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深处的这个洼地,张雨田管它叫“老窝”。
二十年前躲土匪时发现的,三面环水,一面靠着个土坡,坡上长满带刺的灌木,人钻不进来,狗也闻不到味。地上铺着厚厚的枯芦苇,踩上去软乎乎的。
此刻,枯芦苇上躺着芦花。
小丫头昏睡着,脸色潮红,呼吸又急又浅。张雨田用手背试她额头,烫得吓人。
“烧起来了。”他声音发哑。
付洲跪在芦花身边,正在检查她腿上的伤。煤油灯是柳月娥从怀里摸出来的——她总随身带着,备课用——黄豆大的火苗,勉强照亮一小片。
伤口比想象中更糟。
陶片已经取出来了,但伤口周围肿得发亮,皮肉翻卷处流出的不是血,是黄白色的脓。付洲用清水清洗时,芦花在昏迷中疼得抽搐。
“感染了。”付洲说,声音很平静,但左手抖得厉害,“伤口里有脏东西,得清创。”
“怎么清?”柳月娥问。她坐在旁边,自己身上的鞭伤还在渗血,但她像感觉不到疼,眼睛只盯着芦花。
付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居然还在,没被搜走。打开,里面是几样简陋的工具:一把小镊子,一把剪子,都用火烧过消毒;一小瓶酒精;还有几个小瓷瓶,贴着标签。
“得把烂肉剪掉,看看里面有什么。”付洲说,抬头看张雨田,“没有麻药,她会很疼。”
张雨田的喉咙发紧。他看着芦花烧得通红的小脸,想起她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像小猫。接生婆说这丫头命硬,脐带绕颈三圈都没事。
“剪。”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付洲点点头。先用酒精擦了擦镊子和剪子,又在芦花伤口周围涂了些什么——可能是止痛的草药汁,但效果有限。
柳月娥按住芦花的肩膀,张雨田按住她的腿。
付洲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芦花膝盖上方,右手持剪,对准伤口边缘。
第一剪下去,芦花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呜咽。但她没醒,烧得太厉害了。
脓血涌出来,恶臭弥漫。付洲面不改色,用纱布蘸了酒精擦拭,继续剪。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完全不像左手颤抖的样子。每一剪都精准,只去掉坏死组织,尽量不伤到好肉。
张雨田别过脸去。他杀过鱼,剖过鱼腹,但看着孙女的肉被一剪一剪剪掉,那感觉不一样。每一下都像剪在他心上。
剪了大概十几下,伤口深处的烂肉清理干净了。付洲用镊子拨开肌肉组织,忽然动作一顿。
“有东西。”他说。
张雨田转回头。
煤油灯下,付洲的镊子夹着一小块黑色的、不规则的东西,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
“这是……”柳月娥凑近看。
“炮弹皮。”付洲的声音沉下去,“不是陶片。是炮弹的碎片,嵌在骨头缝里了。”
张雨田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芦花逃跑时,从谁家墙头刮下来的不是陶片,是炮弹皮。前些日子日本兵在村外试炮,炸塌了半堵墙,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能取出来吗?”他问。
“能,但……”付洲顿了顿,“太深了,贴着骨头。硬取的话,可能会伤到神经,这条腿就废了。”
洼地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芦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日本人开始搜捕了。
许久,张雨田开口:“不取会怎样?”
