的书,翻到某一页。
陆沉看清了那一页的内容——不是文字,是七个人的简笔画像,每个人的胸口都写着一个字:
瞒、贪、偏、盲、固、窃、窥
七个字,对应七宗“罪”。
而在第七个人(侦探)的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
“审判之庭已备。罪者入席。观察者见证。”
管家合上书。
灯光停止闪烁,恢复稳定。
管家消失了。
但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木制的门牌,像是从老建筑上拆下来的。牌子上刻着三个字:
“第七庭”
门牌旁边,散落着五张卡片。
秦薇走过去,捡起卡片。每张卡片上写着一个名字,和对应的“罪”:
苏晓——偏
陈诺——盲
赵峰——固
秦薇——窥
李哲——贪
五个人,五宗罪。
而陆沉的卡片不在其中。
因为他的卡片,在管家手里。
他手背上的眼睛图案,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深黑色,瞳孔位置是一个微小的漩涡图案。
他明白自己的角色了。
他不是被告。
他是陪审员。
或者说,是记录员。
要在审判中,亲眼见证五人的罪与罚,然后决定……是否终结这一轮循环。
倒计时:55小时整。
审判之庭,已经为他们打开了门。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