“感染会扩散。”付洲说,“现在她发烧就是因为这个。如果脓毒入血,高烧不退,最多撑三天。”
三天。
张雨田看着孙女。小丫头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起皮,在昏迷中喃喃:“爷……鱼汤……热……”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烫得吓人。
“取。”他说,“废了腿,也比没命强。”
付洲看着他,眼神复杂:“张船主,就算取了,没有药,感染也控制不住。她需要磺胺,或者……盘尼西林。”
这两个词张雨田都没听过。他只知道,芦花需要药,而他没有。
“哪里能弄到?”柳月娥问。
“镇上药铺可能有磺胺,但被日本人管制。”付洲说,“盘尼西林……整个苏北恐怕都没有几支。”
又是一阵沉默。
狗吠声更近了,还夹杂着日本兵的吆喝。他们正在芦苇荡外围搜,暂时还没找到这片洼地,但迟早会找来。
“先取碎片。”张雨田说,“药……我想办法。”
付洲不再多说,重新拿起镊子。这次动作更慢,更小心。镊子尖探进伤口深处,夹住那块炮弹皮,轻轻往外拔。
芦花猛地抽搐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没哭,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付洲,看着那块从自己腿里取出来的黑色碎片。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张雨田。
“爷……”声音细得像蚊子,“疼……”
张雨田握紧她的手:“马上就好,忍忍。”
芦花点点头,又把眼睛闭上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枯芦苇里。
付洲终于取出了碎片,扔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小块,沾着血和脓。他又清洗了一遍伤口,敷上草药粉,用干净的布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全是汗,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镊子。
“烧得厉害,”他擦了擦汗,“得降温。没有药,只能用物理方法。”
“什么是物理方法?”柳月娥问。
“冷水擦身,多喝水。”付洲说,“但这里没有干净水,河里水太脏,不能用。”
张雨田站起来:“我去弄水。”
“外面全是日本人。”柳月娥拉住他。
“那也得去。”张雨田甩开她的手,“不能看着她烧死。”
他走到洼地边缘,拨开芦苇往外看。天已经蒙蒙亮,芦苇荡笼罩在晨雾里。远处有手电筒的光柱扫来扫去,日本兵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搜捕圈正在缩小。
张雨田退回洼地,蹲下身看着芦花。小丫头又开始说胡话,一会叫爷,一会叫娘,一会又说“柳老师我背完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付洲父亲那块,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分。
然后他做了决定。
“我去镇上弄药。”他说。
付洲和柳月娥同时抬头看他。
“你疯了?”柳月娥压低声音,“镇上现在肯定戒严,你去等于送死!”
“不去,芦花会死。”张雨田说,“去了,也许还有条活路。”
“可是——”
“没有可是。”张雨田打断她,看向付洲,“付医生,磺胺长什么样?盘尼……盘尼西林又是什么样?”
付洲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用炭笔画起来。
“磺胺是白色药片,用玻璃瓶装,瓶子上有‘磺胺’两个字。盘尼西林是针剂,小玻璃瓶,里面是白色粉末,用前要加水稀释。”他把纸递给张雨田,“但这两种药都被日本人严格管制,药铺不敢随便卖。你要弄到,只能……”
他没说完,但张雨田懂了。
只能偷,或者抢。
“镇上哪家药铺最大?”张雨田问。
“仁济堂。”付洲说,“在镇东头,离日本人的指挥部不远。但……张船主,太危险了。”
张雨田没接话。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芦花的额头——还是烫。
“我走后,”他对柳月娥说,“你照顾芦花。付医生,你懂医,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你去多久?”柳月娥问。
“最晚明天天亮前回来。”张雨田说,“如果没回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把渔刀,放在芦花身边。
“就用这个,给她个痛快。别让她受苦。”
柳月娥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别过脸去,肩膀颤抖。
付洲看着张雨田,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子。
“这是曼陀罗,有麻醉效果。”他说,“如果疼得受不了,嚼一片,能睡会儿。但别多吃,有毒。”
张雨田接过,揣好。
他又看了一眼芦花,转身就走。
“等等。”付洲叫住他。
张雨田回头。
付洲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腿也受了伤,站不稳。他走到张雨田面前,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红绳,绳子上拴着个小木牌。
木牌很旧了,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字:洲。
“这是我娘给我的护身符。”付洲把红绳套在张雨田脖子上,“戴着。万一……万一你被抓了,就说是我让你去偷药的。也许能保一命。”
张雨田摸了摸木牌,温的,还带着付洲的体温。
“谢谢。”他说。
然后他不再回头,拨开芦苇,消失在晨雾里。
洼地里只剩下三个人:昏迷的芦花,流泪的柳月娥,和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付洲。
那只手还在抖。
付洲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月娥姐,”他说,“你知道吗,在上海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开一家诊所,治好多好多人。我妹妹总笑我,说哥哥你手抖成这样,怎么拿手术刀?”
柳月娥擦擦眼泪,没说话。
“后来炸弹来了,诊所没了,妹妹也没了。”付洲继续说,声音很轻,“我逃到这儿,想着至少还能治病救人。可现在……”
他看向芦花,看向她腿上渗血的绷带。
“现在我连个小姑娘都救不了。”
柳月娥伸手,握住他颤抖的手。
“你救得了。”她说,“你救了我,救了张叔,现在还要救芦花。”
付洲摇头:“药在日本人手里。张船主这一去,九死一生。”
“那也得去。”柳月娥说,“就像我姐姐,明知会死,还是去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
晨雾从芦苇荡深处漫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河水的腥气。远处,狗吠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芦苇丛,最近的一次离洼地只有不到一百步。
付洲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只有芦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柳月娥压抑的啜泣。
张雨田在芦苇荡里穿行。
他走的是水路——不是水面,是水下。整个人潜进河里,只把鼻孔露出来,顺着水流往下漂。这是年轻时跟父亲学的本事,能闭气一炷香时间。
河水冰凉,刺得他骨头疼。但他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弄到药,救芦花。
漂了大概三里地,他浮出水面,趴在岸边观察。
这里已经是射阳镇外围。天快亮了,晨雾渐渐散去,能看见镇口的岗哨——加了双岗,四个日本兵,两挺机枪。
进不去了。
张雨田沉回水里,继续往下漂。他记得镇子西边有段围墙,去年发大水冲塌了,还没修好。
果然,漂到西边时,他看见了那段塌掉的围墙。砖石散落在河里,形成一个缺口。两个日本兵在缺口处站岗,但站得很松垮,正在抽烟聊天。
张雨田等了一会儿。
机会来了——其中一个日本兵尿急,跑到远处解手。另一个伸了个懒腰,转身看镇里的方向。
张雨田像条鱼一样溜上岸,滚进一堆杂草丛里。动作快得几乎没溅起水花。
他趴在草丛里,等心跳平复,然后开始观察。
仁济堂在镇东头,得穿过大半个镇子。白天肯定不行,只能等晚上。但芦花等不到晚上。
张雨田想起付洲说的——磺胺和盘尼西林被日本人管制。那最大的可能,是存在日本人的指挥部里。
指挥部门口肯定守卫森严。
他需要个机会。
正想着,镇子里传来钟声——是小学堂的上课钟。钟声敲了七下,七点了。
张雨田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记得,每天七点半,会有一辆运菜车从镇外进来,给日本人的食堂送菜。赶车的是老王头,和他一起打过鱼。
也许……
张雨田从草丛里钻出来,绕到镇子北边的菜地。果然,老王头正蹲在地头抽烟,那辆驴车就停在路边,车上堆着白菜萝卜。
“老王。”张雨田压低声音。
老王头吓了一跳,烟杆差点掉地上。看清是张雨田后,他脸色变了:“老张?你……你怎么在这儿?日本人正抓你呢!”
“我知道。”张雨田蹲到他旁边,“帮我个忙。”
“什么忙?”老王头警惕地看着四周。
“把我带进去,藏在菜车里。”
老王头的脸白了:“你疯了?被抓住要杀头的!”
“我孙女快死了。”张雨田看着他,“需要药,只有镇上有。”
老王头不说话了,狠狠抽了口烟。烟圈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芦花那丫头?”他问。
“嗯。”
老王头沉默了很久。他也有个孙女,和芦花差不多大,去年得痢疾死了,就是因为没药。
“……上车吧。”他终于说,“藏在白菜底下。但说好了,进了镇我就管不了你了。”
“够了。”张雨田拍拍他的肩。
他钻进驴车,把自己埋进白菜堆里。老王头在上面又盖了几层萝卜,然后甩鞭子赶车。
驴车吱吱呀呀朝镇口走去。
张雨田在黑暗中,听见了日本兵的盘问,听见了老王头赔笑的声音,听见了刺刀翻动菜筐的声响。
然后,驴车重新启动。
他进来了。
【第十一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张雨田混入日军指挥部,发现药品库看守森严。而与此同时,芦苇荡里的芦花高烧不退,开始抽搐。付洲用尽办法降温,柳月娥冒险出洼地找水,却差点被搜捕队发现。三方都在与时间赛跑,而渡边已经察觉镇上混进了“老鼠”,开始挨家挨户搜查……